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朝自行避雷。
鴨綠江的夜，靜得讓人心慌。
對岸的燈光稀稀落落，偶爾閃幾下，像是誰在打暗號。朝站在江邊，風從北邊吹過來，裹著冬天的寒氣，把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下擺吹得直晃。他頭發剪得很短，臉被風吹得有點僵，眼睛卻一直望著江那邊——不是對岸的朝鮮，是更遠的、看不見的地方。
他在等。
不是等人，是等訊息。
口袋裏的老式手機震了一下。朝低頭看了一眼螢幕，隻有兩個字：
【到了】
他沒有回，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往縣城的方向走。腳下是凍硬了的土路，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這條路記住似的。
一個小時後，他在縣城招待所的走廊裏站定。
門是老式的木門，漆成了暗紅色，門把手是黃銅的，磨得發亮。朝抬手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門開了。
中站在門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係到最上麵那顆。黑色的長發在腦後鬆鬆地束著，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那雙金紅色的眼瞳愈發出挑。在這間燈光昏暗、陳設簡陋的招待所房間裏，他像一尊不小心落入凡間的舊瓷——溫潤、沉靜，和周圍格格不入。
“進來。”中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沙啞，像是剛趕了很久的路。
朝跨進門，帶進來一陣寒氣。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擺著一個搪瓷茶缸，蓋子半掩著，冒出一縷熱氣。
中把茶缸往朝那邊推了推。
“喝點。”
朝沒客氣。他雙手捧起茶缸，冰涼的指尖碰到滾燙的搪瓷，激得他輕輕抖了一下。他沒出聲，低頭抿了一口。是紅糖薑茶，辣辣的，甜味藏在後頭。
“……你怎麽知道我怕冷。”朝說。
中沒回答。他坐在床邊，雙手交疊在膝上，金紅色的眼瞳靜靜地看著朝，像看一件需要仔細端詳的舊物。
朝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他放下茶缸，從軍大衣內袋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拍在桌上。
“這是上個月的。差三成。”
中拿起信封，沒有拆，隻是在手裏輕輕掂了掂。
“我知道。”他說。
朝愣了一下。
“你知道？”
“有人截了。”中抬起眼睛看他，金紅色的瞳仁裏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隻是像陳述事實一樣，“從第三國過的手，轉了兩道，最後進的不是你們的人手裏。”
朝的呼吸頓了一下。他把搪瓷茶缸攥緊了，指尖用力得發白。
“誰。”
“你不用管。”中說，“已經處理了。”
“怎麽處理的？”
中沒有回答。
朝盯著他，那雙在風雪裏走了太久、熬過太多不眠之夜的眼睛，慢慢染上一層紅。
“又是這樣。”朝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每次都是你處理，每次都不告訴我。”
中依然看著他，表情沒有變，但那雙金紅色的眼瞳深處，有什麽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告訴你幹什麽。”中說，“告訴你，你能飛過去打他？還是你能讓那三成貨回來？”
朝不說話。
“告訴你，你能少熬幾個夜？”中繼續說，聲音還是那麽輕，像溫水漫過石頭，“你能少在江邊站幾個晚上？”
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了。縣城的路燈隔著薄薄的窗簾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黃。
“我不是小孩子了。”朝說。
“我知道。”中說。
“那你——”
“你不是小孩子，”中打斷他，“但你還是我弟。”
朝的話卡在喉嚨裏。
中站起來，走到他麵前。比朝矮一點，但站在那裏的氣勢，像是能把整個房間都撐滿。他伸出手，手指碰到朝凍得發紅的耳垂，涼涼的，輕輕捏了一下。
“下次，”中說，“帶手套。”
朝偏過頭，躲開他的手。
“沒有下次。”
中笑了一下。很淺，像是水麵上的月影，風一吹就散了。
他從床頭拿起一個布袋，遞給朝。布袋是深藍色的粗布，洗得很幹淨，邊角磨得發白。
朝接過來，開啟看了一眼。
裏麵是凍瘡膏、一副毛線手套、兩包紅糖、一小瓶虎骨酒。最底下壓著一個信封，封口沒粘，露出一角——是錢，不多，但夠用。
朝抬起頭，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中已經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望著外麵黑沉沉的夜。
“下個月，”中說，“我讓那邊的人直接送到你手裏。不用再經第三道。”
朝攥著布袋，指尖陷進粗布的紋理裏。
“……哥。”
中沒回頭。
“嗯。”
“他們說你去年查出了東西。”朝的聲音有點抖，“胃裏。割了一塊。”
房間裏的空氣突然像是被抽走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的朝以為中不會回答了。
“割了。”中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像怕驚動什麽似的，“好了。”
朝攥著布袋的手鬆開，又攥緊。
“你騙我。”
“沒有。”
“你每次都……”
“這次真的好了。”中轉過身，金紅色的眼瞳裏映著窗外那一點昏黃的路燈光，像是兩簇很小的、燃了很久的火苗，“你看我像有事的樣子嗎？”
朝看著他。
中站在窗邊，脊背挺得很直，臉上的血色是淡了些，但那雙眼還是那麽亮，那麽沉，像什麽都裝得下，又什麽都不肯漏出來。
像從小到大，他看慣的樣子。
“紅糖。”朝低下頭，盯著手裏的布袋，“凍瘡膏。手套。你當我還十七？”
“你七十七也是我弟。”中說，“拿好，滾回去睡覺。”
朝沒有滾。
他把布袋抱在懷裏，站在那裏，盯著自己腳上那雙開了膠的舊軍靴。
“……那三成。”朝說，“別自己扛。”
中沒有說話。
“下次告訴我。”朝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就算是告訴我一聲也好。我能扛多少是多少。”
中看著他，很久很久。
然後他走過來，抬起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朝剪得短短的頭發。
“好。”
一個字。
朝的眼眶更紅了。
他把臉別開，大步走向門口。門開了，走廊裏冷風灌進來，吹得中的衣擺動了動。
朝沒有回頭。
“紅糖很甜。”他的聲音從走廊裏傳來，悶悶的，“下次多帶點。”
門關上了。
中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看著桌上那個被朝喝空的搪瓷茶缸，茶缸底部還殘留著一小口紅褐色的糖水。
他走過去，端起茶缸，把剩下的喝完。
窗外，不知誰家的雞叫了。天快亮了。
中站在那裏，望著東邊漸漸泛起的那一點白，金紅色的眼瞳裏，有什麽東西慢慢沉下去，沉到誰也看不見的深處。
江對岸，燈還亮著。稀稀落落的，隔一會兒閃幾下，像是有人在用光打著暗號。
中看著那些光，輕輕歎了口氣。
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他護著他，他信著他。隔一條江，隔一層夜，隔說不清的那些年歲和風雪。
隻要燈還亮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