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第十八層,刀鋸地獄。
淨世聖人緩緩轉過身,那雙本該充滿智慧與悲憫的眼眸,此刻卻浸泡在無窮的悔恨與業火之中。
他的身軀已非實體,而是由純粹的金色功德之光與漆黑業力交織而成。
鋸刃從頭頂劈入,貫穿全身,將他永恒地釘在這片虛空中——這是刀鋸地獄的刑罰,專為他這種“功德滔天卻犯下至惡”的存在而設。
“琉璃……我的弟子……”
聖人沙啞的聲音在地獄中回蕩,鋸刃隨之震顫,每一次震動都讓他金色的身軀黯淡一分:
“她抽走了我九成的神魂補全天心鏡,剩下這一縷殘魂丟入此地,以為我永世不得翻身。”
陰九幽靜靜站在牢籠外,真實之幡在身後緩緩飄蕩。幡麵上那些新吞噬的地獄惡鬼紋路還在蠕動,此刻全都轉向了牢籠中的聖人,發出貪婪的嘶鳴。
“你為何說等了我三萬年?”陰九幽問。
“因果……”
聖人抬起被鋸刃貫穿的手,指向陰九幽眉心:
“你修煉痛苦吞噬之道,這是她最大的剋星。你的真實之幡能容納世間一切怨念業力,恰恰是‘淨世金炎’最畏懼之物。三萬年輪回,我終於等到了能破局之人。”
陰九幽眼中灰色漩渦緩緩旋轉:“你想讓我對付她?”
“不。”
聖人搖頭,鋸刃在他的動作中切割魂體,但他表情不變:
“我想讓你……吞噬我。”
此言一出,整個刀鋸地獄都寂靜了。
那些在遠處牢籠中哀嚎的惡鬼全都停下,無數雙眼睛望向這邊。
吞噬一位聖人?
哪怕隻是殘魂,那也是曾經以身補天道的創世級存在!
“你體內有創世之瞳的瞳令,我能感覺到。”聖人繼續說,“他不會無緣無故選中一個人。吞噬我,你能獲得三樣東西——”
“第一,我殘餘的功德金光,可暫時掩蓋你身上的業力,讓你在琉璃麵前不那麼顯眼。”
“第二,我關於‘噬靈大陣’的所有記憶。那是她當年佈下、導致天地靈氣枯竭的禁忌陣法,也是她如今最大的秘密。”
“第三……”
聖人頓了頓,金色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神魂中那枚‘天心鏡碎片’。雖然隻有原本的百分之一,但足以讓你窺見她的破綻。”
陰九幽沉默片刻,問:“代價是什麼?”
“代價是,你要承受我的業力。”
聖人苦笑:
“當年我為了突破創世級,默許琉璃佈下噬靈大陣,億萬生靈因我師徒而死。這滔天業力本該由我永世承擔,但若你吞噬我,這份業力就會轉移……至少是部分轉移到你身上。”
他看向陰九幽身後的幡:
“好在你修煉的這條路,本就是靠吞噬業力成長的。這對我而言是詛咒,對你而言……或許是養料。”
陰九幽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權衡。
聖人的殘魂確實是誘人的補品,但那份業力也絕非易與。而且,一旦吞噬聖人,就等於和琉璃玄女徹底站在對立麵,再無轉圜餘地。
“即便我吞噬了你,也未必能戰勝琉璃。”他說,“她是創世級巔峰,而我,連真實級後期都未到。”
“你會戰勝她的。”
聖人目光深邃:
“因為我看到了……你體內的‘真實之心’。”
“那纔是創世之瞳選中你的真正原因。”
陰九幽瞳孔微縮。
真實之心,是他取代暗金色心臟、掌控痛苦真實的核心。這件事除了他自己,連斬情刀三人都不知道。
聖人卻一眼看穿了。
“每一個擁有真實之心的存在,都有潛力突破到創世級。”
聖人緩緩道:
“琉璃沒有真實之心,她隻是竊取了天心鏡的力量,強行突破。她的根基是虛浮的,這是她最大的弱點。”
“而你,陰九幽,你的根基是吞噬與痛苦,雖然駁雜,卻是實實在在的、一步一步殺出來的路。”
“吞噬我,吸收我的功德與記憶,你會看到那條通往創世級的捷徑。”
陰九幽眼中灰色漩渦加速旋轉。
良久,他緩緩抬手。
真實之幡獵獵作響,幡麵朝牢籠張開。
“如你所願。”
聖人笑了。
那笑容中有解脫,有欣慰,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算計。
他張開雙臂,任由鋸刃徹底撕裂自己的魂體。
金色的功德之光與漆黑的業力交織成一道洪流,湧向真實之幡。
幡麵劇烈震顫,億萬張痛苦臉龐同時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
它們貪婪地吞噬著聖人的一切——功德、記憶、業力,還有那枚微小的天心鏡碎片。
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當地獄第十八層最後一絲金光消散時,聖人已徹底消失。
陰九幽盤膝坐在虛空中,周身氣息劇烈波動。
真實之幡懸在他頭頂,幡麵上多了一道新的紋路——那是一麵破碎的鏡子,鏡中映照著一朵琉璃蓮花。
那是天心鏡碎片的印記。
與此同時,陰九幽的修為開始暴漲。
真實級中期巔峰……真實級後期……真實級後期巔峰……
最終,停留在真實級巔峰的門檻前。
“還差一點……”
他睜開眼,眼中金色與灰色交織:
“但足夠了。”
他起身,感受著體內新獲得的力量。
功德金光確實掩蓋了他身上大部分業力,現在的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修煉了特殊功法的正道修士,而非魔頭。
而聖人的記憶,更是如一座寶庫在他腦海中開啟。
噬靈大陣的布陣之法、天心鏡的煉製秘術、琉璃玄女的修煉弱點……無數秘密如潮水般湧來。
其中最讓他在意的,是一段隱秘——
琉璃玄女之所以如此迫切地修補天心鏡,不隻是為了突破超脫境。
更因為,她的壽元……將儘了。
創世級巔峰的壽元理論上無窮無儘,但琉璃當年強行突破,根基不穩,留下了致命隱患。
她的神魂每時每刻都在緩慢潰散,隻有天心鏡能鎮壓。
而天心鏡的裂痕,讓她的潰散速度加快了百倍。
“難怪她如此瘋狂地抽取魂源……”
陰九幽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她不是貪婪,是恐懼。”
“恐懼死亡,恐懼消散,恐懼失去現在的一切。”
他收起真實之幡,看向地獄的出口。
該出去了。
外麵,還有一場更大的戲等著他。
……
地獄之外。
諸天萬界中央,浮屠星域。
這裡是琉璃宮麾下最繁華的星域之一,億萬修士往來,無數宗門林立。
但今日,浮屠星域的氣氛格外凝重。
因為“業債之主”來了。
業債之主,這是諸天萬界最近流傳的一個名號。
據說此人乃是上古某位大能轉世,一蘇醒就宣稱:“諸天萬界所有修煉資源,皆是我前世散落的‘遺產’。如今我歸來,該收回的收回,該清算的清算。”
起初沒人當回事。
直到三天前,業債之主降臨“青冥宗”。
青冥宗是浮屠星域六大宗門之一,傳承九萬年,門下弟子過百萬,宗主更是真實級中期修為。
但業債之主隻出了一招——
他抬手,虛空生出一本巨大的賬冊。
賬冊翻開,每一頁都記載著青冥宗曆代弟子使用過的資源、修煉過的功法、甚至呼吸過的靈氣。
“九萬年來,青冥宗共欠我遺產利息三千六百億方靈源。”
業債之主聲音平靜:
“限你們三日還清,否則,我隻好收回本金了。”
本金,就是整個青冥宗——包括山門、弟子、功法、傳承,一切。
青冥宗主大怒,率領全宗反抗。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業債之主翻了一頁賬冊,青冥宗所有造化境以上的修士,全部被抽乾了修為,化作枯骨。
他們的修為、神魂、法則,全都被賬冊吞噬。
而業債之主的氣息,則暴漲了一大截。
“利息翻倍。”
他淡淡說了一句,轉身離開。
留下青冥宗百萬弟子,在廢墟中哀嚎。
此事傳開,整個浮屠星域都震動了。
六大宗門剩下的五家立刻聯合,集結了三十位真實級強者、三百位界主級、三千位造化境,佈下“五行誅仙大陣”,等著業債之主上門。
今日,就是約定的第三天。
浮屠星域中央,五行誅仙大陣已全麵開啟。
金、木、水、火、土五種法則化作五色光柱,貫穿星空,形成一個覆蓋億萬裡的巨大陣圖。
陣圖中央,五位宗主嚴陣以待。
“時辰已到,業債之主怎麼還沒來?”
身穿金袍的“金劍宗主”皺眉道。
“莫不是怕了?”一襲綠裙的“青木宗主”冷笑。
“怕?他能一招覆滅青冥宗,實力至少是真實級後期,怎會怕我們?”藍衣的“玄水宗主”搖頭。
“不管如何,今日必須守住!”
渾身赤紅的“離火宗主”咬牙:
“否則,浮屠星域就完了。”
最後一位,身穿黃袍的“厚土宗主”正要說話,突然臉色一變。
“來了!”
所有人齊齊抬頭。
星空中,一本巨大的賬冊緩緩浮現。
賬冊大如星辰,封麵上寫著兩個古樸大字——
業債。
賬冊翻開,一道白衣身影從中走出。
那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青年,麵容俊美,眉眼溫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衣,手中握著一支玉筆,彷彿一個正在查賬的賬房先生。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深處,是徹骨的冷漠。
彷彿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隻是一串數字。
“浮屠星域五大宗門……”
業債之主翻開賬冊,聲音平靜:
“金劍宗,欠我遺產利息八百億方靈源。”
“青木宗,欠一千兩百億。”
“玄水宗,欠九百億。”
“離火宗,欠一千五百億。”
“厚土宗,欠一千億。”
他合上賬冊,看向五人:
“總計五千四百億方靈源。”
“給你們兩個選擇——”
“第一,三日還清。”
“第二,我用你們的宗門……抵債。”
話音落下,整片星空都寂靜了。
五行誅仙大陣在震顫,三十位真實級強者的氣息在波動,三百位界主級、三千位造化境嚴陣以待。
但業債之主隻是靜靜站著,彷彿眼前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狂妄!”
金劍宗主怒吼:
“什麼遺產利息!什麼業債之主!”
“分明是你想強取豪奪,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罷了!”
業債之主看了他一眼,輕輕搖頭:
“你錯了。”
“我不是在找藉口,我是在……陳述事實。”
他抬起玉筆,在賬冊上輕輕一點。
“金劍宗,三萬年前得‘庚金劍訣’,乃我前世隨手所創。”
“兩萬五千年前,獲‘金靈礦脈’,是我前世隕落時散落的一滴血所化。”
“一萬八千年前,得‘劍心通明丹’一枚,是我前世煉丹時濺出的一粒藥渣。”
“這些,都是我的遺產。”
“你們用了,就該還。”
他每說一句,金劍宗主的臉色就白一分。
因為這些,都是金劍宗最大的秘密!
庚金劍訣是鎮宗功法,金靈礦脈是宗門根基,劍心通明丹更是隻有曆代宗主才知道的至寶!
業債之主怎麼會知道?!
“你……你胡說!”金劍宗主咬牙。
業債之主歎了口氣:
“看來,你們選了第二條路。”
他再次抬起玉筆,這一次,點在賬冊的“金劍宗”那一頁。
“本金回收……開始。”
話音落下。
“哢嚓——!!!”
金劍宗主身後的虛空,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伸出一隻巨大的金色手掌。
手掌抓住金劍宗主,在他驚恐的注視中,輕輕一捏。
“噗!”
真實級中期的金劍宗主,如同泡沫般……粉碎。
他的修為、神魂、法則,全部化作一道金光,被吸進賬冊。
賬冊上,“金劍宗”那一頁,緩緩燃燒,最後化作灰燼。
而業債之主的氣息,又漲了一截。
全場死寂。
另外四位宗主,三十位真實級強者,三百位界主級,三千位造化境……
全都僵在原地。
一招。
又是一招。
真實級中期,在他麵前如同螻蟻!
“現在,該你們了。”
業債之主看向剩下的四位宗主,玉筆緩緩抬起。
青木宗主、玄水宗主、離火宗主、厚土宗主四人臉色慘白,齊齊後退。
“逃!”
不知誰喊了一聲。
三十位真實級強者,三百位界主級,三千位造化境,全都化作流光,朝著四麵八方瘋狂逃竄!
業債之主靜靜看著,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逃得掉嗎?”
他翻開賬冊最後一頁。
那一頁,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全都是浮屠星域所有修士的名字。
“業債……清算。”
他輕輕吐出四個字。
賬冊驟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所過之處,所有正在逃遁的修士,全都僵在原地。
他們的修為、神魂、法則,如同潮水般從體內湧出,化作一道道流光,湧向賬冊。
三十位真實級,三百位界主級,三千位造化境……
短短三個呼吸。
全部……化為乾屍。
賬冊合攏。
業債之主的氣息,暴漲到了真實級巔峰。
距離創世級,隻差一步。
他收起賬冊,看向浮屠星域深處。
那裡,有一座巨大的宮殿。
琉璃宮的分殿之一。
“琉璃……”
他輕聲自語:
“你的債……也該清了。”
話音落下。
他一步踏出,消失在星空中。
而這一幕,全都被隱藏在暗處的陰九幽……看在眼裡。
“業債之主……”
他眼中灰色漩渦緩緩旋轉:
“又一個……瘋子。”
“不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瘋子的敵人……或許可以成為朋友。”
他轉身,朝著業債之主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