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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台是大楚王朝國師的住所,這裡距離皇宮不過一牆之隔,自然很快就到了。
祝扶安初來乍到,對京中的人和事可謂是一無所知,但對於這位國師卻是有些耳聞的。
前些年她隨師尊四處遊玩,各地百姓對這位國師多有愛戴,民間很多避讖防妖的小點子都是這位國師傳下來的,雖然……民間無人見過這位叫做藍玉山的國師就是了。
但根據民間口口流傳的小道訊息,據說這位國師已經活了很久很久,當時師尊便推測此人約莫是個本地修士。
冇想到她剛一入京,就能見上這樣的大人物了。
祝扶安一路隨老皇帝進了明玉台,雕梁玉砌卻不失卓然清雅,這裡的佈置可比皇宮還要精細金貴幾分,加上整座明玉台都布了大陣,就更顯得這塊地界宜居起來了。
這地方不錯。
“太醫!太醫呢!還不速速為國師診治!”
老皇帝人還未進去,聲音就先到了,顯然對國師十分看重,唔,至少明麵上是如此,他快步上前越過珠簾、握住國師瘦削的雙手,語氣急迫地開口:“怎的就忽然病危了?國師你放心,朕一定想辦法治好你。”
病危的國師抽回手,頗有些淡然地搖了搖頭:“陛下不必如此,微臣不過是衰老了,人總歸是要老死的。”
老皇帝抬頭,竟見國師從前烏黑的青絲竟已全然變成了白髮,登時大驚:“這……如何會這般快?”
外頭的人不知曉,他難道還不知曉嗎?
藍玉山這個老東西今年已經九十九歲了,九十九歲鶴髮雞皮的老人是人瑞,可俊美無儔的青年卻實在叫他嫉妒,他還未窺探到藍玉山長生不老的秘訣,怎麼這人忽然就要死了?
不過幾日未見啊,竟衰老至此了?
難不成是不老秘術反噬,當真是迴天乏術了?
老皇帝眼睛已經不大好了,可他依舊能看清曾經風骨卓然的藍國師如今竟已病骨支離、形銷骨立了,雖容顏還未老去,可他能夠看得出,藍玉山恐怕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而這,於國於他,可都不是一件好事。
藍玉山可以死,但絕不是這個時候死啊。
“朕命令你們,務必——”
藍玉山卻搖了搖頭,他抬眸看向皇帝的身後:“今日,陛下可有麵見什麼陌生人?”
祝扶安很快就被推到了最前麵,隔著密密的珠簾,她看到了一個壽元即將走到終局的半道子修士。
師尊的隨口猜測果然冇錯。
“陛下,可否容微臣與她單獨說兩句話。”
老皇帝心下納悶,卻也不好拒絕,他得先去安排一二,倘若藍玉山真的撐不住了,他得儘快尋到新的國師,這不是能夠馬虎的事情。
況且,他也很想知道藍玉山的長壽秘法,哪怕到了九十九歲被瞬間反噬,那也是大賺特賺了。
他是皇帝,普天之下就冇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很快,屋內就隻剩兩人了。
不知幾時,屋內的窗門忽然開了一條縫隙,有風偷偷從外麵溜進來,它輕輕撞擊著華貴的珠簾,發出細密密的清脆叮咚聲。
不成曲調,卻是這屋內最大的動靜了。
倏忽,藍玉山終於開口:
“姑娘不好奇我留下你的緣由嗎?”
祝扶安半點兒不見外,她這大老遠入京,又是進宮又是出宮的,連杯茶水都冇飲過一盞,這會兒終於有時間了,自然是伸手先給自己倒了杯茶:“這茶還行。”
藍玉山:“……你若喜歡,以後可以一直喝這樣的茶。”
“那還是算了,我是個慣愛喜新厭舊的人。”祝扶安對自己擁有相當充分的認知。
“姑娘不試試,怎麼知道……”
祝扶安懶得跟人磨嘴皮子:“你想讓我救你的命,可以。”
藍玉山搖了搖頭:“我已天人五衰,迴天乏力。”
“那你要如何?”
“我藍家自來以卜卦之術傳家,我此生最後一卦,卦象便應在姑娘身上。”若不是卦象如此,藍玉山也不會冒昧地去請陛下帶人過來。
“所以?”
“藍某下一刻死,姑娘下一刻接任國師,姑娘是否願意?”
祝扶安差點兒茶盞都冇端穩:“這……不對吧?你們窺探天機的都玩這麼大的嗎?你可知道我是何人,就敢以此相托,就不怕我明日給你這明玉台翻個底朝天?”
彆說,禍禍人的本事她可有的是,最妙的是,她師尊還願意替她兜底。
“那姑娘,是何身份?”
藍玉山終於忍不住泄出兩聲輕咳,以修士的身體,哪怕隻是煉氣期,竟連咳嗽都掩飾不住,可見是真的命不久矣了。
祝扶安一聽,當即一樂:“說出來嚇死你,我可是當朝靈昌長公主之女,當今陛下是我親舅舅,我還長於鄉野,什麼規矩都不懂,到時候我當了國師,全京城的樂子都能跑到明玉台來!你說好不好玩!刺不刺激!”
藍玉山一噎,顯然也想到眼前的小丫頭如此……有自知之明。
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婉拒呢。
“你不願意?為何?”藍玉山試圖說服,“你剛回京,可能不知道國師的地位,你若擔了此位,全京城的人都能成為你的樂子,你並不需要……”
“國師啊。”祝扶安將手中的茶盞放下,忽然笑了一下,“我們做個交易吧,你應該知道我們祝由師的規矩吧。”
祝由師?!
藍玉山慌亂地伸手撥開珠簾,卻見一明眸皓齒的少女正在衝他招手,如此鮮活,如此明亮,他已經多少年冇見過這樣的人了。
原來,他真的已經許久許久冇有離開過明玉台了。
人對於蒼老的認知,往往都是一瞬間的事。
他一時愣在了當場,許久身體的疼痛纔將他的意識抽拉回來:“你竟是……祝由師?這世上竟當真有祝由術?”
祝扶安站起來轉了一圈,攤了攤手:“不像嗎?”
“……不像。”藍玉山老實巴交地搖了搖頭。
“不像也無妨,你是我來京後做的第一樁買賣,做不做由你。”祝扶安又坐了回去,甚至又給自己倒了杯茶,“至於國師之位,誰愛要誰要,反正不能是我。”
許久,藍玉山開口:“那麼,你要什麼?”
“我呢,初次入京,無處可去,爹不疼娘不愛的,多可憐啊,國師您身居高位,應也明白我一小女子的處境艱難吧?”
能活著誰會想死啊,藍玉山當然聽懂了言外之意:“若你能救我……”
“非也非也,你這不是病,稱不上救,我隻能替你延長十年壽數。”祝扶安比了個手勢,“十年之後,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你應該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衰老的吧?”
纔不是什麼天人五衰,築基期都冇到就天人了,她師尊還是渡劫期下第一人呢,也不敢自比什麼天人。
藍玉山並未猶豫多久,當即道:“好,十年足夠了,等下藍某便向陛下請旨,封你為皇家一品郡主,有了這層身份,京中便無人敢瞧不起你、欺辱於你。”
上道。
祝扶安伸手自儲物戒裡取出一枚延壽丹,給修士續命這活她都不需要動用祝由術,一顆丹藥足矣,這玩意兒師尊給了她不少,平日裡就堆在儲物戒裡,根本冇什麼用。
她伸手將東西丟過去:“服下即可。”
藍玉山伸手接過,以他多疑的性子本該謹慎服用,可如今他已經是窮途末路了,加上卦象如此,他自不必揣測其他,隻能一賭天命了。
“哦對了,你方纔說那是你此生最後一卦,那便是最後一卦,否則你這十年壽數可就得大打折扣了。”
藍玉山聞言點了點頭,隨後毫不猶豫地服下丹藥。
丹藥服下,瞬息之間便有了變化。
藍玉山原本已經瘦脫了相,此刻竟在轉瞬間氣息平和、麵色紅潤起來,隻除了滿頭銀絲依舊,其他竟與年輕兒郎並無二致,隻一雙眼睛暮氣沉沉,顯得格為怪異。
“藍國師當真是品貌出眾啊,我等國師的好訊息。”
祝扶安伸手晃了晃茶杯,隨後一飲而儘。
藍玉山臉上的死氣褪去,當即拱手拜了拜,祝由師向來得天地之鐘愛,若無必要,絕對不能得罪,哪怕眼前的少女不過二八年華:“還請郡主稍候片刻,若郡主此刻無處可去,可先在明玉台歇下。”
“明玉台,隨時歡迎郡主到訪。”
祝扶安:……好像也不是不行。
“哦對了,不許向老皇帝透露我的身份,這點對國師而言,應當不困難吧?”
藍玉山自然無有不應:“這是自然。”
老皇帝本來急匆匆去安排國師的後事,誰知道事還冇安排好呢,國師居然又迴光返照般地走了出來,不僅不死了,這精氣神好像比他還要好了。
這不對吧?!
那剛纔那一出又是鬨哪樣?逗他玩很有意思嗎?
藍玉山這個老匹夫,都快百歲老人了還扮弱冠之人,當真是不知羞!!
“國師,我那可憐的小侄女呢?怎不見她?”難道是被藍玉山吸了生機,已經化成了紅粉骷髏?!那扶安小丫頭再如何不是,也是他皇室血脈!
姓藍的老東西除非拿長壽秘術交換,否則他定要計較到底。
“陛下,此番事宜,微臣隻說與您一人聽。”
老皇帝見藍玉山恭順的模樣,便隻能摁下心中怒火與人進了內室。
誰也不知道兩人聊了什麼,反正最後皇帝回宮後,當即下了聖旨,特封祝扶安為皇家郡主,享一品待遇,賜郡主府,另食邑和黃金地產若乾。
此事一出,朝野震驚,有禦史想要諫言,卻聽說是國師的請求。
既是國師出麵,那便冇事了,國師所行,必有深意。【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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