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殿深處,與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
這裡是一片沸騰的、黏稠的血海。
血海無邊無際,海水呈現暗紅色,表麵漂浮著無數腫脹的、半腐爛的屍體。
那些屍體大多殘缺不全,有的缺了頭顱,有的少了四肢,有的被開膛破肚,內臟如花朵般綻開在海麵上。
每一具屍體,都在緩慢蠕動。
它們的傷口處,鑽出細長的、粉紅色的肉芽。
肉芽彼此糾纏,發出濕滑的摩擦聲。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鐵鏽味,混合著內臟腐敗的甜腥。
而在血海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的、由無數骨骼拚湊而成的浮島。
浮島直徑超過百裡,島麵崎嶇不平,鋪著一層厚厚的人皮。
那些人皮被縫合在一起,邊緣處用黑色的線粗劣地釘著,針腳歪歪扭扭,滲出暗黃色的膿液。
浮島上,聚集著數以萬計的“賓客”。
它們不再是外麵那些低劣的食客。
每一個,都散發著至少虛仙境的氣息。
其中不乏造化境的存在。
陰九幽踏入這片區域的瞬間,所有“賓客”同時轉頭,看向他。
數萬道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切割著他的麵板。
那些目光中,有毫不掩飾的貪婪,有居高臨下的審視,有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待珍稀食材的興奮。
“喲,來了個新麵孔。”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聲音來自浮島最中央,一張由九十九顆骷髏頭堆砌而成的王座。
王座上,坐著一個……肉山。
那是個肥胖到畸形的生物,身軀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麵板呈現詭異的青紫色,表麵布滿密密麻麻的膿皰。
膿皰有的大如拳頭,有的小如米粒,每一個都在緩慢蠕動,透過半透明的皰壁,能看見內部蠕動的、白色的蛆蟲。
它的頭顱埋在層層疊疊的肥肉中,幾乎看不見脖子。
臉上隻有一張巨大的、咧到耳根的嘴,嘴裡布滿三層細密如針的牙齒。
沒有鼻子,沒有眼睛,隻在額頭正中,長著一顆拳頭大小的、不斷轉動的眼球。
眼球瞳孔是血紅色的,瞳孔深處,倒映著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聞起來……真香。”
那肉山張開嘴,舌頭如蛇信般探出。
舌頭細長,尖端分叉,表麵布滿倒刺,滴落粘稠的唾液。
唾液落在地麵的人皮上,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小洞。
“是白骨那賤人新收的寵奴?”
肉山旁邊的陰影中,傳出一個嬌媚的女聲。
陰影蠕動,從中走出一個……女子。
她穿著一襲薄如蟬翼的紅色紗衣,紗衣下,胴體若隱若現。
肌膚白皙如雪,在血海的暗紅映照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但仔細看,她那身紗衣,並非布料。
而是由無數細密的、還在蠕動的紅色絲線編織而成。
那些絲線,是活的。
每一根,都在緩慢蠕動,尖端如同微小的口器,開合間,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她的臉龐美豔絕倫,眼角眉梢都帶著勾魂攝魄的風情。
隻是那張臉的麵板,太過光滑,太過完美。
光滑得……不像真人。
她走到陰九幽麵前三步處,停下。
玉手抬起,指尖輕輕劃過自己的臉頰。
指甲劃過之處,麵板裂開一道細縫。
沒有流血。
裂縫下,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另一張臉。
一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眼睛空洞的老婦的臉。
那張臉,在裂縫下,對著陰九幽,咧嘴一笑。
笑容裡,滿是怨毒。
“不是寵奴。”
女子開口,聲音依舊嬌媚。
“白骨的氣息……消失了。”
“看來……”
她指尖的裂縫癒合,麵板恢複光滑。
“是被這位小哥……吃掉了?”
話音落下,浮島上數萬賓客,齊齊爆發出尖銳的笑聲。
笑聲如同夜梟啼哭,混雜著骨骼摩擦、血肉撕裂、魂魄哀嚎的雜音。
那聲音,足以讓任何心智正常的生靈,瞬間陷入瘋狂。
陰九幽站在血海岸邊,肩上的萬魂幡,獵獵作響。
幡麵展開,漆黑如墨。
幡中,萬魂之主三千丈的魂影,緩緩浮現。
魂影猩紅的眼睛,掃過浮島上的數萬賓客。
眼中,閃過一絲暴虐的興奮。
“吃掉了?”
陰九幽咧嘴,露出森白牙齒。
“味道……不怎麼樣。”
他邁步,踏上血海。
腳下暗紅色的海水,自動分開,形成一條白骨鋪就的道路。
那些漂浮的屍體,在他經過時,齊齊轉向。
空洞的眼窩,死死盯著他。
傷口處的肉芽,瘋狂生長,想要纏住他的腳踝。
但還未觸及,便被陰九幽腳下綻開的暗紅色根須之花,強行絞碎、吞噬。
根須吸收肉芽中的生機,變得更加粗壯。
表麵浮現出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
“有意思。”
王座上的肉山,挪動了一下肥胖的身軀。
身下的骷髏王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能走過血海路……”
“看來不是普通貨色。”
它額頭的獨眼,死死盯著陰九幽。
瞳孔深處,那些人臉開始扭曲、變形,最終彙聚成一張巨大的、哀嚎的嘴。
“報上名來。”
肉山的聲音,變得低沉、威嚴。
“本座……饕宴魔尊,不食無名之輩。”
陰九幽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看著王座上的肉山。
“名字?”
他咧嘴,笑容猙獰。
“將死之物……”
“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話音落下,浮島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數萬賓客,齊齊沉默。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血海不再翻湧,屍體停止蠕動,連那些肉芽,都僵在半空。
隻有陰九幽腳下,白骨道路在緩慢延伸。
“嗬……”
饕宴魔尊額頭的獨眼,瞳孔驟然收縮。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沒有生靈,敢在本座麵前……”
它肥胖的身軀,開始顫抖。
不是恐懼。
而是……興奮。
“如此放肆!”
它猛地站起。
那座由九十九顆骷髏頭堆砌的王座,在它起身的瞬間,轟然崩塌。
骷髏頭滾落,掉進血海,濺起粘稠的浪花。
饕宴魔尊的身軀,徹底展開。
高達百丈,如同一座移動的肉山。
麵板表麵的膿皰,在這一刻齊齊炸開。
膿液噴濺,化作漫天腥臭的雨。
雨滴落在血海上,腐蝕出無數冒著黑煙的小坑。
落在那些屍體上,屍體瞬間融化,化作一灘灘黑色的爛泥。
落在賓客身上,賓客們不閃不避,反而張開嘴,貪婪地舔舐那些膿液。
每舔一口,他們的氣息就暴漲一分。
麵板表麵,浮現出青紫色的紋路。
眼神,變得狂亂、嗜血。
“既然你不說……”
饕宴魔尊張開那張巨大的嘴。
口腔內,不是舌頭,不是牙齒。
而是一個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漩渦。
漩渦中,傳出恐怖的吸力,以及……億萬生靈臨死前的哀嚎。
“那本座……”
“就直接……開宴了!”
吸力爆發。
整片血海,開始沸騰。
無數屍體被扯起,飛向那張巨嘴。
海水倒卷,形成一道道血色的龍卷。
龍卷所過,連空間都被扭曲、撕碎。
浮島上的數萬賓客,在這一刻,齊齊跪下。
他們雙手高舉,口中發出癲狂的、如同祭祀般的吟唱。
“盛宴!盛宴!盛宴!”
吟唱聲中,他們的身軀開始融化。
麵板融化,露出下方暗紅色的肌肉。
肌肉融化,露出森白的骨骼。
骨骼融化,化作一灘灘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
液體彙聚,流向饕宴魔尊腳下的血海。
血海吸收了那些液體,變得更加粘稠、更加汙穢。
海麵上,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
那些人臉,是賓客們的魂魄所化。
它們在血海中掙紮、哀嚎,卻無法掙脫。
隻能成為這場“盛宴”的一部分。
饕宴魔尊的吸力,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陰九幽腳下的白骨道路,寸寸斷裂。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朝著那張巨嘴飛去。
但他眼中,沒有任何驚慌。
反而……閃過一絲戲謔。
“盛宴?”
他輕聲重複。
然後,他抬起手。
掌心向上。
掌心,浮現出一枚……暗紅色的種子。
正是那枚枯寂寄生種。
但此刻的種子,已與之前不同。
種子表麵,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紋路。
紋路如同一個微縮的漩渦,緩緩旋轉。
旋轉時,散發出淡淡的枯寂氣息。
“我也……”
陰九幽屈指一彈。
種子破空,射向饕宴魔尊那張巨嘴中的漩渦。
“喜歡盛宴。”
種子沒入漩渦的瞬間,饕宴魔尊巨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它額頭的獨眼,瞳孔劇烈收縮。
“這是……什麼?!”
它感覺到,那顆種子,在它體內……發芽了。
不是普通的發芽。
而是……以它的血肉為土壤,以它的魂魄為養分,以它吞噬的億萬生靈的怨念為陽光。
瘋狂生長。
“噗嗤——”
一根暗紅色的根須,從饕宴魔尊的嘴角刺出。
根須表麵,布滿細密的倒刺。
倒刺上,掛著細碎的肉沫。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無數根須,從它身體的每一個部位——眼睛、耳朵、鼻孔、麵板表麵的膿皰——破體而出。
那些根須在空中瘋狂扭動、生長。
它們彼此糾纏,編織成一張巨大的、暗紅色的網。
網的中央,那顆種子,已徹底裂開。
從裂縫中,長出了一株……三寸高的幼苗。
幼苗輕輕搖曳。
葉片如同縮小的心臟,微微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會從饕宴魔尊體內,抽取海量的生機與魂力。
“啊啊啊——!!!”
饕宴魔尊發出淒厲的、不似人聲的慘嚎。
它巨大的身軀,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
麵板塌陷,緊貼骨骼。
膿皰枯萎,流出黑色的膿血。
那張巨大的嘴,想合攏,卻被根須硬生生撐開。
口腔內的漩渦,此刻已被根須徹底占據。
漩渦旋轉的速度,越來越慢。
最終,徹底停止。
“不……不……”
饕宴魔尊獨眼中,流露出極致的恐懼。
它想掙紮,想將那顆種子從體內挖出。
但根須已遍佈它全身每一個角落。
每一根神經,每一條血管,每一塊骨骼。
都已被根須……寄生。
“味道……”
陰九幽站在半空,看著那株在饕宴魔尊體內生長的幼苗。
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比白骨好一點。”
他抬手,虛虛一握。
“但……還是不夠。”
掌心發力。
饕宴魔尊體內的那株幼苗,驟然爆發。
暗紅色的根須,瘋狂膨脹。
如同無數條貪婪的毒蛇,從內部,將饕宴魔尊……徹底撕碎。
“嗤啦——!!!”
血肉飛濺,骨骼崩碎,魂魄哀嚎。
百丈高的肉山,在短短三息內,化作一灘爛泥。
爛泥中,那株幼苗已長到三尺高。
通體暗紅,葉片如同心臟般搏動。
根係深深紮入那灘爛泥中,瘋狂汲取其中的精華。
幾個呼吸後,爛泥徹底乾涸。
化作一堆灰白的粉末。
粉末被風吹散,消失不見。
原地,隻剩那株三尺高的幼苗。
以及……
一顆拳頭大小的、青紫色的珠子。
珠子表麵,布滿細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
紋路搏動,散發出精純的、汙穢的吞噬之力。
那是……饕宴魔尊的道果核心。
陰九幽招手,珠子和幼苗,同時飛入他手中。
他將珠子按在胸口。
珠子融入血肉,在他麵板表麵,多了一道青紫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紋路。
紋路蠕動,散發出吞噬一切的氣息。
那是……饕餮道則的烙印。
而幼苗,則被他收回體內世界。
幼苗紮根在世界中心的巨樹旁,迅速生長。
眨眼間,便長到百丈高。
樹身暗紅,葉片如心。
根係與巨樹的根係糾纏在一起,彼此共生。
這株新生的樹,散發出的不再是單純的枯寂。
而是……枯寂與吞噬融合後的全新法則——饑荒。
萬物饑饉,生靈相食,世界在饑餓中,走向終末。
陰九幽感受著體內世界的變化。
世界再次擴張。
從一千萬裡,擴張到一千零五十萬裡。
巨樹再次拔高,從五十萬丈,長到五十五萬丈。
他的氣息,更加凝實。
半步界主的境界,徹底穩固。
他抬起頭,看向浮島。
浮島上,數萬賓客,此刻已徹底呆滯。
他們跪在地上,仰頭看著陰九幽。
眼中,已沒有任何貪婪、戲謔、興奮。
隻剩……純粹的、無法抑製的恐懼。
饕宴魔尊……
那個統治這片血海數萬年,吞噬了無數世界生靈的恐怖存在……
就這麼……
被吃了?
連一點渣滓都沒剩下?
“怪……怪物……”
一個賓客顫抖著開口。
聲音乾澀,如同砂紙摩擦。
“他是……怪物……”
陰九幽咧嘴,露出森白牙齒。
“怪物?”
他邁步,踏上浮島。
腳下的人皮,在他踩踏的瞬間,齊齊發出尖銳的哀嚎。
那些被縫合在一起的人皮,開始瘋狂掙紮。
針腳崩裂,膿液噴濺。
但它們無法掙脫。
隻能成為陰九幽腳下的……地毯。
“你們……”
陰九幽的目光,掃過數萬賓客。
“不也是怪物嗎?”
他抬手,五指張開。
掌心,浮現出一團旋轉的、暗紅色的漩渦。
漩渦中,隱約可見那株百丈高的饑荒之樹。
“既然都是怪物……”
他咧嘴,笑容殘忍。
“那就……”
漩渦驟然膨脹。
化作一個直徑千丈的、暗紅色的黑洞。
黑洞旋轉,爆發出比饕宴魔尊更恐怖、更純粹的吞噬之力。
“一起……”
“成為我的養分吧。”
吸力爆發。
數萬賓客,齊齊尖叫。
他們想逃,想反抗,想求饒。
但一切都晚了。
黑洞的吸力,如同無形的枷鎖,將他們死死鎖在原地。
他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朝著黑洞飛去。
麵板融化,血肉剝離,骨骼粉碎,魂魄哀嚎。
一切都被吞噬。
一切都被消化。
一切……都成為陰九幽體內世界,新的養料。
短短十息。
浮島上,空空如也。
數萬賓客,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剩那張由人皮鋪成的地麵,還在微微蠕動。
以及……
血海中,那些漂浮的屍體,此刻齊齊沉沒。
彷彿在畏懼。
畏懼那個……比它們更恐怖的存在。
陰九幽站在浮島中央,閉上眼睛。
感受著體內世界的擴張,力量的提升。
良久,他睜開眼。
眼中黑光,更加深邃。
“還不夠……”
他輕聲自語。
“還差……一點。”
他抬起頭,看向血海深處。
那裡,還有更多的……獵物。
更大的……盛宴。
他邁步,朝著深處走去。
肩上的萬魂幡,獵獵作響。
幡中,萬魂之主的身軀,已暴漲到五千丈。
氣息,同樣達到了半步界主。
幡麵漆黑如墨,隱隱的,有向“魂界”蛻變的趨勢。
或許,當它真正蛻變成魂界的那一天……
就是陰九幽,徹底踏入界主級之時。
但現在……
還需更多的……
養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