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英自行避雷。
巴黎的夜來得慢。
塞納河的水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兩岸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椏交錯著伸向灰紫色的天空。遠處有遊船經過,船上的人笑著鬧著,燈光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又很快被船尾的浪推散。
法靠在畫廊二樓的窗邊。
棕色微卷的長發散在肩上,那件煙灰色的高定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隻剩一件深紫色的襯衫,領口敞著,露出一小截鎖骨。他手裏握著一杯紅酒,沒怎麽喝,就那麽握著,眼睛望著窗外。
紫羅蘭色的眼瞳裏,映著塞納河的夜。
樓下傳來腳步聲。
一下一下,不緊不慢,踩在木樓梯上,每一步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法的嘴角動了動。
他沒有回頭。
門被推開,又關上。
“你倒是準時。”法說,聲音懶懶的。
英站在門口。
銀白色的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後,墨綠色的三件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麵的翡翠綠眼眸掃了一眼這間畫廊,最後落在窗前那個背影上。
“你的邀請函上寫的是八點。”英說,“現在七點五十九。”
法轉過身。
他靠在窗框上,歪著頭看英,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那你還來這麽早。”
英沒有回答。他隻是摘下眼鏡,從西裝內袋抽出絨布,慢慢擦拭鏡片上並不存在的水霧。
法就那麽看著他。
看著他擦眼鏡,看著他重新戴上,看著他走到展廳中央,停在某一幅畫前麵。
那幅畫畫的是一個人。
銀白色的長發,翡翠綠的眼睛,一絲不苟的墨綠色三件套。站在一片灰藍色的背景裏,沒有表情,卻讓人覺得他在看什麽很遠的地方。
英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法走過來,站在他身後一步遠。
“像嗎。”法問。
英沒有回答。
法又往前走了一步,和他並肩站著。
“我畫了三個月。”法說,“每天晚上,就對著回憶畫。”
英側過臉看他。
法的臉上沒有笑。紫羅蘭色的眼睛望著那幅畫,裏麵有一種英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畫的是什麽時候的我。”英問。
法想了想。
“很多個你。”他說,“一九年的你,四二年的你,五幾年的你,還有……”
他頓了一下。
“還有那天晚上,在華盛頓的你。”
英的眉心動了一下。
那晚。
那晚的事,他們誰都沒再提過。好像什麽都沒發生,好像那些落在麵板上的吻,那些在黑暗裏的呼吸,那些糾纏在一起的分不清是誰的體溫,都隻是一場夢。
“你畫它幹什麽。”英問。
法看著他。
“想你了。”他說。
英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幅畫,看著畫裏那個站在灰藍色背景裏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遊船又過了一艘,笑聲遠遠地傳過來,又很快被風吹散。
“法。”英開口。
“嗯。”
“你恨過我嗎。”
**了一下。
他看著英,看著這張側臉,看著那雙永遠冷冷的翡翠綠眼睛。
“恨過。”他說。
英沒有說話。
“恨了很久。”法繼續說,“恨你搶我的東西,恨你關我的窗,恨你每次出現都帶著那種‘我比你強’的眼神。”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英麵前。
“後來不恨了。”
英抬起眼看他。
“為什麽。”
法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臉。
涼的。外麵夜風吹的。
“因為,”他說,“我發現我恨的不是你。”
英看著他。
“是什麽。”
“是我自己。”法說,“恨我自己明明那麽想要你,卻不敢承認。”
英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看著法,看著這張臉,看著這雙紫羅蘭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平日的輕佻,沒有那些若有若無的算計,隻有一種很深、很沉的、藏了很多年的東西。
“法。”英叫他。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每次都來嗎。”
法的眼睛動了動。
“為什麽。”
英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握住法碰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
涼的。兩個人都涼的。
“因為,”英說,“我也想要你。”
**住了。
他看著英,看著這張永遠冷冷的臉上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紅,看著這雙翡翠綠的眼睛裏那一點燒起來的東西。
“你……”法的聲音有些啞。
英沒有讓他說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吻住他。
不是試探。不是克製。是帶著這些年所有的說不出口,帶著那些在無數個夜裏燒了太久的火。
法隻愣了一秒。
然後他收緊手臂,把英拉進懷裏。
吻,很深。深得像要把人揉進骨頭裏。
展廳裏很靜。隻有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越來越亂,越來越重。
不知道是誰先動的。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法已經被英抵在牆上。
銀白色的長發散下來,垂在兩個人之間。金的鏡框有些歪了,沒有人顧得上扶。英的唇從法的唇上移開,落在他的下頜,他的喉結,他敞開的領口露出的那一小片麵板。
法仰著頭,喉結滾動。
“亞瑟……”他的聲音有些顫。
英沒有停。
他的唇落在法的鎖骨上,一下一下,輕輕的,卻燙得驚人。
“你不是想要我嗎。”英的聲音悶悶的,“給你。”
法低下頭,看著埋在自己胸口的那個銀白色的腦袋。
他笑了。
很短,很輕,帶著一點啞。
“你知不知道,”他說,“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
英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知道。”他說,“我也是。”
法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拉起英的手,往樓上走。
樓上是他的私人空間。一張床,一麵窗,窗外是塞納河的夜。
門被踢上。
沒有開燈。隻有窗外的光透進來,把一切都染成曖昧的灰藍色。
法把英抵在窗邊。
銀白色的長發在夜風裏輕輕飄著。那雙翡翠綠的眼睛近在咫尺,裏麵燒著他從未見過的火。
“怕嗎。”法問。
英看著他。
“怕什麽。”
“怕我。”
英笑了。
很短,很輕,但確實是笑了。
“你?”他說,“我從小看你長大。”
法的眼睛動了動。
“那正好。”他說,“讓你看看我長大了什麽樣。”
他吻下去。
這一次,不再是溫柔。是帶著這些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想要你”。
衣服落在地上。深紫色的襯衫,墨綠色的馬甲,然後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
窗外的夜很靜。塞納河的水還在流,遊船早就沒了,隻剩岸邊那些路燈,在水麵上拉出一道一道長長的光。
英仰躺在床上,銀發散了一枕。他看著撐在自己上方的法,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眼睛。
“好看嗎。”法問。
英沒有回答。
他隻是抬起手,捧住法的臉,把他拉向自己。
吻,很輕。
像在吻什麽珍貴得碰不得的東西。
**了一秒。
然後他閉上眼睛,任自己沉進去。
夜很長。
窗外的光慢慢變了。從灰藍到深黑,又從深黑到灰白。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們停下來,並排躺著,望著天花板。
英的手被法握著,十指交扣。
“亞瑟。”
“嗯。”
“明天,”法說,“你會後悔嗎。”
英側過臉看他。
“你呢。”
法也側過臉看他。
兩個人對視著。
然後同時笑了。
“不會。”他們幾乎同時說。
法翻過身,撐在他上方,低頭看著他。
“那以後,”法說,“你每次來巴黎,都得來這兒。”
英看著他。
“每次?”
“每次。”
英想了想。
“那你得把意麵學好。”
**了一下。
“什麽意麵?”
“我喜歡吃意麵。”英說,“你做得好,我就多來。”
法笑了。
他低下頭,吻了吻英的額頭。
“好。”他說,“我學。”
窗外,天快亮了。
塞納河上起了薄薄的霧,把兩岸的燈火都揉成一片模糊的光。
房間裏,兩個人抱在一起,呼吸慢慢平複。
誰也沒說話。
隻是握著的手,一直沒鬆開。
很久很久。
久到天徹底亮了。
法輕輕開口。
“亞瑟。”
“……嗯。”
“那幅畫,”他說,“送你了。”
英沒有睜開眼睛。
他隻是往法懷裏縮了縮。
“……掛哪兒。”
法想了想。
“掛你臥室。”他說,“天天看。”
英笑了。
悶悶的,在他懷裏。
“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