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比備用維生艙內更加純粹、更加厚重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寂心石燈那點昏黃光芒,此刻顯得如此微弱,僅能勉強照亮月妖身前三尺之地,再遠些,光線便被濃稠的黑暗徹底吞噬,不留絲毫痕跡。
身後金屬牆壁無聲合攏的輕微震動早已消失,連那嗚咽的寒風,在月妖踏入這黑暗通道數步後,也詭異地平息了。絕對的寂靜籠罩下來,唯有她自己壓抑的呼吸聲、微弱的心跳聲,以及靴底踏在地麵塵埃上發出的、極其輕微卻在此地顯得格外清晰的“沙沙”聲,提醒著她自身的存在。
空氣冰冷、乾燥,帶著陳腐的金屬鏽蝕氣息,還有一種……更加深沉、難以言喻的、彷彿沉澱了萬古時光的塵埃與寂寥的味道。與備用維生艙內那種“人造空間”的衰敗感不同,此地的氣息更加“原始”,更加“古老”,彷彿一條早已被歲月遺忘、埋葬在地心深處的遠古密道。
月妖背縛靈童,手托石燈,銀灰色的眼眸在昏黃光暈中,銳利如潛伏的銀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石燈光芒所及,可見通道約莫一人半高,寬可容兩人並行,四壁與腳下,皆是一種非金非石、色澤暗沉的深灰色材質築成,表麵粗糙,鐫刻著遠比備用維生艙內更加古老、更加繁複、也更為殘破的守墟者符文。這些符文大多已徹底黯淡,甚至大片剝落,隻餘下模糊的凹痕,被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萬年的塵埃覆蓋。許多地方,牆壁與地麵佈滿巨大的、猙獰的裂痕,有些裂痕邊緣還殘留著灼燒或暴力衝擊的痕跡,彷彿曾經歷過慘烈的戰鬥或可怖的災難。
通道並非筆直,而是以一種平緩的坡度,蜿蜒向下延伸,沒入前方無邊的黑暗。坡度很緩,但月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在向這片歸墟廢墟的更深處、更下方行進。
寂心石燈的燈焰,在她踏入這條通道後,便恢復了垂直燃燒的姿態,不再有明顯偏斜。但月妖能感覺到,燈焰深處那點蒼灰心火,與這通道深處,或者說與暗金光粒、寂心石燈共同指引的“餘燼”之地,產生了一種極其微弱、卻持續不斷的、如同絲線牽引般的感應。方向,正是這條通道蜿蜒向下的深處。
“循光可覓餘燼”。光已循,路已在腳下。隻是這路,看起來絕非坦途。
月妖沒有立刻前行。她站在原地,默默調息了片刻,將體內那絲微弱的蒼灰道韻運轉一週,壓下因踏入此地更加陰寒環境而加劇的傷痛與不適。同時,她將心神沉入石燈,仔細感應著那絲微弱的牽引,並分出一縷極其細微的神識,如同觸角般,小心翼翼地向通道前方黑暗處探去。
神識離體不過丈許,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無形而厚重的、彷彿凝固了時光的“滯澀”之力阻擋、消融,再也無法延伸分毫。此地不僅吞噬光線,連神識探知也受到極大壓製。
月妖收回神識,並不意外。歸墟深處,若是能輕易探知,反而不合常理。她將石燈光芒稍稍收斂,隻照亮腳下尺許之地,避免光芒過於顯眼,驚動黑暗中可能潛伏的存在。然後,她開始沿著通道,向那無盡的黑暗深處,邁出了第一步。
靴底踏在厚厚的塵埃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在絕對寂靜中傳出很遠,又迅速被黑暗吞噬。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平緩卻漫長。月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極為謹慎,銀灰色的眼眸掃過石燈光芒能照及的每一寸牆壁、每一處裂縫。背上的靈童依舊沉眠,呼吸微弱卻平穩,暗金光粒的庇護似乎在此地並未完全消散,蝕痕依舊蟄伏。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通道出現了第一個岔路口。一條繼續向下,另一條則向右平伸,沒入更加深邃的黑暗。兩條通道入口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同樣的深灰色材質,佈滿殘破符文與裂痕,覆蓋厚厚塵埃。
月妖停下腳步,托起寂心石燈,凝神感應。燈焰靜靜燃燒,並未偏斜,但燈焰深處那點心火的牽引感,卻明確指向繼續向下的那條通道。她依循感應,選擇了向下的路。
就在她踏入向下通道的剎那,一股比之前更加陰冷、更加深沉的氣息,如同冰水般無聲漫過。與此同時,通道兩側牆壁上那些早已黯淡的古老符文,有幾處忽然極其微弱地、如同迴光返照般,閃爍了一下極其黯淡的、灰白色的光芒,旋即徹底熄滅,再無動靜。光芒閃爍的剎那,月妖彷彿“看”到了一幅極其模糊、破碎的畫麵片段:無數身著古老甲冑、氣息蒼茫的身影,在此地結陣,抵禦著某種無邊無際的、暗紅色的潮水……嘶吼、咆哮、兵刃交擊、符文爆裂的光芒……最終一切歸於死寂與黑暗。
畫麵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卻讓月妖心神一凜。是這些古老符文殘留的些許印記?還是此地曾經發生之事的時光殘影?那些暗紅色的潮水……是“蝕”嗎?
她腳步未停,心中警惕更甚。這通道,果然不簡單,恐怕曾是古老戰場的一角,殘留著昔日守墟者與“蝕”對抗的慘烈痕跡。
繼續下行。通道變得更加曲折,裂痕更多,有些地方甚至有大塊坍塌的碎石堵路,需要月妖極為艱難地繞行或攀爬。冰冷的空氣似乎更加凝滯,塵埃的氣味中,開始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卻令人極不舒服的、類似鐵鏽混合著某種腐敗物質的腥甜氣息。這氣息很淡,卻讓月妖背上的靈童,在沉眠中,無意識地輕輕蹙了一下眉頭,背後盤踞的蝕痕,也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絲。
有“蝕”力殘留!月妖立刻察覺,銀眸寒光一閃,體內那絲蒼灰道韻自發流轉,護住自身與背上的靈童,同時將寂心石燈稍稍舉高,昏黃光芒帶著寂滅意韻,掃過周圍。光芒所及,可見一些牆壁裂痕深處,附著著一些極其細微的、已經乾涸發黑的、類似汙漬的痕跡,那令人不適的腥甜氣息,正是從這些痕跡上散發出來的。這些“蝕”力殘留似乎早已失去活性,如同風乾的毒血,但殘留的氣息,依舊能讓同源的靈童體內蝕痕產生微弱反應。
月妖加快腳步,盡量遠離那些痕跡。同時心中凜然,這條密道,恐怕曾是“蝕”力侵蝕的重災區,即便過去萬古,依舊殘留著不祥。
又前行了一段,通道前方豁然變得開闊了一些,出現了一處類似小型廳堂的空間。廳堂約三丈見方,同樣破敗不堪,地麵和牆壁佈滿戰鬥痕跡,幾具殘缺的、早已化作灰白石像的屍骸,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伏在地,身上覆蓋著厚厚的塵埃。屍骸身上的甲冑樣式極為古老,與月妖在“守墟之種”印記中見過的某些模糊影像相似,正是遠古守墟者。他們大多肢體殘缺,骨質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顯然生前曾遭受“蝕”力侵蝕。
廳堂中央,倒伏著一具格外高大的屍骸,骨骼粗壯,即便化作石像,依舊能感受到其生前的強橫。這屍骸單膝跪地,一柄斷裂的、非金非石的長戈深深插入地麵,支撐著身軀未曾完全倒下。其頭顱低垂,空洞的眼眶望向通道來路的方向,彷彿在死前最後一刻,仍在堅守著什麼。
月妖腳步微頓,銀灰色的眸子掃過這些遠古的遺骸,冰冷的目光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瀾。同源的印記,相似的職責,相隔萬古時光,卻在這歸墟深處,以如此方式“相遇”。她默默行了一個極其簡短的、屬於守墟者之間的古禮,無關哀悼,僅是一種對先行者的、冰冷的致意。
就在她行禮完畢,準備繞過這些遺骸繼續前行時,廳堂中央那具跪地的高大屍骸,其插入地麵的斷裂長戈戈柄上,一處早已黯淡的符文,忽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比之前通道牆壁上的符文閃爍更加黯淡,幾乎難以察覺。與此同時,一道極其虛弱、彷彿隨時會散去的蒼老意念,如同遊絲般,傳入月妖心神:
“……後來者……持燈……循跡……歸藏……核心……”
“……小心……影……噬光……”
意念斷斷續續,模糊不清,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滄桑,最後徹底消散,那戈柄上的符文也徹底黯淡,再無動靜。
月妖心神一震。“持燈循跡”,印證了暗金光粒的指引。“歸藏核心”?是指這條密道通往之地,是“歸藏”之力的核心區域?還是“玄骸”坐化前真正想要守護或指引的所在?“小心影……噬光”?“影”指什麼?是某種潛伏在黑暗中的危險?還是“蝕”的另一種形態?“噬光”……吞噬光芒?與這通道吞噬光線、壓製神識的特性有關?
資訊零碎,卻讓前路更加撲朔迷離,也讓她心中的警惕提升到了極致。
她不再停留,托著石燈,小心地繞過這些遠古遺骸,繼續向通道深處走去。離開這處廳堂後,通道再次變得狹窄,坡度也更陡,空氣中的陰寒與那股淡淡的腥甜氣息似乎更濃了一些。石燈的昏黃光芒,在這彷彿能吸收一切的黑暗與冰冷中,顯得更加孤單、微弱。
又走了不知多久,月妖感到體力再次瀕臨極限。傷勢在陰寒環境下隱隱作痛,道韻運轉滯澀,背上的靈童雖輕,此刻也感覺重若千鈞。她不得不停下腳步,背靠著一處相對完整的牆壁,微微喘息,藉機調息恢復。
寂心石燈的燈火,在她掌心靜靜燃燒,映照著她蒼白如雪的臉龐,與銀灰色眸子深處那點不曾熄滅的冰冷火焰。
忽然,就在她停下調息,準備再次前行時——
“咻!”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細不可聞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自前方通道深處的黑暗之中,疾射而來!
聲音快得不可思議,月妖甚至來不及做出完整的閃避動作,隻來得及憑藉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將托燈的手臂猛地向側前方一擋,同時身體向另一側竭力偏轉!
“叮!”
一聲清脆的、彷彿金鐵交擊的微響!
一道細長的、幾乎完全融入黑暗的、帶著冰冷森寒氣息的灰影,擦著寂心石燈的邊緣掠過,擊打在月妖身後側方的牆壁上,濺起一溜細碎的火星,沒入牆壁之中,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
月妖手臂劇震,寂心石燈脫手飛出!昏黃的燈焰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光芒劇烈搖曳,幾近熄滅!而那道灰影帶起的陰寒勁風,擦過她的臉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襲擊!來自黑暗深處!
月妖心中警鈴大作,來不及去接石燈,身體就著偏轉之勢,猛地向側前方撲倒翻滾!幾乎就在她撲倒的瞬間——
“咻!咻!咻!”
又是接連數道同樣的、細不可聞的破空聲,自前方黑暗中不同角度襲來,封死了她方纔所在位置的所有閃避空間!灰影如毒蛇吐信,迅疾狠辣,直指要害!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