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靈童指尖那點灰金光芒亮起的剎那,彷彿真的凝固了。
並非萬物停滯,而是某種更高層麵的、觸及大道韻律的“相對凝滯”。洶湧撲來的暗紅霧靄,無數瘋狂閃爍的猩紅“眼瞳”,月妖周身搖曳欲碎的灰銀色波動,甚至空氣中瀰漫的塵埃、蝕力、歸藏氣息的每一絲流動,都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緩慢、粘稠,如同陷入了看不見的泥沼。
唯有靈童指尖那點灰金光芒,以及從他心口穩定搏動、緩緩溢位的溫潤灰金光暈,不受影響,反而愈發清晰、堅定。
那光,並不刺目,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洗凈鉛華的沉靜,如同劫灰深處未滅的餘燼,如同枯木逢春萌發的第一點新綠,更如同萬古長夜盡頭,天地初分時那一縷最原始的、劃分陰陽、釐定秩序的……曙光。
光暈以靈童為中心,緩緩擴散,所過之處,那些凝滯的暗紅霧靄彷彿遇到了剋星,發出無聲的、充滿痛苦與畏縮的嘶鳴(意念層麵),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潰散。被灰金光暈觸及的猩紅“眼瞳”,如同被滾水澆過的雪球,迅速黯淡、消融,化作縷縷黑煙,又在灰金光暈中進一步被凈化、湮滅,最終消散於無形。
月妖身上那被暗紅觸手侵蝕、正飛速潰爛的傷口,在灰金光暈的籠罩下,潰爛之勢戛然而止。傷口處那些瘋狂肆虐、試圖深入骨髓臟腑的蝕力,如同遇到了天敵,發出“嗤嗤”的尖嘯,被灰金光暈一絲絲、一縷縷地逼出、凈化。雖然傷口依舊猙獰,血流未止,但那致命的侵蝕之力,已被強行遏製、驅逐。
月妖本已模糊的意識,在這溫潤而充滿生機的灰金光暈浸潤下,如同乾涸的大地迎來了甘霖,竟恢復了一絲清明。她艱難地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眸中,倒映出靈童蒼白卻平靜的側臉,以及他眉心那枚原本碎裂黯淡、此刻卻在灰金光暈中微微流轉、彷彿有極其微弱靈性在緩慢復蘇的蘭葉痕印。
“司……契……”月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
靈童沒有睜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麵容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覆在月妖手背上的小手依舊冰涼,卻不再僵硬,那點灰金光芒穩定地散發著溫潤的光與熱。他似乎在竭力控製、引導著體內那股新生而強大的力量,眉宇間帶著與稚嫩麵容不符的、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凝重與疲憊。
“靜心,斂息。”靈童的意念再次傳來,比之前更加清晰,卻也透著一股深深的虛弱,“我初醒,道基未固,此番強行引動‘枯榮輪轉’真意,壓製蝕痕,驅逐外穢,消耗甚巨,難以持久。此穢物乃‘蝕’力殘渣混同此地積年怨煞、死氣所化,並無完整靈智,隻憑侵蝕吞噬本能行事。其畏我道韻中‘新生’、‘秩序’之性,暫可逼退,然其本質汙穢,量多難凈,一旦我力竭,必捲土重來,且更為狂暴。”
靈童的意念清晰地將眼前局勢剖析明白。月妖心頭一緊,強忍著神魂與肉身的劇痛,勉力收束心神,配合著靈童散發的灰金光暈,將自身那搖搖欲墜的灰銀色守護波動穩定下來,同時竭力吸收著空氣中那被灰金光暈凈化、梳理後,變得相對溫和純凈了些許的、稀薄的歸藏能量,試圖恢復一絲力量。
灰金光暈穩定地擴散,將兩人身週三丈之內,盡數籠罩。暗紅霧靄在光暈邊緣翻騰、嘶鳴,卻不敢再輕易侵入。那些猩紅的“眼瞳”在光暈照耀下不斷明滅、潰散,又不斷從霧靄深處重新凝聚,如同無窮無盡。顯然,靈童的判斷沒錯,這紅霧穢物並無完整靈智,但數量龐大,汙穢本質難消,僅憑靈童此刻蘇醒的、不穩固的“枯榮輪轉”真意,隻能暫時逼退、凈化一小部分,難以根除,更無法持久。
“走。”靈童再次傳來意念,簡潔明瞭。
月妖沒有絲毫猶豫,用盡最後力氣,掙紮著抱起靈童(此刻的靈童似乎恢復了一絲對身體的控製,但依舊虛弱,無法自行行動),轉身朝著記憶中通往“樞-三”方向的通道,踉蹌奔去。
她腳步虛浮,每一步都牽扯著肩背處被暫時遏製、卻依舊劇痛無比的傷口,體內更是空空蕩蕩,蒼灰氣流點滴不剩,神魂昏沉欲裂。全憑一股不屈的意誌,以及懷中靈童身上散發出的、那溫潤灰金光暈帶來的微弱支撐,她才沒有當場倒下。
靈童被她抱在懷中,小小的身軀依舊冰涼,但眉心蘭葉痕印微微閃爍,指尖灰金光芒穩定,持續散發著那凈化、驅穢的光暈,如同黑暗深淵中一盞搖曳卻堅定的孤燈,照亮著前方數丈之地,也將身後翻騰不休、蠢蠢欲動的暗紅霧靄,暫時隔絕在光暈之外。
一人一童,相互依偎,在灰金光暈的籠罩下,於黑暗、死寂、遍佈殘骸的古老通道中,艱難前行。
身後的暗紅霧靄並未放棄,如同有生命的陰影,始終在灰金光暈範圍之外數尺處翻滾、跟隨,無數猩紅的“眼瞳”在霧靄中明滅不定,充滿了貪婪、惡意與不甘的“注視”。灰金光暈所及之處,紅霧退散,但光暈範圍有限,且隨著靈童力量的持續消耗,這光暈的範圍,正在以極其緩慢、卻堅定不移的速度,一點一點地……縮小。
月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靈童的氣息,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衰弱下去。那心口穩定搏動的灰金道韻韻律,雖然依舊堅韌,卻一次比一次緩慢,一次比一次微弱。指尖的灰金光芒,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溫潤明亮,開始變得黯淡、搖曳。顯然,強行引動“枯榮輪轉”真意,凈化侵蝕、逼退穢物,對剛剛從蝕痕反噬中掙出一線生機、道基近乎崩毀的靈童而言,負擔沉重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
“司契,停下!收回力量,我自己能走!”月妖焦急地以意念溝通,她寧願自己傷勢加重,也不願靈童剛剛蘇醒便因力竭而再次陷入危境。
“無妨。”靈童的意念傳來,平靜依舊,卻難掩其中的深深疲憊與虛弱,“此光不散,穢物不敢近。你傷勢太重,若無此光護持,蝕力侵體,頃刻即墮。我……尚能支撐片刻。前方……當有轉機。”
他的意念斷斷續續,顯然已到了極限,卻依舊在強撐。月妖心頭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她知道靈童所言是實,自己此刻狀態,若脫離這灰金光暈庇護,莫說那緊隨其後的暗紅霧靄,就是空氣中遊離的稀薄蝕力殘留,也足以讓她傷上加傷,甚至被侵蝕神智。但眼看著靈童氣息飛速衰弱,她隻恨自己無能,恨這絕境無情。
她不再多言,隻是將懷中那小小的、冰冷的身軀摟得更緊,咬緊牙關,榨乾體內最後一絲氣力,朝著前方那似乎永無盡頭的黑暗通道,拚命挪動腳步。每一步,都在冰冷的地麵留下一個混雜著塵埃與自身鮮血的、模糊的腳印。
時間,在無聲的逃亡與追逐中,緩慢而殘酷地流逝。
通道似乎永無止境,黑暗與死寂是永恆的主題。隻有身後那如影隨形的暗紅霧靄,以及懷中那越來越微弱的灰金光暈,提醒著他們仍在生死邊緣掙紮。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十息,也許已過了數個時辰。當月妖感覺自己雙腿如同灌鉛,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靠著通道壁滑倒時,前方的景象,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通道似乎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了一個更加開闊的、類似小型廳堂的空間。但這廳堂的景象,卻讓月妖心頭一沉。
廳堂比“玄七”站點那個艙室大了數倍,但也更加破敗。地麵佈滿了巨大的、如同被巨獸利爪撕裂般的裂痕,許多地方甚至塌陷下去,露出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與混亂的空間亂流。牆壁上那些原本應更加繁複精密的“守墟者”紋路,此刻幾乎全部被破壞,隻留下焦黑、扭曲的灼痕與斷裂的線路。幾根粗大的、疑似能量輸送或結構支撐的金屬圓柱,歪斜、斷裂,橫亙在廳堂各處,其上佈滿了鏽蝕與某種粘稠的、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汙漬。
空氣中瀰漫的“歸藏”能量幾乎已感覺不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鬱、也更加駁雜混亂的、帶著金屬鏽蝕、塵埃、血腥(若有若無)、以及……一絲絲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蝕力殘留氣息!這氣息比通道中更加明顯,也更加“陳舊”,彷彿已在此地盤踞、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與周圍破敗的環境融為一體,形成了某種特殊的、危險的“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廳堂中央的地麵上,散落著十幾具……遺骸。
這些遺骸早已徹底腐朽,隻剩下破碎的、佈滿裂痕與焦痕的暗銀色骨殖,以及零星幾片勉強能看出原本是厚重防護服飾的碎片。骨殖的形態與“守墟者”的製式骨骼極為相似,但許多骨骼上,都殘留著觸目驚心的、彷彿被強酸腐蝕過的焦黑痕跡,或是被巨力撕裂、折斷的斷口。其中幾具遺骸的姿態,還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掙紮、戰鬥、或試圖逃離的模樣。
而在這些遺骸周圍,地麵、牆壁、乃至斷裂的金屬柱上,遍佈著大量早已乾涸、卻依舊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近黑色、如同凝固汙血般的痕跡,以及許多深深的、彷彿被利爪或某種尖銳物反覆抓撓、劈砍留下的痕跡。
這裏,曾發生過一場慘烈的大戰。而交戰的一方,顯然就是“守墟者”,另一方……很可能是被“蝕”之力汙染、侵蝕、發生了畸變的存在,或者,就是“蝕”之力本身的某種具現。
“守墟之種”傳承中關於“最終撤離”、“放棄非核心站點”的破碎資訊,與眼前這慘烈的戰場遺骸,瞬間在月妖腦海中重疊。這裏,或許就是當年“守墟者”在撤離“玄七”及周邊站點時,與追擊的、或被“蝕”侵蝕的存在,發生激戰的一處戰場。而這些“守墟者”遺骸,便是那場災難的見證。
然而,此刻月妖與靈童,已無暇為這些遠古的犧牲者哀悼。因為,就在他們踏入這處破敗廳堂的剎那——
“嗬……嗬……”
一陣低沉、沙啞、彷彿破風箱抽動、又像是無數碎骨摩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驟然從廳堂深處、那片最濃鬱的陰影中,響了起來。
緊接著,在月妖驟然收縮的瞳孔中,隻見那散落在地的十幾具“守墟者”遺骸,其中幾具相對“完整”的、尤其是骨骼上殘留著最嚴重腐蝕與抓痕痕跡的,竟……微微顫動起來!
覆蓋其上的厚厚塵埃簌簌落下,那些早已失去光澤、佈滿裂痕的暗銀色骨殖,關節處發出“哢嚓、哢嚓”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然後,在月妖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這幾具遺骸,竟以一種極其僵硬、扭曲、違反常理的姿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它們的動作極其緩慢,彷彿生鏽的傀儡,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刺耳噪音。空洞的眼窩中,沒有任何神采,隻有兩點極其微弱、卻充滿死寂、怨毒與瘋狂吞噬慾望的暗紅色光點,如同鬼火般幽幽亮起。它們身上那些殘留的暗紅色汙跡,此刻彷彿“活”了過來,如同有生命的粘液,順著骨殖緩緩流淌、蔓延,散發出與身後那暗紅霧靄同源、卻更加凝實、也更加“陳舊”的蝕力汙染氣息。
“被侵蝕汙染的……守墟者遺骸……化為了受蝕力驅使的……腐骸傀儡?”一個冰冷的念頭,瞬間劃過月妖的腦海。
而與此同時,身後那一直緊隨的暗紅霧靄,彷彿受到了某種刺激,驟然變得興奮、狂暴起來,翻滾的速度陡然加快,無數猩紅“眼瞳”明滅閃爍,發出更加尖銳、貪婪的無聲嘶鳴,朝著月妖和靈童所在的方向,猛地加快了瀰漫的速度!
前有被蝕力汙染的腐骸傀儡復蘇攔路,後有詭異紅霧緊追不捨,靈童力量即將耗盡,月妖重傷瀕死……
絕境,從未離開,隻是換了一種更為猙獰、更為直接的方式,再次降臨。
懷中,靈童的氣息,已微弱如風中殘燭。指尖的灰金光芒,黯淡得彷彿隨時會熄滅。
月妖停下腳步,背靠著一根冰冷的、斷裂的金屬柱,將靈童緊緊護在身後,銀灰色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那幾具緩緩逼近的腐骸,以及後方洶湧而來的紅霧,慘白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與眼底深處,那燃燒到極致、彷彿要將靈魂也一同點燃的決絕火焰。
既然無路可退,那便……玉石俱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