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山萬載仙緣開啟之日，山階靈霞噴湧如虹。
少年司契逆著人潮退進枯樹的陰影裡，新做的青衫已蒙上一層驅不散的灰霧。
流雲川手中的玉牒在靠近他時寸寸龜裂，“絕脈蝕炁，穢染靈機，天地厭棄！”
暮色無聲壓下，凝成血字烙在虛空：【蝕盡天地氣數者，噬運之淵】。
司契踩斷枯枝，退得更深。
那聲音像碎裂的骨頭。
玄霄山巔，萬年未有的收徒大典正是沸反盈天之時。
靈玉階流光浮動，引著新入門的少年男女踏階向上，彷彿每一步都能踩碎仙緣的門檻。階旁祥雲靄靄，紫氣化鸞鳳翩翩舞動，銜來天穹上墜落碎金般的曦光，潑灑在每一個激動得暈紅的臉上。數不清的靈玉腰牌懸於腰側，叮咚碰撞，清脆如天籟織就的音階長河，在山道上流淌鳴響。
靈氣太厚，蒸騰上來，把整個山門都煮成了一鍋金燦滾沸的瓊漿。那是萬千生靈擠破頭也要爭一口的熱燙希望。
唯有一道青影是逆流的。
司契。人潮裹挾著熱望向上瘋湧，他卻一步步退了下來，像被一股無形的巨浪拍打、碾磨，沉默地把自己摁進道旁一棵虯結古樹的深影裡。
陰影隔絕了外界那灼眼的喧囂與靈氣織就的金輝。他微微喘息，肩胛骨在洗得發白的青布衫下繃緊成嶙峋的弧度，彷彿背負著一座世人看不見的山巒。衣衫明明是新洗的，卻始終像是隔夜便蒙了一層驅不散的灰翳，黯淡無光，連帶他身上也蒸騰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陳舊、枯槁，如同被歲月遺棄的故紙堆。
腳下是靈玉階梯的邊緣，縫隙裡茸茸的翠色苔蘚生機盎然。當司契退後的腳跟無意間碾過，那些充滿水靈的綠意便在他落足處發出不堪承重的細微呻吟。細看之下，苔蘚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委頓枯焦，瞬間褪盡色澤，隻留下幾點刺目的枯黃死斑印在墨玉階沿，像垂死者麵板上突兀的烙印。
汙穢。
那是自骨縫裏，從神魂根須處不斷向外滲出的蝕炁。它如跗骨之蛆般蠶食著他身體裏最後的熱量，亦啃噬著他身遭這煌煌仙家道場的沛然靈氣。每一次血肉的搏動都牽扯著深入骨髓的飢餓，非是對食物的渴求，而是彷彿整個“生”之存在的根基被不斷蛀空、剝離的痛苦。
司契微垂著頭，古井般的雙眼深處不見丁點波瀾，隻餘一片被蝕炁反覆沖刷後留下的、砂礫般的沉寂。
靈階上方的喧囂陡然裂開一道縫。
“司契？”一個清冷且帶著金石般篤定的聲音斬破了瀰漫的霞光瑞氣。流雲川執事不知何時已立於階上更高處，深藍弟子袍紋絲不動，目光猶如精確的墨線丈量過來，“你之資質，當復驗！”
四周剎那靜了半瞬，所有被仙緣點燃的眼神，此刻均順著流雲川手中那麵流淌月華般清輝的玄霄錄名玉牒，投向那道枯樹下的青影。目光裡的意味極其複雜，憐憫與審度交織，更深處，卻是嗅到異類時潛滋暗長的疑忌與排斥。
流雲川神色古井無波，執著玉牒踏階而下。每落一步，階上的瑞彩便主動向兩旁退避數寸，為他開道。這麵玉牒為玄霄神玉所製，自有靈性，於數萬弟子中辨識氣息、驗明正身如掌上觀紋。
他一步步走向古樹影下的少年。
一步。空氣裡蒸騰的靈氣發出蚊蚋般的嗡鳴。樹上的新葉悄然蜷縮了邊緣。
兩步。司契身上那層霧狀灰翳不安地湧動起來，如有某種巨大的壓迫在逼近死潭之水。
三步！相隔丈餘。
流雲川手中溫潤的玉牒驀地一震！牒身清光瞬間紊亂翻卷，發出尖銳如刀刮瓷的細微裂響！數道汙濁的暗色裂痕竟在那瑩潔無瑕的玉質深處憑空綻開，像死蛇般急速蜿蜒爬行，玷汙著白玉內部流轉清氣的脈絡——原本清透如凝月華的玉麵頓時蒙上猙獰病容。
這根本不是意外損壞，而是天地靈物遭遇至穢之物時本能的恐懼與消亡預警！
流雲川素來平穩如山嶽的臉色第一次劇變，瞳孔倏然收縮：“孽障！果是絕脈蝕炁！穢染靈機，天地厭……”話至一半，那玉牒似承受不住某種無形的、源於虛空深處的詛咒重壓，“啪”一聲哀鳴，片片碎裂，化為齏粉簌簌灑落在同樣光潔的玉石台階上。
厭棄！
最後那兩字雖未出口，卻早已如同實質的宣判，狠狠砸碎了萬載玄霄山門前的所有喧嘩！四下死寂，原本退避的靈霞、舞動的鸞鳳都凝固了一瞬，彷彿連無形的仙氣都畏縮凍結。無數道目光帶著驚悸與寒意鎖死樹下之影。
樹影深處，司契的身子細微地晃了一下。像是背上無形之山的根基被人用鑿子猛地砸出了一道深痕。
夕陽終於把最後一點餘燼般的血紅塗抹上山尖的流雲，將整片天際暈染成一片沉重而詭異的光海。陡然間，所有人皆感神魂一悸——
天穹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攥緊，悶雷滾過九霄，卻無聲。空氣粘稠如凝固的血漿，壓得胸口沉悶欲裂。玄霄山頂厚重的暮色驟然向下沉降，如一座龐大無倫的青銅棺槨轟然扣落！
就在那口“棺槨”之內，在司契頭頂那片凝滯的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暗色霧靄開始扭曲、凝聚、翻滾，如同孕育著無形魔胎。猩紅刺目的血色在霧中瘋狂析出，瞬間澆鑄成四個古拙如神魔蝕刻的驚天大字，煌煌懸於虛空，將半個玄霄山門映得一片鬼蜮殷紅：
【蝕盡天地氣數者】
字跡未凝，猩紅鐵畫如熔岩流淌扭動，陡然從中裂開巨大淵口，深處沸騰著更加黑暗、更加不詳的霧靄，貪婪吸噬著八方飄落的殘存靈氣，下方再凝成四個更扭曲猙獰、彷彿吸飽了天地間所有不幸的詛咒字跡——
【噬運之淵】
司契猛地一退，枯樹下一截早已風乾的朽枝瞬間被踏斷，發出清晰如骨裂的脆響——“哢嚓！”
他更深地把自己埋進樹影深處。
那碎裂聲是骨頭，也是最後一線牽扯著少年於此界的細弦猝然崩斷。
樹下陰影如寒潭，隻浮著他一點微弱的鼻息，在瀰漫著絕望字跡的窒息暮色中沉浮。
玄霄山的仙氣仍在別處升騰。隻是不再有一絲，敢靠近這片枯樹下的幽冥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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