那雙血眸睜開時,整座萬魔宮發出了瀕死般的呻吟。
七十二座祭壇的光芒驟然黯淡,所有正在爭奪至寶的魔修都僵在原地,如同提線木偶被同時剪斷了絲線。
業債之主手中的判官筆劇烈震顫,筆尖滲出暗金色的血珠——那是它預感到大恐怖的征兆。
陰九幽剛剛吞噬的痛苦魔心在胸腔中瘋狂跳動,真實之幡上的億萬痛苦人臉齊聲哀嚎,幡麵朝著魔宮最深處瘋狂擺動,彷彿要掙脫束縛逃向遠方。
“祭品……”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清晰得如同貼著耳畔低語:
“終於湊齊了……”
“七十二座祭壇的共鳴,七十二件魔道至寶的呼喚……”
“足以喚醒……我了。”
話音落下,魔宮最深處那座由漆黑骸骨堆砌而成的祭壇轟然炸裂。
骸骨碎片並未四散飛濺,而是懸浮在空中,緩緩聚合成一具龐大到遮天蔽日的骷髏骨架。那骨架的每一根骨頭表麵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蠕動著的血色符文,符文中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如膠的怨恨與詛咒。
骷髏的眼眶中,那雙血眸緩緩升起,懸浮在骨架的眉心處。
眼眸之下,骸骨祭壇的底座顯露出來——那是一麵巨大的、邊緣布滿鋸齒的青銅鏡台。
鏡台表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汙血垢,垢下隱約可見三個扭曲的古篆:
“孽鏡台”。
“原來如此……”
業債之主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萬魔宮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祭壇,而我們這些爭奪至寶的人……”
“都是祭品。”
他的話音未落,孽鏡台上的汙血垢開始剝落。
鏡麵顯露出來。
那不是普通的鏡麵,而是一片蠕動的、由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拚合而成的肉膜。每一張人臉都在無聲尖叫,眼耳口鼻中湧出粘稠的黑血,黑血在鏡麵上彙聚,形成一道道詭異的符文迴路。
“嗡——!!!”
鏡麵驟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血光照耀之處,魔宮中所有魔修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扭曲。
他們的麵板下隆起無數個肉瘤,肉瘤裂開,從中鑽出細小的、布滿複眼的黑色蠕蟲。蠕蟲瘋狂啃食著宿主的血肉內臟,同時分泌出粘稠的黑色粘液,將宿主的身軀與魔宮的肉壁粘連在一起。
“不——!!!”
“救命!我不要死!”
“這是陷阱!萬魔盛宴是陷阱!”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魔宮。
那些修為較低、心誌不堅的魔修最先崩潰。他們的神魂被孽鏡台的血光強行抽離,化作一道道扭曲的魂影,慘叫著被吸入鏡中。
每吸入一道魂影,孽鏡台的鏡麵就明亮一分,鏡中那些痛苦人臉的表情就更加扭曲、更加猙獰。
“它在用我們的神魂……充能。”
陰九幽眼中漆黑的痛苦深淵瘋狂旋轉,真實之幡在他身後獵獵作響,幡麵上新獲得的痛苦魔心紋路爆發出刺目的黑光,勉強抵擋著孽鏡台的血光侵蝕。
業債之主手中的判官筆在空中連劃,寫下一個又一個金色古篆,那些古篆化作一道道鎖鏈,將他與周圍的空間強行錨定,避免被血光剝離神魂。
但其他魔修就沒這麼幸運了。
萬蛇毒姥的滿頭蛇發在血光中一條條炸裂,每條蛇頭炸裂時都噴出腥臭的毒血,毒血反噬自身,將她的身軀腐蝕成一灘膿水。膿水中,她的神魂扭曲著、掙紮著,最終被孽鏡台吸入。
背碑魔尊扛著的巨大墓碑在血光照射下寸寸龜裂,墓碑下鎮壓的仇敵神魂瘋狂嘶吼,掙脫束縛,反過來撕咬他的神魂。他慘叫著,與那些仇敵神魂糾纏在一起,化作一團混亂的魂影,也被吸入鏡中。
還有那個赤身裸體隻披薄紗的妖豔女子,薄紗下的粉色紋路在血光中瘋狂蔓延,最終覆蓋全身。她的身軀如同蠟像般融化,化作一灘粉色的膿液,膿液中浮起一張扭曲的美人臉,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尖叫,被鏡麵吞噬。
短短十個呼吸。
魔宮中上千名魔修,隻剩不到百人還勉強支撐。
這些剩下的,無一不是真實級後期乃至巔峰的強者,各自有著保命底牌。
但孽鏡台的血光越來越強。
鏡麵上,已經浮現出七十二道清晰的符文迴路,每一道迴路都對應著一座祭壇,對應著一件魔道至寶。
“它在用祭壇至寶作為節點,構建某種大陣……”
業債之主咬牙道:
“一旦七十二道迴路全部點亮……”
他沒說完,但陰九幽明白。
一旦全部點亮,他們所有人都要死。
“不能讓它完成!”
陰九幽眼中閃過一道狠厲,抬手按在真實之幡上。
幡麵獵獵作響,幡杆上新增的星辰紋路與痛苦魔心紋路同時爆發!
痛苦魔心提供純粹到極致的痛苦法則,星辰紋路引動穢土深淵外界的星辰之力——雖然微弱,但在這種絕境下已是難得的外力。
“痛苦真實……降臨!”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幡麵上。
幡麵驟然擴張,化作一片覆蓋方圓百丈的灰色領域。
領域中,天空是灰暗的,大地是由無數張痛苦人臉堆砌而成的,江河是由怨念流淌而成的——正是他痛苦真實的投影。
雖然隻有百分之一的威能,但已足以暫時隔絕孽鏡台的血光侵蝕。
領域籠罩了陰九幽、業債之主,以及附近十幾名還在苦苦支撐的魔修。
那些魔修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瘋狂湧向領域。
“謝……謝謝道友!”
一個渾身籠罩在黑袍中、隻露出半張腐爛麵孔的老者喘息道。
他是“腐麵老祖”,真實級後期,修煉的是上古屍道禁術,剛才差點被孽鏡台抽乾屍氣。
陰九幽沒理他,隻是死死盯著孽鏡台。
孽鏡台的血光被痛苦真實領域暫時阻擋,鏡麵上的符文迴路點亮速度明顯放緩。
但那雙懸浮在骷髏骨架眉心處的血眸,卻緩緩轉向了他們。
“痛苦之道……”
沙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
“真是完美的祭品。”
血眸驟然爆發出更加刺目的血光!
血光如同實質的利劍,狠狠刺向痛苦真實領域。
“嗤——!!!”
領域表麵泛起劇烈的漣漪,那些由痛苦人臉堆砌而成的大地開始崩塌,怨念流淌的江河開始乾涸。
陰九幽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黑血。
領域的維持需要消耗他的神魂與法則之力,而孽鏡台的攻擊太過恐怖,每一擊都讓他神魂劇震。
“撐不了多久……”
業債之主沉聲道:
“必須破壞祭壇節點!”
他抬手一指孽鏡台鏡麵上的七十二道符文迴路:
“每道迴路對應一座祭壇,對應一件至寶。隻要毀掉其中幾件至寶,讓迴路斷裂,大陣就無法完成!”
“問題是……”
腐麵老祖苦笑道:
“我們現在連自保都難,怎麼去毀祭壇?”
其他魔修也麵露絕望。
孽鏡台的血光雖然被領域暫時阻擋,但領域之外,血光依舊籠罩著整座魔宮。一旦離開領域,他們立刻就會被血光侵蝕,淪為祭品。
“我去。”
陰九幽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修煉痛苦之道,對孽鏡台的怨恨詛咒有一定抗性。”
他緩緩站起身,真實之幡在身後獵獵作響:
“而且……我需要那些祭壇至寶。”
他說的是實話。
七十二件魔道至寶,每一件都蘊含著上古魔道大能的法則感悟,若是能全部吞噬,他的痛苦真實絕對能蛻變到難以想象的地步。
富貴險中求。
更何況,現在不拚命,等孽鏡台大陣完成,所有人都要死。
“我陪你。”
業債之主也站起身,手中的判官筆散發出淡淡的金色光暈:
“我的‘業債清算’專克因果陣法,或許能乾擾孽鏡台的運轉。”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踏出痛苦真實領域。
“嗤——!!!”
血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湧來。
陰九幽的真實之幡瘋狂擺動,幡麵上的億萬痛苦人臉齊聲嘶吼,痛苦本源化作一道灰色的屏障,勉強抵擋血光侵蝕。
業債之主的判官筆在空中連點,寫下一個又一個扭曲的古篆。那些古篆化作金色的鎖鏈,纏繞在兩人周身,形成第二道防護。
但血光的侵蝕力遠超想象。
灰色屏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金色鎖鏈也在血光衝刷下寸寸斷裂。
“左邊第三座祭壇!”
業債之主厲聲道:
“那是‘噬魂鈴’,專攻神魂,是孽鏡台大陣的‘魂引節點’!毀掉它!”
陰九幽咬牙,催動真實之幡,幡麵一卷,化作一道灰色流光,直奔左邊第三座祭壇。
那座祭壇由無數顆骷髏頭壘成,頂端懸浮著一枚漆黑的鈴鐺。鈴鐺無風自動,發出“叮鈴鈴”的脆響,每一聲響都引動周圍魔修的神魂劇震。
“痛苦魔心……爆!”
陰九幽毫不猶豫,直接引爆了剛剛吞噬的痛苦魔心十分之一的能量。
“轟——!!!”
一股恐怖的痛苦本源在他體內炸開,順著真實之幡的幡杆湧入幡麵,化作一道純粹到極致的痛苦光束,狠狠轟向噬魂鈴!
“鐺——!!!”
鈴鐺發出刺耳的悲鳴,表麵浮現出無數道裂痕。
但沒碎。
孽鏡台的血光瘋狂湧向噬魂鈴,試圖修複裂痕。
“業債……清算!”
業債之主手中的判官筆在空中狠狠一劃!
一道暗金色的裂痕憑空出現,裂痕中湧出無數道扭曲的魂影——那是他賬冊中記載的、欠他債的亡魂。
亡魂嘶吼著撲向噬魂鈴,瘋狂撕咬、啃噬。
“哢嚓——!!!”
噬魂鈴……終於碎了。
鈴鐺碎片四散飛濺,每一片都在空中炸成黑霧,黑霧中隱約可見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那是被鈴鐺吞噬的魂魄,此刻終於得到解脫。
孽鏡台鏡麵上,對應噬魂鈴的那道符文迴路……驟然熄滅!
“有效!”
業債之主眼中閃過喜色。
但下一秒,他的喜色就凝固了。
因為孽鏡台的那雙血眸,徹底鎖定了他們。
“螻蟻……”
沙啞的聲音中蘊含著滔天怒火:
“竟敢……壞我大事!”
血眸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血光,血光中浮現出無數道扭曲的、猙獰的鬼影。
那些鬼影每一個都散發著真實級巔峰的氣息,它們嘶吼著、獰笑著,從血光中衝出,撲向陰九幽與業債之主!
“這是……被孽鏡台吞噬的曆代魔修神魂!”
業債之主臉色慘白:
“它們被鏡台煉化,成了鏡奴!”
鏡奴,永世被困在鏡中,不得超生,隻能聽從鏡主驅使。
而現在,這些鏡奴的數量……成百上千!
每一個,都是真實級巔峰!
陰九幽與業債之主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但絕望深處,又都藏著一絲……瘋狂。
“拚了。”
陰九幽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森白的牙齒:
“就算死……”
“也要撕下你一塊肉!”
他身後的真實之幡徹底展開,幡麵暴漲到千丈,幡杆上的星辰紋路與痛苦魔心紋路同時燃燒,爆發出刺目的灰黑光芒。
業債之主手中的判官筆筆尖炸裂,筆杆上浮現出無數道裂痕——他在透支這件至寶的本源。
兩人化作兩道流光,迎著成百上千的鏡奴……衝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
孽鏡台鏡麵最深處,那片由無數痛苦人臉拚合而成的肉膜下方,隱約浮現出一道……盤膝而坐的身影。
那道身影緩緩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如果陰九幽能看到這張臉,他一定會認出——
那是他自己的臉。
鏡中身影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與陰九幽此刻一模一樣的……瘋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