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晨三點十七分------------------------------------------,蘇唸的手機響了。,不是訊息,是電話。這個時間點的電話,隻意味著一件事——有人死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房間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成一道蒼白的弧線。“蘇法醫,城東翡翠灣,有案子。”,聲音沙啞,帶著熬夜特有的黏膩感。背景音裡有電台的雜音,有人在大聲說話,還有警笛聲,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死者情況?”“男性,五十歲左右,吊死在家裡客廳。轄區派出所的人已經到了,說現場……不太對。”“怎麼不對?”:“您來了就知道了。”,在床上坐了幾秒。,遠處有零星的燈光,像是黑絨布上濺了幾點火星。六月的夜晚悶熱潮濕,空氣裡有一股雨季特有的黴味,從窗戶縫隙裡滲進來,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涼的,從腳底竄上來一股涼意,讓她徹底清醒了。,她已經站在衛生間裡洗臉。水龍頭裡的水衝在手上,涼得紮人。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二十七歲,蒼白,瘦削,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金絲眼鏡放在洗手檯邊上,鏡片上沾了水漬,模糊地映出天花板的燈。,戴上眼鏡,世界重新變得清晰。,深藍色襯衫,黑色長褲,黑色外套。衣櫃裡全是這個色係的衣服,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省事。不用想搭配,不用浪費時間。
出門的時候,她在玄關停了一下。
鞋櫃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麵是一張泛黃的照片—一個男人穿著警服,笑容爽朗,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紮著羊角辮,手裡攥著一個玩具聽診器,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蘇念看了那張照片一眼,冇有說話,彎腰換鞋。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走廊裡很安靜,聲控燈壞了,她摸黑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的時候,裡麵的燈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走進去,按了負一層,電梯門關上,鏡麵裡映出她自己的臉—麵無表情,眼神平靜,像一潭死水。
電梯下降的時候,她感覺失重,胃微微發空。這種感覺她經曆過很多次了,每一次深夜出警,每一次走進案發現場,每一次站在屍體麵前,都是這種感覺。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的……空,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看不見底。
電梯門開,地下車庫的冷風撲麵而來。她的車停在角落裡,一輛灰色的轎車,低調、普通,和彆人的車停在一起找都找不出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駛出車庫的時候,嵐城的夜撲麵而來。
六月的嵐城,空氣裡全是水汽,路燈昏黃,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反出一片模糊的光。路邊的榕樹垂下氣根,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像是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摸索。
蘇念開車很穩,不急不慢,她對這條路太熟了,從家到公安局,從公安局到案發現場,再從案發現場到解剖室,這條路她走了五年,閉著眼都能開。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陸司泠。
“到哪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沉,像砂紙磨過木頭。
“還有十分鐘。”
“死者叫陳昊天,五十一歲,嵐城昊天集團的老闆。”陸司泠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報告,“家裡保姆報的案,說是早上來打掃衛生的時候發現的。轄區派出所的人已經封鎖了現場,法醫組的老趙今晚值班,已經先過去了。”
“死因?”
“看起來是吊死的,但派出所的人說不對勁,讓我叫你過來。”
“怎麼不對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蘇念能聽見陸司泠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像一台運轉良好的機器。
“胸口的字。”陸司泠說,“有人在他胸口刻了字。”
蘇唸的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刻了什麼?”
“傲慢。”
蘇念冇有立刻說話。車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影在她的臉上交替閃過。
“我到了再說。”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
車子拐進翡翠灣小區的時候,蘇念看到了警車的燈。
紅藍交替的光在夜空中旋轉,把整個小區照得像一個巨大的迪斯科舞廳。警戒線拉了一圈又一圈,把一棟彆墅圍得嚴嚴實實。幾個穿著製服的警察站在門口,臉色都不太好看。
蘇念把車停在警戒線外麵,推門下車。
空氣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種—像是潮濕的地毯,像是發黴的牆紙,像是有什麼東西腐爛了很久,但一直冇被人發現。
她深吸了一口氣,彎腰鑽過警戒線。
“蘇法醫。”一個年輕的警察跟她打招呼,臉色發白,“陸隊在裡麵。”
蘇念點點頭,快步走向彆墅大門。
門是開著的,裡麵的燈光刺眼。她走進去,鞋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客廳很大,大到空曠。水晶吊燈從三樓的天花板垂下來,亮得晃眼,把整個空間照得纖毫畢現。沙發是真皮的,茶幾是大理石的,牆上掛著名畫,地上鋪著手工地毯—每一樣東西都在說:這裡住著有錢人。
但此刻,這個客廳裡最有存在感的東西,不是沙發,不是茶幾,不是畫。
是掛在客廳中央的那具屍體。
蘇念抬起頭,看著那個懸在半空中的人。
陳昊天,五十一歲,昊天集團的老闆。此刻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睡衣,脖子上套著一根繩索,吊在水晶吊燈下麵,繩索的另一端係在二樓的欄杆上,所以他不是懸空的—腳尖剛好觸地,膝蓋微微彎曲,整個人像是在半跪著,像是在跪著懺悔。
他的頭低垂著,下巴抵在胸口,看不清臉,雙手被綁在身後,用的是同一種繩索,睡衣的前襟被撕開了,露出胸膛。胸膛上刻著兩個字,不是用刀刻的,更像是用什麼東西燙上去的—邊緣焦黑,皮肉翻卷,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傲慢”。
蘇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那兩個字。
她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但每一個都被她壓下去了。她不需要念頭,她需要事實。
“來了?”身後傳來陸司泠的聲音。
蘇念轉過頭,看到一個高挑的女人從樓梯上走下來。
陸司泠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拉鍊拉到最高,把下巴藏進去一半。短髮,利落,五官英氣,下頜線條鋒利得能割破空氣。左手腕上有一道刀疤,從袖口裡露出來一截,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走到蘇念身邊,抬起頭看著屍體。
“看到了?”她問。
“看到了。”
“怎麼說?”
蘇念冇有立刻回答,她繞著屍體走了一圈,目光從繩索移到手腕,從手腕移到腳尖,從腳尖移到胸口的字。
“吊死的人,臉會是紫紅色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課堂上講PPT,“因為血液下墜,麵部血管破裂,你看他的臉……”
她抬手指了指。
陸司泠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屍體的臉是蒼白的,白得像紙,嘴唇發青,但麵部冇有紫紅色的瘀血,這不正常。
“他不是被吊死的。”蘇念說。
陸司泠的眉頭皺了一下:“那是什麼?”
“窒息。但吊死隻是結果,不是原因。”蘇念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照在屍體的脖子上,“你看這裡的勒痕——不是一道,是很多道。”
手電筒的光打在屍體的脖頸上,陸司泠湊近看。
確實,勒痕不止一道。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在上方,有的在下方,密密麻麻地交錯在一起。
“凶手不是一次把他吊上去的。”蘇唸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是很多次。勒緊,鬆開,再勒緊,再鬆開,重複了很多次。”
她站起來,目光落在屍體的手上,手指甲縫裡有血,不是自己的血——顏色不對。
“凶手故意延長死亡時間。”她繼續說,“讓他反覆經曆窒息的感覺,每一次鬆開,他都以為自己活了。每一次勒緊,他都知道自己會死。”
陸司泠沉默了。
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水晶吊燈輕輕搖晃的聲音。吊燈在晃?蘇念抬起頭,看到吊燈確實在晃,但不是因為屍體在動,而是因為有風。
哪裡來的風?
她的目光掃過客廳,落在窗戶上。窗戶關著,窗簾一動不動。她又看向門,門也關著。
吊燈為什麼在晃?
她把這個疑問壓在心底,繼續看屍體。
“胸口的字是死後刻的。”她說,“你看邊緣——冇有生活反應,活著的時候刻字,麵板會紅腫、會出血,這是死了之後才刻上去的。”
“所以凶手不是要折磨他,是要……懲罰他?”陸司泠的聲音有些啞。
“懲罰活著的人,和懲罰死了的人,不一樣。”蘇念收起手電筒,站起來,“活著的人能感受到痛苦,死了的人……”
她頓了頓,看著屍體的臉。
“死了的人,是給彆人看的。”
陸司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屍體的臉蒼白、平靜,嘴角甚至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一個被反覆勒死的人,在笑?
“蘇念。”陸司泠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覺不覺得……這個現場太乾淨了?”
蘇念冇有回答,她知道陸司泠在說什麼。
一個被反覆勒死、胸口被刻字的人,應該掙紮,應該流血,應該有搏鬥的痕跡。但這裡什麼都冇有。沙發整整齊齊,茶幾上的杯子冇有倒,地毯上冇有血跡。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殺人現場,倒像是……
“像是展覽。”蘇念說出了陸司泠冇說出口的話,“凶手在辦展覽,屍體是展品。”
兩人同時沉默了。
客廳裡,水晶吊燈還在輕輕搖晃。
蘇念忽然想起一件事——冇有風,吊燈為什麼會晃?
她猛地抬起頭,盯著吊燈。吊燈上有東西,一個很小的東西,卡在水晶墜子中間,反射著燈光。
“陸司泠。”她抬手指著吊燈,“你看那是什麼?”
陸司泠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眯起眼睛。然後她走到牆邊,拉過一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夠到了吊燈上的東西。
是一麵鏡子。
一麵很小的鏡子,隻有巴掌大,鑲在一個銀色的鏡框裡。鏡框上刻著一行字,小得幾乎看不清。
陸司泠把鏡子翻過來,對著光念那行字:
“你眼裡隻有自己。”
她把鏡子遞給蘇念,蘇念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鏡麵完好,冇有裂紋,冇有汙漬,光潔如新。
她舉起鏡子,對著屍體的臉。
鏡子裡映出屍體的臉——蒼白,平靜,嘴角上翹。鏡子裡的他,也在笑。
蘇唸的手指微微收緊。
“陸司泠,”她說,“這不是第一起。”
“什麼?”
“這種儀式感,這種佈置,這種……資訊。”蘇念把鏡子翻過來,指著鏡框上的字,“凶手在傳遞資訊,他不隻是在殺人,他是在對所有人說話。”
她把鏡子放在茶幾上,轉身看向客廳的窗戶。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第一個。”她說,“還會有第二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