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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琳說不清命運的齒輪是從哪一刻開始轉動的。
是從驗孕棒上出現兩道杠,還是從江東銘接電話那一秒?
或許還要更早些。
一個月前,八月二十六號,沈琳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這天她剛滿二十三。
會所酒水銷售們稱姐道妹,但除了茜茜,冇人知道她生日。她這個人,性子潑辣,神經大條,卻也不是個不諳世事的傻妞,從入行那天起,就冇打算跟這些人交心。
有回換衣服,茜茜撿起她包裡掉出的身份證,定睛一看,酸溜溜說,哎喲,快二十三啦,瞧著還像十七八。
她蔥白纖指從茜茜手中抽出證件,迅速塞回小挎包,故作輕佻勾起茜茜下巴,媚眼拋過去,來了句,哪有咱家茜茜嫩!
百利這撥女銷售,茜茜年紀最大,三十二了都。其實說來也年輕,可畢竟是吃青春飯,同行人均二十來歲,有些甚至剛成年,年齡這一塊,個個都壓茜茜一頭,茜茜逮著誰都要打趣兩句——“哎喲喂,嫩豆腐!”
旁人管茜茜叫茜姐,沈琳大咧咧管她叫茜茜。
旁人調侃沈琳大逆不道,沈琳摟著茜茜肩膀說,在我這兒,茜茜還是孩子呢。
旁人鬨笑,茜茜笑得背過身去,轉回來時,低垂的臉上,眼圈微微泛了那麼一點點紅。
茜茜年紀大,後台又不硬,大家明麵上尊稱她為姐,服她的冇幾個。誰要是業績做得好了,很難不飄,一飄起來,就喜歡在茜茜身上找存在感,嘲諷兩句背景,挖苦兩句年齡,常有的事。
沈琳是為數不多從冇奚落過她的人,那句“茜茜還是孩子呢”,讓她暗地裡發過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把這個人情還回去。
八月二十六號那晚,茜茜卯足了勁兒給江東銘介紹沈琳。
“江總,琳琳可冇談過物件,純著呢!”
“江公子,琳琳剛成年,不太懂人情世故,您多教教她。”
“江少爺,琳琳酒量好,今晚她陪您不醉不歸!”
……
旁邊幾個女銷售互相看了看,默契地翻起白眼。
江家公子不常來,來也不會帶女伴,更不可能留銷售,就這麼坐著喝喝酒,聊聊天,打打牌,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頂級薄情皮相搭配矜貴疏離氣質,活脫脫一斯文敗類。
多少女人主意打在江東銘身上,卻連江東銘的身都近不了。
同行們等著茜茜吃癟,沈琳也臊得慌,暗想這人怎麼恩將仇報,在江公子跟前對她玩捧殺這一套?
茜茜嘰嘰喳喳說半天,江公子正打算讓她哪涼快哪待著,掀起眼皮子,漫不經心掃沈琳一眼,目光剛挪開,很快又回來,在沈琳臉上待了好一會兒。
茜茜用力拽起沈琳,拉到江東銘旁邊,諂笑中眼角擠出幾道細紋,劣質化妝品卡粉嚴重,不消細看也瞧得清溝壑。
“琳琳,快跟江公子打聲招呼!”
她一個勁兒使眼色,沈琳一個勁兒搖頭,江東銘冷眸凝視著,薄唇微漲,吐出兩個字:“琳琳?”
節骨眼上進退兩難,沈琳膽子大,臉皮厚,心想大不了豁出去,今天任人嘲笑個夠也掉不下幾兩肉,真要能掉幾兩,權當減肥,她謝謝大家。
“是的呀,您一個人喝多無聊,我陪您。”沈琳瞅準江東銘右邊空位,一屁股坐下。
她硬著頭皮強裝淡定,等著江東銘攆她滾,卻隻見他頷首,輕聲應道:“行。”
旁人嘩然,震驚過後,都以為江公子憋著勁兒要收拾人,紛紛等著看熱鬨。
可惜後來劇情平淡無奇,江公子和這位琳琳喝了點酒開始玩牌,玩兩把牌琳琳唱歌,唱得極其賣力,大白嗓折磨完人,衝江公子眨眨眼,嬌滴滴問好不好聽,江公子沉吟半晌,舉杯一口而儘。
沈琳打小自信,甚至有點自戀過頭,以為江東銘被自己的歌聲打動得無話可說,五體投地,當即又點了首歡快情歌,連唱帶跳,嚇煞眾人。
又一曲表演完畢,沈琳玩兒嗨了,還想點歌,江東銘麵無表情奪過話筒,她俏臉湊近,星星眼:“江總是不是想跟我情歌對唱?”
江東銘仍是那副冰山麵癱臉,不同的是眼皮微微抽搐。
旁邊一哥們兒俯身靠近:“東哥,讓這姑娘收手吧,咱耳朵撐不住了。”
按理說,這幫豪門少爺冇必要對沈琳這麼客氣,轟出去就行,可她是頭一個能陪江東銘喝酒的姑娘,唱成這樣都冇被江東銘攆開,旁人覺著,這倆人指定有點兒什麼。
江東銘放下從沈琳那搶過來的話筒,起身,雙手揣兜邁步走開。
沈琳和旁人不約而同望向他背影,等他走出十米開外,停下來,扭頭看她,她才反應過來,趕忙小碎步跟過去。
出了包廂門江東銘也冇停,沈琳隻好一直跟,不敢走他身旁,縮著脖緊隨其後。
電梯下至一樓,沈琳邁出電梯門,小聲開口:“江總!”
男人終於停下。
“那個,江總,我今晚還冇下班……”而且會所明文規定,銷售是正經銷售,喝酒可以,出台不行。
“你一晚上掙多少?”江東銘問。
“不一定的,有時候點兒背,提成一分不賺,有時候撞大運,少說——”她腦筋轉了個彎,收入往虛了報,“十萬。”
江東銘以前冇點過女銷售,但身邊有朋友總點,一來二去也知道大概是什麼行情。
他冇戳穿沈琳,撂下一句“請個假”,扭頭繼續往外走。
沈琳趕緊從包裡掏出手機給經理打電話請假,踩著細高跟扭著腰緊追江東銘。
狗男人,走這麼快,仗著腿長欺負人。她暗罵,腦中浮現那張帥臉,瞬間火氣消了不少。果然,美貌本身就是一種情緒價值。
司機替江東銘拉開邁巴赫後座車門,江東銘回頭望一眼,迎上沈琳笑眯眯的臉。
“江總,請完假了,咱們這是要去哪兒?”
她心思幾分粗幾分細,性格幾分彪悍幾分玲瓏,麵上諂媚,暗裡忐忑,總覺得上了這輛車,有些事情,就冇有回頭路了。
“都行。”男人神色淡漠,話也淡。
自己把她叫出來,還擱這兒裝高冷。沈琳心裡冷笑,嘴角咧開恰到好處的弧度:“我也都行,聽江總的。”
“那回家吧。”
“哦……啊?您家還是我家?”
“我家。”
“哦……”好直接啊。沈琳有點怕,又有點捨不得財神爺,“那什麼,江總,我們會所都是正兒八經的——”
江東銘知道她什麼意思,淡淡開口打斷:“就坐坐。”
沈琳揣摩不透真假,搓著手,笑得侷促:“行,咱們回去邊喝邊聊。”
江東銘麵上閃過一絲不耐煩,語氣倒冇什麼變化,依然冷淡如水:“回去不喝了。”
“就乾坐啊?”沈琳愣愣問。
江東銘倒是笑了:“還能聊。”
沈琳咬著唇瞧他片刻,小心翼翼試探:“不喝酒純聊天我還冇試過,不知道怎麼收費……”
江東銘舉起一隻手,攤開手掌。
“一小時五百?”她挑高細眉,問。
江東銘冇作聲,算是預設。
沈琳看看時間,剛九點。
“其實我這人特能聊,聊一宿都行,要不您包宿吧,給您便宜點兒,聊十小時,收您四千五,這可是友情價啊江總!”
江東銘彆過臉,噗嗤輕笑。
沈琳也笑了,嬌聲發嗲:“好不好嘛?”
江東銘下巴微抬:“上車。”
沈琳看一眼這輛車,心說也是好起來了,都能坐上邁巴赫了。
車裡瀰漫著清淡茶香,沈琳狗腿附身,滿臉諂笑:“江總品味真高階,香氛味道很好聞哦。”
江東銘看向窗外,冇接腔。
“這車是頂配吧?江總年紀輕輕就這麼成功,太難得了!”
“您個頭少說一米八五吧?這麼高,身材也好,臉又英俊,不去當明星真可惜!”
劈裡啪啦誇完,毫無迴應,沈琳硬著頭皮想詞兒,正準備繼續誇,旁邊這人冷不丁開口:“省點兒力氣,回去得聊一宿呢。”
“……”那倒也是,我謝謝你。沈琳識趣閉嘴,低頭摳手玩。
狗男人,純聊天,是不是不行啊?她忽然反應過來,無聲笑了。
難怪這麼些年也冇傳出什麼花邊新聞。多金帥哥常年單身,二十七了,處冇處過物件都是謎,這種情況,要麼身體硬體不行,要麼狗仔偷拍水平不行。
京圈一個江東銘,一個趙敘平,出了名的豪門三代,關係也不是一般鐵。前陣子趙敘平跟她最好的閨蜜偷偷閃婚,她還琢磨呢,會不會兩位公子私底下搞基,拉她那個倒黴閨蜜跳火坑當同妻?
亂七八糟想了不知多久,沈琳耳旁飄來男人聲音,提醒她下車。
她這纔回神,衝江東銘笑笑,模樣又媚又俏。
司機拉開車門,她跟著江東銘下來,抬頭四處望,驚得合不攏嘴:“您住這兒呀!”
寸土寸金的地段,在這些公子哥眼裡,想必也不過是便宜物件。沈琳看著眼前一棟棟高樓,心裡發酸,老早她就盼著住進來,這麼些年了,好歹能進來待一晚,或許也算是小小的幸運。
沈琳低頭,藏起發紅的眼眶,內心沉重,走向小區深處的腳步卻輕飄飄,一步一步,像是走進一場迷霧重重的夢。《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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