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刺痛,玉魄生涼。那轉瞬即逝的警兆與異常,如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月妖已然沉靜的心湖中盪開圈圈漣漪,旋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歸藏墟的“饋贈”剛剛讓她穩固傷勢、提升境界,危機的觸角便已悄然探來,分毫不差。這絕地,果然不容許任何“變數”長久安寧。
她緩緩起身,銀甲殘破,卻掩不住周身那股新生的、沉凝如月下深潭的氣息。將光華內斂、模樣清晰的靈胎小心置於內襯貼近心口的特製軟囊,以自身氣息與殘餘的“沉靜月華”道韻雙重溫養隔絕。寂月蘭幼株與殘根暫時不宜移動,她將其小心移植到石門角落一處岩隙,以少量靜虛晶簇碎屑佈下一個小型聚靈隱匿陣勢,助其繼續成長,也留下一點微弱的標記。撫魂玉魄則貼身收藏,其溫潤之意時刻滋養神魂,亦能感應方圓一定範圍內的特殊道韻波動。
準備停當,月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承載著“歸藏”與“見徑”之謎的石門,目光沉靜。然後,她轉身,銀眸如電,望向石室入口方向——那裏,是她來時的路,也是通往那幅星圖所示、古槎碎片可能存在區域的必經之途。
甬道依舊昏暗,靜虛晶簇的微光勉強照亮前路。空氣中瀰漫的死寂道韻,此刻在她感知中愈發“清晰”。如果說之前是混沌一片的沉重壓迫,現在則能隱約分辨出其中流淌的細微“紋理”與強弱變化。她收斂所有氣息,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宛如一道融入背景的灰色影子,沿著甬道悄無聲息地移動。新生的沉靜妖元在體內以最經濟的路線緩緩流轉,維持著身體機能與敏銳感知,卻不外泄分毫。
沿途所見,仍是那些殘破的浮雕與傾頹的痕跡,但此刻再看,心境已不同。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這些遺跡殘留的悲愴與不甘,也能察覺到某些地方死寂道韻格外濃鬱,隱隱形成看不見的“淤積”或“漩渦”,需小心繞行。這些都是星圖未曾標註的細微險處。
行至那座曾設有禁製裂縫與光橋的石廳時,月妖腳步微頓。廳內空蕩,裂縫如舊,對岸的禁製符文黯淡。但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陰冷的汙穢氣息,與之前被她擊殺的灰褐墟獸類似,卻更為稀薄飄忽,彷彿隻是短暫經過。看來,那些墟獸並未放棄,或許一直在外圍徘徊,隻是忌憚此地的禁製與更深處的威壓,未敢深入。
月妖眸光微冷,未作停留,迅速穿過石廳,進入來時的狹窄甬道。越往外走,死寂道韻的“純度”似乎略有下降,但那種萬物終結的荒蕪感卻更加直白,廢墟的景象也愈發觸目驚心。巨大的、不知名生靈的骨骸半埋於焦土,斷裂的兵刃與法器殘片隨處可見,皆靈氣盡失,蒙塵萬年。
按照記憶中的星圖方位,離開石廳區域後,應向東北方向斜插,進入一片標識著“骨葬丘”的陰影區域。那裏死寂道韻標註為“深鬱”,且有細微的虛空波動符號,正是古槎碎片最可能存在的地方。
然而,真正的歸藏墟,遠比一幅靜態的星圖複雜。所謂“方向”,在此地扭曲的虛空與凝固的道韻中,往往需要依靠對道韻流轉的感應來修正。月妖全神貫注,一邊避開那些明顯的“道韻淤積”點,一邊細細感應著空氣中那絲微弱的、屬於巡天古槎的虛空波動殘留。這感應極其模糊,時斷時續,若非她神魂經玉魄與蘭輝洗禮後大為增強,又對古槎氣息熟悉,絕難捕捉。
在破碎的遺跡與骸骨間穿梭了約莫大半日,前方景象豁然一變。一片由無數巨大、灰白色的星辰獸骸骨堆積而成的、望不到邊際的“骨山”,橫亙眼前。骸骨大多殘缺不堪,堆積如山,散發著濃鬱到化不開的死亡與寂滅氣息,正是星圖所標的“骨葬丘”。這裏的死寂道韻沉重粘稠,彷彿有了實質,光線都變得晦暗扭曲,空氣中飄蕩著淡淡的骨粉塵埃。
而月妖所追尋的那一絲微弱的古槎虛空波動,正從這片龐大骨山的深處,隱隱傳來。
月妖停下腳步,銀眸微微眯起。骨葬丘給她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不僅是那沉鬱的死寂道韻,更是一種被無數“視線”若有若無掃過的陰冷感。那些視線並非來自生靈,更像是此地經年累月積累的怨念、殘魂碎片,或是……墟獸。
她沒有貿然進入,而是尋了一處相對隱蔽的、由半截巨大肋骨形成的夾角陰影,隱匿身形,將感知提升到極限,仔細探查前方。
骸骨如山,寂靜無聲。但在這絕對的寂靜中,月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極其細微的、彷彿影子滑過骨麵的“沙沙”聲,混雜在死寂道韻固有的、低沉的嗚咽風聲中,幾不可辨。她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骨山表麵,終於在幾處骸骨交錯形成的深邃陰影裡,捕捉到了些許異常。
那是幾道顏色比周圍陰影更深、近乎純粹的“黑”,沒有固定形態,如同活著的影子,在骨隙間緩慢地蠕動、流淌。它們沒有眼睛,沒有口器,但月妖能感覺到,它們“存在”本身,就是對周圍一切能量與波動的貪婪感知器。正是她之前感應到的那種陰冷窺視感的來源——影墟。
這些影墟似乎處於一種半沉睡的警戒狀態,大部分時間一動不動,與陰影融為一體,隻有偶爾細微的“沙沙”聲顯示它們的存在。它們分佈似乎有某種規律,隱隱將骨山深處某個區域環繞、封鎖。
月妖的目光,投向影墟環繞的中心方向。那裏,隱約可見一座格外龐大的、形似龍鯨的顱骨,半埋在其他骸骨之下。古槎碎片傳來的微弱波動,正是從那個方向傳來,時強時弱,彷彿在與什麼對抗,又像是在沉睡中無意識地“呼吸”。
“碎片被影墟圍住了……”月妖心念急轉。這些影墟顯然是被古槎碎片散發的、與歸藏墟主流死寂道韻略有差異的虛空波動吸引而來。它們將碎片視為“異物”或“食糧”,但因碎片本身蘊含的槎靈殘念與虛空道則自保,未能立刻得手,故而形成了這種包圍與僵持。自己之前和靈胎的異動,或許進一步刺激了碎片的反應,也引動了這些影墟的注意。
硬闖絕非良策。影墟數量不明,特性詭異,在這死寂道韻濃鬱的骨葬丘與其主場作戰,凶多吉少。需智取。
月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膝上貼身收藏的撫魂玉魄上。玉魄能感應特殊道韻,或許……也能模擬或乾擾?她小心地引出一縷極其微弱的、屬於自己的“沉靜月華”道韻,注入玉魄之中,同時以神念勾勒,試圖讓玉魄將這縷道韻,以某種特定的、與古槎碎片波動略有差異但又同屬“異常”的頻率,向骨葬丘另一個方向釋放出去。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且冒險的操作,既要足夠引起影墟的注意,將其引開,又不能過於強烈暴露自身。月妖全神貫注,額角滲出細密汗珠。
“嗡……”
玉魄微微一顫,一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混合了月華清輝與玉魄寧神之意的細微波動,如同水麵的漣漪,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朝著骨葬丘東南側一片相對空曠的骸骨區域盪去。
波動所過之處,那些處於半沉睡狀態的影墟,幾乎同時有了反應!幾道最外圍的、宛如活影子的身軀驟然“凝固”,隨即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齊齊轉向波動傳來的方向!它們沒有發出聲音,但那種陰冷的、貪婪的意念瞬間鎖定了那片區域。
“沙沙沙——!”
輕微的摩擦聲密集響起,不下十道影墟從各自潛伏的陰影中竄出,化作一道道扭曲的暗流,朝著東南側疾撲而去!速度之快,宛如鬼魅。
包圍圈,出現了缺口。
月妖眸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一道淡銀色的輕煙,貼著地麵骸骨的陰影,朝著龍鯨顱骨方向電射而去!她將速度提到極限,卻巧妙地將所有聲息與能量波動收斂在體表寸許之內,與周圍沉鬱的死寂道韻幾乎融為一體。
數十丈距離,轉瞬即至。龍鯨顱骨巨大的眼窩如同山洞,內部幽深。月妖閃身而入,立刻感受到一股更清晰的、帶著蒼涼戰意與虛空韻律的波動,自顱骨深處傳來。同時,也有一股陰冷粘稠的視線,自身後緊追而來——仍有影墟未被引開,或反應了過來!
她來不及細看,循著波動,直撲顱骨最深處。那裏,一點暗金色的、不規則的光澤,正在一堆碎骨與塵埃中微微閃爍,正是巡天古槎的核心碎片!
而就在碎片上方,顱骨的頂部陰影裡,一道格外粗大、顏色深黑如墨的影墟,如同蟄伏的巨蟒,正緩緩“昂起”沒有頭顱的“前端”,裂開一道無形的口器,對準了下方的碎片,也對準了闖入的月妖!這道影墟的氣息,遠比外麵那些強大陰冷數倍!
它,一直守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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