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玄女與業債之主的對峙,並未如預期般引發毀天滅地的創世之戰。
因為就在業債之主抬手欲翻賬冊的那一刻,整片星域的虛空如同被無形之手揉捏的麵團,開始瘋狂扭曲、折疊、重組。
那些懸浮在星空中的琉璃宮燈一盞接一盞炸裂,燈芯中溫養的清魂脂燃燒成慘綠色的火雨,傾盆而下。
火雨中夾雜著無數細碎的、類似蟲卵的半透明晶粒,每一粒都在火光中蠕動、孵化,從中鑽出拇指大小、渾身布滿複眼的琉璃色飛蛾。
“琉璃魂蛾……”紫陽真人臉色驟變,拂塵一卷護住周身。
這種飛蛾專噬修士神魂,一旦被其複眼注視,神魂便會如墜蛛網,逐漸僵硬、麻木,最終淪為蛾群的養分。
飛蛾群如潮水般湧向業債之主,卻在距離他十丈處齊齊停滯。
業債之主麵前的賬冊無風自動,翻至某一頁空白處。他提起玉筆,在空中寫下一個扭曲的古篆——
“淨”。
字成刹那,所有琉璃魂蛾如遭雷擊,軀體寸寸龜裂,從內部爆發出純淨的金色火焰。火焰不傷實物,專焚業力與邪祟,將蛾群連同它們尚未孵化的晶粒燒成虛無。
琉璃玄女嘴角的笑意淡去三分。
她撚起指尖,眉心硃砂痣閃過一絲妖異紅光。
那些被焚滅的蛾群灰燼並未消散,而是聚攏成一朵巨大的、半透明的琉璃蓮花苞。花苞緩緩綻放,每一片花瓣都是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拚合而成。
那些人臉有的在無聲尖叫,有的在淒厲哀嚎,有的雙目空洞流出血淚——全是三千年來被她“淨化”抽取魂源者的殘念。
“你以為……吞噬了千名真實級,就能撼動本座根基?”
琉璃玄女聲音依舊溫潤,眼中卻浮起一層冰霜:
“本座的琉璃淨世訣,早已與這片星域的天道法則相融。你在此處與我為敵,便是在與整片星域的天道為敵。”
她話音落下,整片星域億萬星辰同時震顫。
星光彙聚成一道道鎖鏈,從四麵八方向業債之主纏繞而來。
每一道鎖鏈都蘊含著星辰生滅之力,足以輕易碾碎真實級巔峰。
業債之主麵無表情,玉筆在賬冊上連點三下。
“借”“運”“轉”。
三字飛出,在虛空中化作三道金色符篆。
第一道符篆“借”,引動星域深處某顆即將熄滅的古老恒星,將其最後爆發的星辰本源強行抽取,化作一麵金色護盾。
第二道符篆“運”,讓那些星辰鎖鏈在即將觸碰到他的瞬間,軌跡發生微妙偏轉,相互碰撞、纏繞,最終在虛空中攪成一團亂麻。
第三道符篆“轉”,將所有碰撞產生的混亂能量,通過某種詭異的因果法則,全部轉嫁到星空另一端的某個中等世界上。
那個世界甚至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就在無聲的星光絞殺中化為齏粉,億萬生靈瞬間湮滅。
業債之主的氣息,因這億萬生靈的湮滅,又攀升了一截。
“好手段。”
琉璃玄女輕輕鼓掌,眼中卻毫無笑意:
“以億萬生靈為盾,轉嫁殺劫……你這‘業債清算’,清算的究竟是誰的業?誰的債?”
業債之主終於抬眼,正視她:
“弱者的業,強者的債。”
“他們生於這片星域,呼吸此間靈氣,便欠此間天道一份債。我轉嫁殺劫,不過提前收取利息。”
“至於你……”
他玉筆指向琉璃玄女眉心:
“你竊取天道權柄,偽裝聖潔,實則每時每刻都在抽取星域本源維係自身。你欠天道的,早已還不清。”
琉璃玄女笑了。
那笑容如初春融雪,溫暖明媚,眼底卻是一片死寂的寒冰。
“既然說不清……”
她緩緩抬起雙手,十指如蓮花綻放:
“那便……做過一場。”
“琉璃淨世·天心鏡域!”
話音落下,她眉心硃砂痣炸裂。
不是鮮血,而是一道橫貫星空的、琉璃色的鏡麵裂痕。
裂痕深處,隱約可見一麵殘破的古鏡虛影——天心鏡的本體投影。
鏡光照耀之處,整片星域的時間流速開始瘋狂變化。
有的區域時間加速萬倍,星辰在瞬間走完一生,誕生、輝煌、衰亡、化為白矮星;有的區域時間停滯,連光都凝固成冰晶般的固態;有的區域時間倒流,被業債之主轉嫁毀滅的那個中等世界,其湮滅的過程正在反向播放,億萬生靈的死亡被強行逆轉,卻又在逆轉的儘頭再次崩解,陷入無儘輪回。
在這混亂的時間法則中,唯有琉璃玄女所在的琉璃蓮花區域,時間流速恒定如初。
業債之主身周的金色護盾開始出現裂紋。
時間的混亂衝刷,是任何護盾都無法完全抵禦的法則攻擊。
但他依舊沒有慌亂。
賬冊自動翻頁,翻至最後一頁。
那一頁,密密麻麻寫著一個名字——
“陰九幽”。
玉筆在名字上輕輕一點。
“借君之幡……擋此一劫。”
無聲的召喚,跨越時空。
……
與此同時。
地獄第十八層深處。
陰九幽剛吞噬完淨世聖人的最後一縷殘魂,正在消化那浩瀚如海的記憶與力量。
真實之幡懸於頭頂,幡麵上新浮現的天心鏡碎片紋路正與原有的痛苦紋路緩緩融合。
幡內億萬魂魄齊聲哀嚎,那些新吞噬的地獄惡鬼在痛苦法則的熔煉下逐漸喪失自我意識,化作最精純的怨念能量,反哺幡身。
突然,他心有所感。
真實之幡無風自動,幡麵上“陰九幽”三個古篆字微微發燙。
一股跨越時空的召喚之力,順著某個詭異的因果線,試圖強行牽引真實之幡的部分威能。
“業債之主……”
陰九幽眼中灰色漩渦驟然加速。
他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業債之主在借用他的名字與因果,試圖引動真實之幡的力量對抗琉璃玄女。
“倒是會算計。”
陰九幽冷笑。
他沒有阻止,反而主動放開了部分幡體的控製權。
既然業債之主想借刀殺人,那他便將計就計,正好看看這麵幡在創世級戰鬥中能發揮多大威力。
“去吧。”
他輕拍幡杆。
真實之幡獵獵作響,幡麵上一道灰影分離而出,順著因果線投射而去。
那灰影隻有真實之幡百分之一的威能,卻已凝聚了地獄十八層無數惡鬼的怨念,以及淨世聖人殘魂中的功德金光與天心鏡碎片氣息。
……
星空戰場。
業債之主麵前,一麵灰色的幡影緩緩凝實。
幡影隻有丈許高,遠不如真實之幡本體那般遮天蔽日,但其上浮現的痛苦人臉與地獄景象,卻讓整片星域的溫度驟降。
琉璃玄女瞳孔微縮。
“痛苦真實的氣息……還有師尊的天心鏡碎片?”
她瞬間明白過來,眼中第一次閃過真正的殺意:
“你竟敢……吞噬師尊殘魂?!”
業債之主不答,玉筆一點灰色幡影:
“去。”
幡影驟然展開,億萬張痛苦人臉齊齊嘶吼。
嘶吼無聲,卻引動了星域深處最陰暗、最扭曲的負麵法則——
那是被琉璃淨世訣壓抑了三千年的怨念、業力、痛苦、絕望,此刻被幡影喚醒,化作一道道漆黑的浪潮,反向衝刷琉璃玄女的天心鏡域。
鏡光與黑潮碰撞。
時間法則開始紊亂。
加速、停滯、倒流的區域被黑潮侵蝕,逐漸恢複正常流速。
琉璃玄女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淡金色的血液。
天心鏡域被破,她遭受反噬。
“好……很好……”
她抹去嘴角血跡,眼中冰霜化為滔天怒火:
“既然你們都想找死……”
“本座便成全你們!”
她雙手結印,眉心鏡麵裂痕徹底炸開。
不是虛影,而是真正的天心鏡……本體降臨!
那是一麵巴掌大小的古鏡,鏡麵布滿蛛網般的裂痕,鏡框由無數細小的骷髏頭骨鑲嵌而成,每一顆骷髏的眼窩中都燃燒著幽綠色的魂火。
鏡麵照向業債之主與灰色幡影。
鏡光所過之處,虛空開始“鏡化”。
不是凍結,不是毀滅,而是將一切存在都“複製”成鏡中倒影,然後……抹去原件。
業債之主麵前的賬冊“嘩啦啦”翻動,書頁上無數名字開始黯淡、消失。
灰色幡影上的痛苦人臉一個個凝固,化作鏡麵中的浮雕,失去活性。
這是天心鏡的終極能力——鏡映諸天,抹除真實。
一旦被完全鏡化,便會從現實世界被徹底抹去,隻留下一道永遠困在鏡中的倒影。
業債之主終於色變。
他玉筆狂舞,在賬冊上寫下一個個扭曲古篆,試圖抵擋鏡光侵蝕。
但天心鏡的品級太高,那是上古某位創世級巔峰存在煉製的本命至寶,即便殘破,威能也遠超普通創世級法器。
“噗!”
業債之主噴出一口金色血液,氣息迅速萎靡。
灰色幡影更是被鏡光定在半空,幡麵開始出現琉璃化的跡象。
眼看兩者就要被徹底鏡化……
“嗡——!!”
星空深處,另一道鏡光亮起。
不是琉璃色,而是純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
那黑光來自一麵突然出現的、邊緣布滿鋸齒的怪異銅鏡。
銅鏡背麵刻著九顆猙獰的鬼首,正麵鏡麵卻是一片混沌的漩渦。
漩渦旋轉,將天心鏡的鏡光……強行吞噬!
“九鬼噬鏡?!”
琉璃玄女失聲驚呼:
“你是……‘鏡魔’陰九幽?!”
銅鏡之後,一道黑袍身影緩緩浮現。
正是陰九幽本體。
他手中握著那麵九鬼銅鏡——這是他從淨世聖人記憶中得知的、專門克製天心鏡的魔道至寶,原以為早已失傳,沒想到竟在地獄第十八層的某處隱秘角落找到。
“看來,聖人的記憶沒騙我。”
陰九幽把玩著銅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麵‘九鬼噬鏡’,確實能克製你的天心鏡。”
琉璃玄女臉色鐵青。
她怎麼也沒想到,業債之主與陰九幽竟會聯手。
更沒想到,陰九幽手中竟有專克天心鏡的魔器。
“你們……究竟想怎樣?”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
“若為利益,本座可以分你們三成星域資源。若為報仇……”
她看向陰九幽:
“本座可以承諾,永不追究你修煉痛苦之道。”
陰九幽笑了。
那笑容中沒有絲毫溫度。
“我想要的東西……”
他抬起九鬼噬鏡,鏡麵對準琉璃玄女:
“你給不起。”
話音落下。
鏡麵漩渦瘋狂旋轉,一股恐怖的吞噬之力爆發,竟要強行將天心鏡……吸入鏡中!
“你敢?!”
琉璃玄女尖叫,雙手結印想要收迴天心鏡。
但業債之主的賬冊突然翻至“琉璃玄女”那一頁,玉筆在其名字上重重一劃。
“定!”
一字出,琉璃玄女的動作瞬間停滯。
雖然隻停滯了不到千分之一刹那,但已足夠。
“嗖——!”
天心鏡化作一道流光,被吸入九鬼噬鏡的漩渦中。
鏡魔銅鏡劇烈震顫,鏡麵浮現出無數裂痕——吞噬天心鏡這種級彆的至寶,對它來說也是極大負擔。
但終究……吞進去了。
“不——!!!”
琉璃玄女發出淒厲的尖嘯,周身琉璃光芒瘋狂爆發,想要奪迴天心鏡。
但業債之主與陰九幽同時出手。
賬冊翻飛,玉筆連點,無數金色符篆化作鎖鏈,將琉璃玄女死死纏住。
九鬼噬鏡鏡麵一轉,漆黑鏡光照在她身上,開始強行剝離她的琉璃淨世訣修為。
“你們……不得好死!”
琉璃玄女眼中滿是怨毒:
“本座就算死……也要拉你們陪葬!”
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朵血色蓮花,蓮花綻放,露出花蕊中一枚……漆黑的種子。
“這是……”
業債之主瞳孔驟縮:
“魔孽道種?!”
陰九幽也臉色微變。
魔孽道種,傳說中上古某位墮落的創世級存在留下的禁忌之物。一旦引爆,能將方圓億萬裡星域化作永恒的魔孽領域,所有生靈都會在無儘痛苦中逐漸魔化、瘋狂、最終淪為隻知殺戮的魔孽傀儡。
琉璃玄女竟然藏著這種東西!
“一起死吧……”
她瘋狂大笑,將魔孽道種狠狠拍向自己眉心!
就在道種即將觸及她麵板的刹那——
“嗤。”
一根灰色的、由純粹痛苦法則凝聚的長針,從虛空中刺出,精準地刺穿了道種,也刺穿了琉璃玄女的眉心。
長針另一端,握在一隻蒼白的手中。
手的主人,從琉璃玄女身後的影子中……緩緩升起。
那是一個身穿灰袍、麵容模糊的老者。
他手中握著那根長針,針尖上挑著魔孽道種,也挑著琉璃玄女的神魂。
“等了這麼多年……”
老者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終於等到你……露出破綻。”
琉璃玄女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老者:
“你……你是……”
“我是誰不重要。”
老者緩緩抽出長針,將琉璃玄女的神魂與魔孽道種一並收起:
“重要的是,你的‘琉璃淨世體’……歸我了。”
話音落下,他抬手按在琉璃玄女無神的身軀上。
琉璃光芒瘋狂湧入他體內,他的氣息開始暴漲,麵容也逐漸清晰——竟與琉璃玄女有七分相似!
“原來如此……”
業債之主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你是她的‘惡念分身’……”
“不。”
老者搖頭,徹底吸收完琉璃玄女的琉璃淨世體,麵容定格成一個陰鷙的中年男子:
“我是她的……親生父親。”
“也是三千年前,被她親手抽魂煉魄,封印在影子中的……‘琉璃魔尊’。”
他看向業債之主與陰九幽,咧嘴一笑:
“多謝二位,幫我除掉這個逆女。”
“作為答謝……”
他抬手,掌心中浮現出一枚琉璃色的晶體:
“這枚‘琉璃星核’,便送給你們了。”
說完,他將晶體拋向二人,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消失在星空深處。
業債之主接過晶體,仔細探查後,對陰九幽點頭:
“是真的琉璃星核,蘊含這片星域三成本源。”
陰九幽收起九鬼噬鏡,看向琉璃魔尊消失的方向,眼中灰色漩渦緩緩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