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了……”
靈童稚嫩的聲音在永恆的沉寂中漾開細微漣漪,又迅速被墨青岩壁與厚重塵埃吞沒。他盤膝而坐的姿態尚顯笨拙,灰眸閉合,長睫輕顫,努力感應著眉心符印的“重”與“暖”,感應著寂心石燈灑落的蒼涼光暈。那源自魂魄深處的、蝕力侵蝕與記憶破碎帶來的陰寒,雖未根除,卻在那微弱卻堅韌的“生”之迴圈滋養下,被驅散了不少。孩童的心性,終究難以長久沉浸於痛苦與恐懼,一旦痛苦稍減,對外界、對自身、對那懵懂記憶的好奇,便如石縫中小草,悄然萌發。
月妖靜坐如塑,體內動蕩的淵潭在緩慢調息與“生”之迴圈的微弱滋養下,漸趨平復。裂紋依舊,衰敗暗沉未改,但那點“凈意光點”卻更加凝實精粹,對自身力量的掌控,對那新生的、微弱的迴圈的感應,也愈發清晰入微。她冰冷的眸光落在靈童身上,看著孩童眉宇間那絲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看著符印幽光穩定而堅韌的明滅,心中那點“執念”之火,幽然躍動。
“生”之迴圈已成,化蝕為薪之路已通,然此間終非久留之地。“淵”的“觀察”如同懸頸之絲,此地永恆的“沉寂”更是無形囚籠。那“能持幾時”的漠然詰問,始終如影隨形。必須在這“觀察”之下,在這囚籠之中,找到更多變數,積累更多打破宿命的本錢。
目光,再次落向玄窟穹頂那道透入永恆灰光的、狹窄的、連線外界的縫隙。
縫隙之外,是汙穢侵蝕、死寂枯敗的世界,蝕力瀰漫,兇險更甚。然,絕境之中,往往蘊藏生機。那外界瀰漫的蝕力,固然是大恐怖,但若能以可控方式引入、轉化,未嘗不能化為壯大“生”之迴圈的薪柴。況且,靈童身為“歸藏碎片”,與這歸藏之地、與外界的“蝕”力,乃至與那可能存在的、引發此劫的源頭,是否存在著某種更深層的、尚未被探知的聯絡?那外界死寂之中,是否還殘留著其他未被發現的、與此地相關的“碎片”或“餘燼”?
風險巨大,卻值得一探。至少,需對縫隙之外的狀況,有更清晰的感知。而此事,或可藉助靈童。
月妖心念微動,緩緩開口,聲音打破了玄窟的沉寂,卻依舊乾澀平穩:“靈童。”
靈童聞聲,長睫一顫,睜開眼,灰眸望向月妖,帶著依賴與詢問。
“你眉心符印,乃‘歸藏’本源所凝,與此地,與外界某些存在,或有感應。”月妖語速緩慢,字字清晰,“此刻,收斂心神,勿懼外寒,嘗試以符印為引,細細感應那道縫隙之外。”
她指向穹頂那道灰光縫隙。
靈童順著月妖所指望去,灰眸中閃過一絲本能的畏懼。縫隙之外傳來的氣息,哪怕隔著遙遠的距離與封鎮,也讓他魂魄深處感到不安與陰冷。但月妖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些時日的相處,月妖的引導與“凈”意的滋養,也讓他對月妖產生了近乎本能的信任與服從。
他咬了咬下唇,小臉緊繃,重新閉目,努力收束心神,將注意力集中到眉心符印。在月妖的引導與這些時日的練習下,他對符印的感應已比初醒時清晰許多。此刻,他努力摒棄恐懼,小心翼翼地引導著符印中那點厚重的、溫暖的“歸藏”本源之力,化作一絲極其微弱的感應,如同無形的觸鬚,緩緩探出眉心,朝著穹頂那道縫隙的方向,延伸而去。
這個過程極為緩慢,也極為耗費心神。靈童小臉很快又變得蒼白,額頭滲出細密汗珠。寂心石燈光暈微微流轉,蒼涼暖意籠罩著他,護持其心魂。月妖也凝神靜氣,通過那縷附著在符印上的“凈意絲線”,密切關注著靈童的每一絲變化,隨時準備應對不測。
靈童的感應,如同盲人探路,在沉滯的、無處不在的封鎮古意與灰濛光線中艱難穿行,終於,觸及了那道縫隙的邊緣。
剎那間——
“轟!”
並非實質的聲音,而是一股龐大、混亂、汙穢、死寂到極致的意念洪流,夾雜著無盡怨毒、瘋狂、絕望、腐朽的負麵氣息,如同決堤的黑色血海,順著靈童那絲微弱的感應,倒灌而來!
靈童渾身劇震,如遭雷擊,小臉瞬間煞白如紙,一口暗紅色的、帶著汙穢氣息的逆血猛地噴出!眉心符印幽光狂閃,灰、金、暗紅三色瘋狂衝突,幾乎要炸裂開來!他小小的身軀劇烈顫抖,灰眸翻白,魂魄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被那股恐怖的意念洪流衝垮、汙染!
外界!那縫隙之外,並非簡單的“死寂枯敗”,而是充斥著難以想像的、濃鬱到化不開的、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源自“蝕”之本源的汙穢與怨念!那是歸藏之地徹底淪陷、無數生靈怨念、法則崩壞、萬物歸墟後,凝聚而成的、最深沉、最惡毒的“劫”之氣息!比月妖淵潭中封鎮的蝕力,更加古老、更加駁雜、更加……令人絕望!
“定!”
月妖厲喝一聲,冰冷“執念”如冰錐刺出,沿著“凈意絲線”直達靈童魂魄核心,強行鎮住其幾乎潰散的心神!同時,她不顧自身消耗,眉心“凈意光點”光芒大放,純凈沉靜的意念洪流洶湧而出,化作一道屏障,死死抵住那順著感應倒灌而來的汙穢洪流!
寂心石燈焰心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蒼涼悲憫之意化作實質的光焰,將靈童徹底包裹,瘋狂凈化、驅散著侵入其魂魄的汙穢意念!
“收!”月妖再次厲喝,意念如刀,斬向靈童與外界縫隙之間那縷感應聯絡!
靈童在劇痛與恐懼中,憑著最後一點本能和對月妖的信任,死死收束心神,拚命拉扯著那縷感應“觸鬚”。
“嗤啦——!”
彷彿布帛撕裂的、源自魂魄層麵的劇痛傳來,那縷感應聯絡被強行扯斷!倒灌的汙穢洪流驟然一滯,失去了通道,在縫隙邊緣不甘地咆哮、翻滾,卻難以突破此地封鎮古意的阻隔,緩緩退去。
靈童“哇”地又是一口汙血噴出,小小的身子軟軟倒下,直接昏死過去,眉心符印光芒黯淡到幾乎熄滅,幽光微弱如螢火,氣息奄奄。寂心石燈光焰也瞬間黯淡大半,燈焰搖曳,顯然方纔的爆發消耗巨大。
月妖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暗金色的血跡,眉心淵潭劇烈動蕩,方纔強行爆發“凈”意抵擋外界汙穢洪流,又斬斷感應聯絡,對她亦是重創。但她眸光冰冷依舊,死死盯著那道縫隙,眼底深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方纔那一瞬間的接觸,雖然短暫,雖然兇險萬分,但透過靈童的感應,透過那倒灌的汙穢洪流,她“看到”了縫隙之外,那令人絕望的景象的一角——
那不是簡單的荒蕪或廢墟。那是法則的墳場,是生機的荒漠,是萬物歸墟後沉澱的、粘稠的、蠕動著的、由最純粹的“蝕”之怨念與死寂構成的“淵藪”!灰黑色的、彷彿擁有生命的“蝕”之霧氣充斥每一寸空間,其中沉浮著無數扭曲的、不可名狀的、早已失去一切生機的殘骸與怨念碎片。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希望,隻有永恆的、吞噬一切的汙穢與死寂。
而在那無盡的汙穢死寂深處,在那“蝕”之淵藪的核心,月妖隱約“感覺”到,存在著某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如同心臟般緩慢搏動著的、散發著令她魂魄都為之戰慄的、純粹的“惡”與“終”之意誌的……“東西”。那或許,便是“蝕”的源頭之一,是歸藏之地徹底沉淪的根源,是外界那“劫”的真正核心!
僅僅是感應到其一絲餘韻,便幾乎讓靈童魂飛魄散,讓她遭受重創!其恐怖,遠超想像!
然而,在這極致的恐怖與絕望中,月妖也捕捉到了一些極其隱晦、卻真實存在的、微弱的“迴響”。
在靈童的符印感應觸及外界汙穢洪流的瞬間,在那無盡的怨念與死寂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零星的、帶著“歸藏”特有厚重蒼涼氣息的“波動”,被引動、被喚醒,如同沉睡在淵藪深處的、早已被遺忘的塵埃,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共鳴與……“迴響”!
那些“迴響”雜亂、破碎、充滿痛苦與怨毒,卻也帶著一絲“歸藏”本源獨有的、彷彿烙印在時光深處的印記。它們似乎……是其他“歸藏碎片”?或是如寂心石燈般的“餘燼”?亦或是歸藏之地陷落時,殘存的某些法則、意誌的烙印?
這些“迴響”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被無盡的汙穢與死寂淹沒,若非靈童這“歸藏碎片”以符印本源主動感應,若非月妖“凈”意對負麵氣息的極度敏感,絕難察覺。
但,它們存在。
這意味著,在外界那令人絕望的汙穢死寂中,並非全然死絕,或許還殘留著某些與“歸藏”相關的、尚未被徹底磨滅的“痕跡”!這些“痕跡”,或許破碎,或許汙染,或許充滿怨念,但它們的存在本身,或許就是變數!若能以某種方式接觸、引動、甚至……吸納、凈化這些“迴響”,是否能為這絕境中的微弱“生”之迴圈,帶來新的、意想不到的滋養與變化?
風險,前所未有。希望,亦如風中殘燭。
靈童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寂心石燈光焰搖曳,消耗甚巨。月妖自身亦受創不輕。地底深處,那沉滯的脈動依舊,方纔外界的恐怖氣息泄露與內部的劇烈波動,似乎再次引起了“淵”的一絲極其微弱的、漠然的“注意”,一股比先前更加清晰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意念,緩緩掃過玄窟。
但這一次,月妖冰冷的心湖,卻未起太多波瀾。她緩緩擦去嘴角血跡,目光從昏迷的靈童身上,移向那道縫隙,又緩緩收回,落向身下厚重的塵埃與墨青岩壁,最後,定格在自己遍佈裂紋的手掌。
隙外非凈土,而是更深的淵藪。然淵藪之中,亦有破碎的迴響。
絕路未盡,迴響已聞。縱是汙穢死寂深處傳來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迴響,或許……亦能成為叩問生機的……另類鑰匙。
隻是,需待傷愈,需待童醒,需待燈復明,更需……一個萬全之機。
而“淵”的審視,似乎……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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