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之中,謝寧和道真沉默良久。
兩人身上泛著淡淡的光,雨水落在身上,卻冇有浸濕衣袍,而是在衣料表麵匯成細小的水珠,一顆一顆地滾落下去。
終於,
天邊雲層散開,露出一片晚霞。
那晚霞璀璨似火,紅得濃烈,紅得張揚,一層一層地暈染開去。
一時間,竟分不清楚這是日暮,還是日出。
(
謝寧抬起頭,望著那片晚霞,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在暮色中凝成一團白霧,又很快散了。
她轉過頭,看向道真。
「你還要去雲梅城不?」
經過此事,她也明白了,眼前這名白衣道人真正的修為肯定比自己要高得多。
先前倒是她自己先入為主,在對方身上感覺不到靈機的流轉,便以為他是個普通人。
現在想來,不是對方冇有修為,而是對方的修為高到了她無法感知的地步。
道真想了想,微微點頭:「自然是要去的。」
「行。」謝寧別過頭去,不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
「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先前你騙我說是個普通人的事情就算了。」
道真輕輕笑了笑,冇有多說什麼。
謝寧等了片刻,冇等到他的解釋,心裡那點小小的彆扭也無處安放了。她將長槍往肩上一扛,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這次我不等你了。」
說完,謝寧的步子便邁了出去,一步比一步快,紅衣在暮色中飄揚。
道真正欲跟上,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那截焦黑的榆樹樁上,有一點靈光浮了起來。
那靈光很小,在暮色中微微閃爍,若不仔細看,幾乎要錯過。它從焦黑的樹皮裂縫中緩緩升起,在空中飄浮了片刻,然後朝著道真飛過來。
那點靈光落在道真的掌心,輕輕一觸,便化作了一枚榆錢。
榆錢通體翠綠,邊緣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金光,靜靜地躺在道真的掌心。
道真低頭看了一眼,便將其收進了袖中。
「喂!」
「你還真不跟來啊?!」
遠處,謝寧的聲音傳過來,她已經走出了老遠,正站在一條田埂上回頭望,夕陽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來了。」
道真邁步,跟了上去。
知曉了道真有修為傍身,謝寧也冇有像之前那樣走走停停。
她的步子邁得又快又大,長槍扛在肩上,槍尖上的紅纓在晚風中獵獵翻飛。
道真跟在她身後,步履從容,白衣如雪,兩人的身影在暮色中一前一後,漸漸融進了天邊的霞光裡。
兩人不斷趕路,冇有停歇。
謝寧的腳力不慢,她自幼習武,又有修為傍身,全力趕路時身形如風,尋常人根本追不上。
她原本還想著要不要稍微放慢一些,畢竟身後那人雖然修為高,但未必擅長腳程。
結果謝寧回頭一看,道真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衣袍都冇有多晃動一下,臉上更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連呼吸都不曾亂過一分。
謝寧收回目光,不再多想,埋頭趕路。
夜色漸漸濃了。
月亮升起來,是一輪將滿未滿的圓月,清輝灑在大地上,夜風帶著涼意,從空曠的原野上吹過來。
兩人一路無話。
月上中天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座城池。
遠遠望去,那座城池橫亙在前方的大地上,月光落在漆黑的城牆上,泛著冷冷的青光,隱約可見牆麵上刀劈斧鑿的痕跡,那是戰火留下的痕跡,不過大多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不清了。
城牆約莫有四五丈高,上麵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座角樓,角樓裡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箭窗裡透出來。
城門洞開,門口站著兩排甲士,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此時雖然是晚上,但是望去,城中依舊燈火通明,還有行人商賈來來往往,十分熱鬨。
「到了。」
謝寧停下腳步,望了一眼道真,正要再次邁步進城。
忽然,
謝寧的眉頭一皺,猛地抬頭望向夜空。
道真也循著望去。
夜空中,一隻小小紙鶴朝著謝寧飛來。
紙鶴在謝寧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輕輕落在她的掌心,翅膀一收,便不動了。
謝寧將紙鶴托在掌心,閉上眼,一道靈機探入其中。
片刻後,她的臉色驟變,知曉了自己之前放出紙靈鶴為什麼冇有人來。
「怎麼了?」道真問。
「我家裡麵出了點事,得快點回去。」謝寧眉頭擰得死緊,將紙鶴收入懷中,當下也顧不得太多,看了一眼道真,語速極快地說了一句。
「你先跟我走,等到了我再給你安排住所。」
話音剛落,她的身形已經掠了出去。
這一次,她的速度比之前更快,紅衣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殘影,足尖在地麵上一點,便掠出數丈,朝著城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謝寧直接從懷中拿出一塊黑色的令牌,守衛士兵見到了紛紛恭敬行禮,不敢阻攔。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穿過城門。
謝寧對雲梅城的路顯然熟悉至極,七拐八拐,專挑人少的小巷走,步子又快又急。
道真跟在她的身後。
不多時,謝寧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來。
府門高大寬闊,兩扇朱漆大門上嵌著銅釘,銅釘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門口蹲著兩尊青石獅子,一左一右,鬃毛根根分明,雙目圓睜,威風凜凜,栩栩如生。
門楣之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謝府。
此時,大門半掩著,門內透出昏黃的燈光。
一個穿著錦衣的老者正站在門口,來回踱步,神色緊張。
他約莫五六十歲的年紀,頭髮花白,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很有神,此刻正不時地朝門外張望,像是在等什麼人。
他看見謝寧的身影從巷口出現,頓時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來。
「小姐,你可算是回來了!」老者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一邊說一邊朝謝寧行禮。
謝寧腳步不停,一邊往府裡走一邊問:「姚伯,我父親如何了?」
姚安跟在謝寧身側,快步走著,一邊回答:「經過府內幾位供奉的努力,家主的傷勢暫時是穩住了。」
謝寧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加快了。
姚安這才注意到謝寧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他抬眼看去,隻見一個年輕的男子正不緊不慢地跟在謝寧身後。
一身素白道衣,簡樸至極,不染纖塵,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麵容清俊,眉眼平和,周身有一種說不出的靈性。
姚安在謝府做了幾十年的管家,迎來送往,見過不知多少人。那些道門子弟、宗門高徒,他也見過不少,或倨傲,或清高,或故作平易近人,總歸是帶著幾分煙火氣。
但眼前這位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隻是覺得這個人站在那裡,就讓人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連說話的聲音都想放低幾分。
「小姐,這位是……」姚安壓低了聲音,小心地問道。
謝寧這纔想起道真還跟在自己身後。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道真一眼,想了想,說道:「這是我這次除妖遇到的一位……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道友。」
姚安一聽,心裡頓時有了數。
能和自己小姐一起除妖,定然也是個有本事的人,他當即朝著道真恭敬地行了一禮:「這位公子,裡麵請。」
道真對其回了一禮。
謝寧已經邁步進了府門,一邊走一邊問姚安:「我父親現在在哪兒?」
「在後院正房,幾位供奉都在。」
謝寧點了點頭,腳步不停,她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轉頭看向道真,想了想,對姚安說道:「姚伯,你去尋一間上好的客房,先帶我這位朋友去歇息。」
「我獨自前去即可。」
謝寧又看向道真:「你先去歇息,明早我再來找你。」
說完,也不等道真回答,便一路小跑朝著宅邸深處去了。
姚安目送謝寧離去,轉過身來,重新打量了一番道真。
「這位公子,請隨我來。」
姚安側身引路,帶著道真穿過前院,沿著一條青石鋪就的小逕往東邊走去。
一路上迴廊曲折,燈籠高懸,將庭院照得亮堂堂的。
經過幾處院落,有假山水榭、翠竹芭蕉,雖然是在夜裡,不太真切,但也能感覺到這府邸的雅緻與大氣。
不多時,姚安在一處獨立的別院前停了下來。
院子不大,但佈置得極為精緻。
院門口種著幾叢修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搖曳,白牆黛瓦。
順著望去,
院落中,有著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上有流水潺潺而下,匯入山下的池塘,池塘裡養著幾尾錦鯉,在月光下偶爾翻個身,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院中還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樹冠如蓋,灑下一片濃密的陰影,樹下襬著一套石桌石凳。
姚安推開院門,側身讓道真先進去,然後跟進來,走到正房門前,推開門,將裡麵的燈一盞一盞地點亮。
「公子,請先在此歇息。」姚安將燈都點好後,退到門邊,恭敬地說道,「熱水和吃食稍後會有人送來。」
「公子若有什麼需要,隻管拉動門邊的鈴繩,自會有人來伺候。」
道真微微頷首,回了一禮:「謝過老丈了。」
姚安連忙擺手:「公子客氣了,不敢當不敢當,公子早些歇息,我先告退。」
說完,姚安便退了出去,輕輕將門帶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此時,月亮已經偏西,清輝如水,灑在院中的假山和竹葉上,泛著銀白色的光。
道真站在院子中,目光穿過夜色,望向這座府邸的深處。
在那個方向,他感覺到了幾道不弱的氣息。
「怪不得麵帶富貴,原來是城主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