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潭之底,幽暗靜謐。玉色靈胎蜷縮於石縫深處,周身光華盡斂,恍若一枚尋常溫玉。然其靈性感知,卻如初生幼獸,敏銳地捕捉著水麵之上的每一絲異動。浮雲舟懸停的破空聲,修士刻意壓低的交談,陣法符文沒入水麵的靈力漣漪,乃至那迅速彌散開來、試圖鎖拿潭中靈機的“鎖靈陣”之力,皆如投入平靜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不安的漣漪。
靈胎懵懂,不識人心險惡,卻天然親近純凈自然,疏離機心算度。雲離子等人氣息中那份熾烈的貪婪與隱隱的惡意,讓它本能地感到不適與危險。它下意識地汲取周遭水靈之氣,將自身那微弱卻精純的混沌道韻與劫運氣息收縮至極致,緊緊依附在已化為凡石的原身之內,一動不動,仿若死物。
“鎖靈陣已成,靈氣波動已被禁錮在此潭方圓百丈之內。”赤火道人收回陣旗,麵露得色,“掌門師兄,可要下水一探?”
雲離子立於舟頭,神識如網撒下,仔細掃過潭水每一寸。潭水清冽,水草搖曳,魚蝦悠然,看似並無異常,唯潭底某處石縫,隱約有極其微弱的、精純到不可思議的水靈之氣滲出,若非鎖靈陣聚攏顯化,幾不可察。
“蹊蹺便在那石縫之中。”雲離子眸中精光一閃,卻未急於下水,“然天生靈物,多有異獸守護,或設禁製。赤火師弟,你以‘地火鑽心符’探其虛實,莫要親身犯險。”
“遵命!”赤火道人應諾,取出一張赤紅符籙,念念有詞,符籙化作一道熾熱紅光,鑽入潭水,直射那處石縫!此符專破隱匿,灼燒靈機,乃探查兼試探的常用手段。
紅光入水,灼熱氣息蒸騰起道道白汽,驚得魚蝦四散。靈胎雖斂息,然其本質乃混沌蓮息所化,對這等蘊含爆裂火靈之力的侵襲尤為敏感。紅光未至,其靈性已感到一陣針砭般的刺痛與強烈的排斥感。
“嗡……”
微不可察的輕鳴自石縫中傳出。並非靈胎主動施為,而是其內蘊的混沌道韻受外力刺激,自發流轉護體。一縷淡到幾乎看不見的混沌光暈自靈胎體表一閃而逝,那射至近前的“地火鑽心符”紅光,如冰雪遇陽春,悄無聲息地消融瓦解,連一絲波瀾都未掀起。
“咦?”赤火道人麵色一變,“符籙被破了?無聲無息?”
雲離子眉頭緊皺,心中驚疑更甚。地火鑽心符雖非頂尖符籙,但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化去,石縫中之物恐不簡單。“再試!”他沉聲道,翻手取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幽藍的珠子,“用‘玄陰雷珠’逼它出來!注意控製威力,莫要毀了靈物!”
赤火道人接過雷珠,注入法力,雷珠表麵電弧跳躍,散發出冰寒刺骨又暴烈無比的雷煞之氣。他屈指一彈,雷珠化作一道藍色電光,沒入潭水,直撲石縫!
這一次,威脅更甚!玄陰雷煞兼具陰寒與暴雷雙重屬性,對靈體傷害尤劇。靈胎雖懵懂,然危機臨頭,那深植於本源之中的劫運道韻與不屈戰意被徹底激發!那不是司契的意識,而是烙印於真靈深處的、歷經萬劫不滅的本能!
“咿……”
一聲極其輕微、似嬰孩囈語、又似道音初啼的輕響,自靈胎“心”中發出。它不再一味隱匿,蜷縮的身形微微舒展,三寸玉體光華內蘊,頭頂那株虛幻的混沌道蓮影子驟然清晰了一瞬,蓮瓣輕搖。
“嘩——!”
整潭之水,無風自動!以石縫為中心,一道無形漣漪擴散開來。漣漪過處,玄陰雷珠表麵跳躍的電弧驟然凝滯,其中蘊含的陰煞雷力彷彿遇到了至高無上的統禦者,竟自行瓦解、消散,還原為最本源的太陰、雷霆精氣,繼而如百川歸海,被那混沌道蓮虛影一吸而入!雷珠本身“噗”地一聲,光華盡失,化為凡石,沉入潭底。
“什麼?!”雲離子與赤火道人同時駭然失色!這已非簡單的抵禦或破壞,而是……吞噬同化!?何種靈物能有此等威能?
就在二人驚疑不定之際,異變再生!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自西方沼澤方向傳來,腥風撲麵,毒瘴瀰漫!隻見一頭身長超過十丈、遍體覆蓋著幽綠鱗片、頭生獨角、腹下已隱約凸起四個肉瘤的碧鱗毒蛟,駕馭著滾滾毒雲,挾滔天凶威,疾撲而至!其目標,赫然也是那深潭石縫!妖獸對天地靈機的感應更甚人類,它早已鎖定那精純道韻,視其為突破化丹的至寶!
“不好!是碧鱗毒蛟!此獠已至假丹境!”雲離子臉色大變,心中叫苦不迭。前有神秘靈物,後有兇惡妖蛟,今日恐怕難以善了。
毒蛟可不管這些,豎瞳中隻有對靈物的貪婪。它巨口一張,一道腥臭無比、腐蝕虛空的墨綠毒液洪流,便朝著深潭轟然噴下!竟是要將整潭水連同其中靈物一併汙染、吞噬!
“孽畜敢爾!”雲離子又驚又怒,顧不得再探石縫,祭出一麵龜甲小盾迎風便漲,化作數丈方圓,擋在毒液洪流之前。赤火道人與眾弟子亦紛紛出手,法寶法術齊出,轟向毒蛟。
“嗤——!”
毒液洪流撞在龜甲盾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盾麵靈光急劇黯淡。毒蛟甩動巨尾,橫掃而來,攜帶萬鈞之力!落雲宗眾人頓時陷入苦戰。
潭底,靈胎再次受驚。毒蛟的凶煞氣息與那汙穢毒液,讓它感到發自本能的厭惡與危機。頭頂道蓮虛影再次浮現,緩緩旋轉,散發出一股凈化、排斥的意韻。湧下的毒液被這股意韻一衝,竟難以侵入石縫附近三丈水域,被無形之力阻隔、稀釋。
然而,上方戰鬥的餘波,法寶對轟的震蕩,毒蛟翻滾掀起的暗流,不斷衝擊著潭底。靈胎如同怒海中的一葉小舟,隨著暗流晃動,那懵懂的靈性中充滿了不安與困惑。它“看”著上方模糊的廝殺光影,“聽”著轟鳴與怒吼,“感受”著水中混亂的靈力與汙穢的毒息……一種想要逃離、想要尋找安全、想要回到某種溫暖熟悉懷抱的模糊意念,在靈性深處滋生。
就在這混亂之際,靈胎眉心那點微不可察的混沌印記,忽然輕輕一顫。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跨越了無盡星海的溫暖聯絡,驟然加強!彷彿黑暗中的燈塔,絕望中的繩索!
靈胎猛地“抬頭”,無形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潭水,穿透了界壁,投向了浩瀚星海的某個方向。那裏,有兩道讓它感到無比親切、無比依賴的氣息,正在急速靠近!一種孺慕、委屈、又帶著一絲期盼的情緒,不由自主地傳遞出去。
星海之中,正全力催動“破曉號”穿梭下界屏障、已能模糊感應到青嵐界方位的月妖與沐晚,嬌軀同時劇震!
“是司契!是他在呼喚!他遇到危險了!”月妖銀眸瞬間赤紅,體內銀狼皇血沸騰,不顧道基傷勢,瘋狂將妖元注入星槎核心,“再快!必須再快!”
沐晚亦麵色蒼白,嘴角溢血,卻毫不猶豫地將所剩無幾的本命精元渡入定星盤,強行穩固穿梭通道,嘶聲道:“青嵐界就在前方!衝破這層界膜!”
破曉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槎體出現裂痕,卻以超越極限的速度,狠狠撞向那層脆弱卻堅韌的下界界壁!
“哢嚓——!”
界壁破碎的巨響,在青嵐界的天穹之上回蕩。兩道璀璨流光,如隕星般,劃破長空,直墜東域荒山深潭方向!
潭邊,正與毒蛟慘烈廝殺的雲離子等人,以及凶性大發的碧鱗毒蛟,同時駭然抬頭,感受到那兩道流光中蘊含的、令他們靈魂戰慄的恐怖威壓!
而潭底,那小小的玉色靈胎,感知到那急速逼近的、溫暖親切的氣息,終於不再惶恐,微微舒展了一下身體,朝著那個方向,傳遞出一絲微弱卻清晰的……
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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