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寧眉頭一皺,上前一步,槍尖斜指地麵,目光緊緊盯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你吞食人是確鑿的證據。」
「而且你是由他們香火祭拜而生的靈,若是他們該死,你應當同罪。」
榆靈聞言,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一張臟兮兮的孩童臉上發出來,說不出的怪異。
「他們?」榆靈的目光從謝寧臉上掃過,帶著一絲不屑。
「我可不是由他們祭拜而成的。」
謝寧一愣。
道真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榆靈,目光平靜如水。
榆靈抬起頭,望向那株大榆樹,小小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情緒,有悲涼,有憤怒,還有著壓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
「你們隻看到了我吞食他們,」榆靈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冇有看到,我為什麼會這樣做。」
他轉過頭,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道真。
「這是他們自己的罪,需要他們自己去贖。」
謝寧握緊了長槍,語氣更加冷厲:「不管什麼緣由,你吞食人命就是妖邪之舉。你若真有冤屈,大可以說出來,何必如此?」
「說出來?」榆靈打斷了她,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憤怒,
「說給誰聽?你們這些路過的人聽了,又能怎樣?」
「你們會因為我說的而去懲處這些人?」
榆靈盯著謝寧,一字一句道:
「你們不是這裡的人,現在離開還來得及。」
謝寧被它這一眼看得心頭一跳,但謝寧冇有後退,反而又往前邁了一步。
「你吞食人是事實,這一點你無法否認。」謝寧的聲音平穩下來。
榆靈看著她,又望瞭望道真,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輕輕一揮。
那一瞬間,整株大榆樹開始搖晃起來。
樹乾上的皴裂處滲出了瑩綠色的光暈,那光芒順著樹皮的紋路緩緩流淌,光暈越來越盛,最後整株樹都被籠罩在一片柔和的綠光之中。
然後,那些綠光化作光雨灑落。
光雨在半空中匯聚交織,漸漸地一幅巨大的畫麵在兩人麵前展開。
道真和謝寧同時望向那幅畫麵。
畫麵中,是一個閒靜的小山村。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髮垂髫,怡然自得。
田裡的莊稼長得齊腰深,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便掀起層層的浪。
幾個孩童赤著腳在田埂上追逐打鬨,笑聲隔著畫麵都能聽見。
村口的樹下,幾個老漢圍坐在一起乘涼,旁邊蹲著一條大黃狗,伸著舌頭,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屋頂升起來,在傍晚的天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霧。
而村子中央,那株大榆樹正鬱鬱蔥蔥地立著。
那時候的它還冇有現在這麼高大,但枝丫舒展,葉片翠綠,榆錢密密地掛滿了枝頭。
樹乾上繫著許多紅布條,那是村民們許願時繫上去的,風一吹,紅布條便和榆錢一起飄動,遠遠看去,像是一樹紅花間雜著淡綠的雲。
此際人們的臉上帶著笑容。
畫麵流轉,日升月落,春去秋來,一切都很美好。
然而,一天夜裡,山匪來了。
於是,一切都變了。
馬蹄聲、喊殺聲、哭聲、尖叫聲,混成一片,打破了夜的寧靜。
他們從山道上湧下來,像是一群飢餓的豺狼,衝進了這個毫無防備的村子。
刀光閃過,鮮血濺落,房屋在燃燒,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色。
大榆樹也在燃燒,枝丫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紅布條被燒成了灰燼。
大火燒了一整夜。
等到第二天天明的時候,整個村莊已經麵目全非。
焦黑的斷壁殘垣歪歪斜斜地立著,有的還在冒著青煙,地上到處是灰燼和碎片,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焦糊味。
曾經雞犬相聞的村子,如今死一般的寂靜。
一個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出現在焦黑的大榆樹前。
那是一個孩子,瘦瘦小小的,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臉上臟兮兮,分不清是灰還是淚。
他跪在焦黑的大榆樹前,仰著頭,看著那株曾經枝繁葉茂、如今隻剩殘軀的樹。
孩子的嘴巴張了張,那聲音彷彿穿透了畫麵。
「大榆樹啊……救救村子吧。」
「我不想我的爹孃死去。」
而後那個孩子像是用儘了最後的一絲力量,倒在了焦黑的榆樹前,再也冇有醒來。
但在其身上竟然浮現出了一點靈光,那點靈光緩緩地飄向那株焦黑的大榆樹,冇入了樹乾之中。
不知過去了多久,
起了一場瀝瀝淅淅的雨,雨越下越大,迷濛一片,而在那電閃雷鳴之中,那株焦黑的榆樹忽然在枝頭冒出了一點綠意。
那點綠意在雨中顫巍巍地生長著,慢慢地終於舒展成了一片小小的葉子。
新葉如碧,在雨中頑強生長,任憑風吹雨打。
畫麵就此化為光雨消散。
然而,那些光雨卻在榆靈的身後緩緩地匯聚在一起,一個接一個,逐漸凝成了人的形狀。
他們的麵目模糊,身形透明,但道真和謝寧通過剛纔的畫麵知道,這些都是曾經榆樹村的村民。
是那些死在那場匪禍中的人。
他們靜靜地懸浮在大榆樹周圍,無聲無息。
榆靈站在這些光影之間,小小的身影被綠色的光暈籠罩著。
他抬起頭,望向道真。
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裡,此刻映著那些光影,映著那株大榆樹,也映著道真平靜如水的麵容。
「後來,我誕生了靈智。」榆靈的聲音很輕。
「我施法將那些山賊重新匯聚在此地。」他的目光從那些光影上掃過,聲音裡帶著一種冰冷決絕的意味。
「讓他們世代在此為那些死去榆樹村村民贖罪。」
空地上安靜了片刻。
夜風吹過,那些光影微微晃動,像是被風吹皺的水中倒影。
榆靈抬起頭,直直地望著道真,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用他們的命去換曾經榆樹村村民的命。」
「我有做錯嗎?」
「曾經榆樹村的村民們,隻不過想要活下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