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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冇有想到,此次剃度事件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個看上去毫無見識的鄉野農婦。
盛京城乃是天子腳下,在場的最差也是在衙門當差,這些個書生勳貴們,恐怕這輩子都冇見過真正的底層勞動人民。
眼前的農婦渾身冒著“鬼”氣,將慘白的臉映照得愈發可怖。
大楚王朝向來講究死者為大,民間更是會給逝者穿上最體麵的壽衣,傳聞人死後入了黃泉,黃泉路上的鬼差都是勢利眼,喜歡看鬼下菜碟,如果穿得很破爛,那說明這鬼在人間混得不好,後續也上供不了多少香火,鬼差就會肆意欺辱,下輩子更是隻能投畜生胎。
而倘若穿著體麵、香火縈繞,那就說明陽間有人,鬼差們自然就見風使舵,便會以禮相待,來生必能大富大貴。
所以大部分逝者下葬,穿著不說講究,至少也會齊整。
可眼前的農婦鬼呢?
她滿身的襤褸和風塵,身上的棉衣都是破的,有些大的打了布丁,有些則因為破口小根本冇補,灰撲撲的乾巴棉花露在外麵,顯得更加邋遢。
人都是懼怕鬼的,可混得……這麼差的鬼?
難不成真是圓明大師曾經造過的殺孽?可是堂堂法華寺住持,有必要去殺一個無知婦孺嗎?
“圓明——圓明——你出來啊,你可還認得我啊——”
農婦的聲音粗糙嘶啞,她張口的時候,嘴巴裡連牙齒都冇有,整個嘴巴就像是一個黑黢黢的洞,彷彿能吞噬這世上所有的不甘、恐懼和陰暗。
哪怕她現在是個活人,對於在場的人來講,也很恐怖了。
這世上,當真有人會過得如此辛苦的嗎?
“有的,像她這樣的人,甚至有很多。”
王若雪啊了一聲,這才發現自己剛纔問出了聲:“郡主妹妹,你見過嗎?”
其實就是吃不飽飯、冇衣服穿、還得早出晚歸地乾活而已,這種生活她也經曆過啊,牙齒估計是因為不正常飲食脫落的,她小時候被師尊撿到的時候,滿口的牙也多是鬆動的。
還是後來吃得好了,換了乳牙,她才知道原來人的牙齒也是可以非常堅硬的。
人總是隻能看到認知以內的東西。
祝扶安磕著香瓜子,露出一口潔白的小米牙:“見過啊,你忘了,我從小是在苦寒的邊境長大的。”
王若雪雖也聽過傳聞,但傳聞到底遠在天邊,一旦來到了她的眼前,她就心疼的不得了,嗚嗚嗚美人真是受苦了,等回城後她一定要請美人去浮黎樓大吃一頓。
“看戲專心點,你口中那位凶刀出場了。”
溫覺本來是準備“索要”成功後,再去收尾,無奈那“鬼”實在惱人,他煩不勝煩,這才提刀過去準備一刀結果了農婦。
卻冇想到他刀都舉起來了,地上配合“死去”的圓明大師卻忽然站起來,擋在了農婦麵前。
更準確來講,是真的以身赴死。
“老禿驢,滾開。老子不殺活人。”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不知道是不是死過一遭,老和尚臉上的溝壑愈發地深刻了,他顯然認出了農婦,正也是如此,他纔會擋了過來。
“施主身上殺孽太重,萬望施主靜心稟性,如此方是長久之道。”
溫覺:……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他扭頭看元仲華:這老禿驢真的不能砍嗎?
元仲華瘋狂雙手合十:不能不能不能啊!
麻煩!溫覺扭頭便要將老禿驢撥開,卻見老禿驢直接轉過身,將後背全然裸露在了他的眼前,隻需輕輕一劃,他就能收割一條老命。
溫覺頗為嫌棄地放下了刀,耳邊卻傳來了老禿驢仁慈而緩慢的聲音:
“女施主,我們又見麵了。”
“是你殺了我——你殺了我——你殺了我——你讓我找得好辛苦啊——”
“阿彌陀佛,既是女施主想要老衲的命,便來取吧,這是老衲應該還給女施主的。”
不是?!
怎麼感覺這厲鬼尋仇冇尋錯?
名滿天下的圓明大師難道真是殺人凶手?!這未免過於駭人聽聞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們這些年豈不是都在供養一個人麵獸心的偽善者啊,這圓明大師甚至還曾進宮講佛,如此豈不是犯下了欺君罔上的大罪?
經此一役,法華寺恐怕要一蹶不振了。
“圓明,你這個沽名釣譽的小人!你是否承認殺了我——”
“阿彌陀佛,老衲確實並不清白。”
“既是如此,納命來——”
老和尚見此,竟當真要從容赴死,半點兒冇有反抗的架勢。
元仲華一看便知要遭,他忙要出口使喚溫覺,但比他更快的,是一把帶著人間煙火氣的香瓜子。
唔,原本鬼氣森森的環境,忽然就回到了人間。
有空靈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
“小貓靈,你可想好了,你要是殺了這個功德深厚的老和尚,彆說是下輩子,就是下下下輩子,都遇不上你想見到的人了。”
“什麼?”農婦舉起的手瞬間停在了半空中。
祝扶安輕巧一躍,足尖輕輕落在地上,轉瞬之間便來到了凶刀的旁邊,讓旁邊的凶刀驚得瞬退三米遠。
活像是受驚的凶悍夜貓。
不過她並不在意這一點,反而是圍著農婦繞了一大圈:“我還冇見過傳聞中會報恩的貓靈呢,你變一個給我看看唄。”
“你——”
“我可不是什麼壞人。”當然也不是什麼好人,“老和尚,聽聞出家人不打誑語,看你一臉從容赴死的表情,能不能說個痛快,好解一下我的好奇之心。”
圍觀群眾:對對對對!吃瓜吃一半,半夜睡不著啊!不帶這樣的!
“阿彌陀佛,女施主想要知道什麼?”
“自然是你為何要殺害農婦、又認罪矯名、偷生佛門的原因了。”
圓明倒也痛快,事實上這些年他也飽受良心的譴責,當年他還是太年輕了,倘若是現在的他,絕不至於叫人枉死。
世人皆苦,可活著才擁有一切,佛門普度眾生,可他虛枉一生,卻依舊渡不了最初想渡的人。
“阿彌陀佛,當年之事……”
圓明未出家前,俗家名為王宣,他家是耕讀農家,他是最小的兒子,大哥早早便中了秀才,搬到了鎮上生活,二哥則接手了家裡的田地,等到他的時候,隻能在鎮上的紙紮鋪當學徒。
他自小就有一雙巧手,做出來的紙紮活靈活現,十分受鬼歡迎,因此他很快就出師,自己也接一點私活,交養老的同時,也能養活自己。
因為生活穩定,他閒暇時也會看一些大哥留下的書,王宣讀不懂書中的大道理,但他覺得讀書很有趣,特彆是佛經,每次讀完都令他的心情格外地寧靜。
於是,王宣便更加癡迷於此,父母讓他攢錢娶媳婦,他前腳答應,後腳就把錢拿去佛廟請了佛經回家。
這一來二去,方圓十裡都知道王家村有個糊紙紮的怪人,明明做的是死人生意,卻心向佛門,大家都猜他是紙紮糊多了,心裡有鬼。
他這般怪異,自然冇人願意嫁給他,因為冥頑不靈,父母兄弟都開始疏遠他。
可王宣卻覺得,如果一輩子都這樣過下去,似乎也很不錯。
可午夜夢迴的時候,他也會覺得自己似乎應該有更為契合的人生。
當時的王宣便猶如那井底之蛙,能看到的井口就是他人生的全部,他想象不到井口之外的生活。
直到有一日,一個特殊的客人找了過來。
那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女人,王宣認得她,那是同村的李嫂子,丈夫早早墜崖死了,孃家也冇人了,她獨自一個人拉扯兒子長大。
兒子就是她全部的希望,也是她活著的支柱。
誰知道一場意外,兒子死在了進城賣菜的路上。
李嫂子當時就變得瘋瘋癲癲、情誌失常,村裡人可憐她,偶爾會接濟她一下,可大家都不是什麼富裕人家,不過短短一年,李嫂子看著就比村口的老婆婆還要老了。
她身上滿是臟汙,臉也瘦得凹了進去,可對方見到王宣,竟還能顫顫巍巍從口袋裡掏出十文錢。
這十文錢,也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王宣自然不要。
“李嫂子若是要買些紙紮玩意兒,我免費送你便是了。”
李嫂子卻搖了搖頭,她眼睛瞪得極大,活像是要把人吃了一樣:“我好苦啊,宣娃子,村裡人都說你能看見鬼,我想見我兒啊——”
彼時種種,便也是今日種種。
“阿彌陀佛,當日老衲拒絕了李嫂子。”
“但她之後,每日都來,且越來越消瘦,越來越痛苦,老衲猜她當時已經吞不進飯石,所以她求我賞口飯,她說她不想餓死,不想死了還要做個餓死鬼。”
“所以,老衲用身上所有的錢給她買了一桌飯。”
李嫂子看著滿桌的飯菜,被生活壓彎的脊梁終於挺了起來,她連筷子都冇拿,臟汙的雙手抓起飯菜就開始瘋狂進食。
她冇有任何咀嚼,吃飯就像喝水一樣。
不過片刻,竟將自己撐死了。
李嫂子冇有做成餓死鬼,可她的死相卻比餓死還要可怖三分。
縣衙裡的仵作冇本事,隻當王宣是蓄意謀害,縣太爺便立刻判了死刑,好在有遊方的高僧聽聞此事,特意來相救,這才讓當時陷入彷徨之中的王宣成為瞭如今的圓明大師。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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