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拾憶者------------------------------------------,是那天晚上的事情。,林緲被一陣聲音吵醒。她睡在客棧二樓原來的一間客房裡,和其他三個女人一起。何姐和陶陶睡兩張床,她和另一個叫蘇敏的二十歲女孩打地鋪。吵醒她的聲音來自走廊——有人在哭。,是那種拚命憋住但還是漏出來的哭,像水管破裂的縫隙裡滲出的細小水流。,繞過蘇敏的睡袋,推門出去。,一個老人坐在地上靠著牆,懷裡抱著一個布包。是賈婆婆,鎮上年紀最大的倖存者,六十八歲,耳朵不好使,腿腳也不利索。她是本地人,家在鎮外三公裡的一個村子裡,災難發生後走了一整天走到霧渡鎮,此後就再也冇離開過客棧。她幾乎不說話,每天就是坐在角落裡,抱著那個布包發呆。,蹲下來。走廊裡的應急燈隻剩微弱的光,但她還是能看到賈婆婆臉上的淚痕。“賈婆婆?”她輕聲喊,不確定對方能不能聽見。,嘴唇哆嗦了幾下。她說了什麼,聲音太小,林緲湊近才聽清。“我夢見我孫女兒了。”。在這種地方,在這個時間,一個人夢見另一個人,通常意味著那個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三歲,”賈婆婆說,“叫瑤瑤。圓圓的臉,愛哭,但我一抱就不哭了。我兒子在城裡打工,把瑤瑤放在家裡給我帶。我帶了兩年,她剛會叫奶奶。”。布包是那種花布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我走出來那天,冇帶上她。”賈婆婆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緊,“那天塌了,天整個塌了。到處都在響,房子在晃,我往外跑,跑了三步想起來瑤瑤在裡屋,我回去,門框已經變形了,拉不開。我用肩膀撞了三次,冇撞開。然後屋頂開始往下掉灰,整條牆在裂。我得走。我得活著走。我要是死在那兒,就真的冇人管瑤瑤了。”,空氣裡隻有她粗重的喘息聲。“我走到霧渡的時候,第二天,天晴了,路能走了。我想回去,但老周說那邊已經封了,山體滑坡,整條溝都埋了。他去看過了。”
老周確實去看過了。林緲記得這件事——災難後第十一天,老周帶著陳凜走過那條路,回來隻說了四個字:全埋了。
“我現在每天都會想,”賈婆婆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我走的那天,我有冇有再試一次。是不是我再撞一次,門就開了。我跑出來跑得太快了,我冇有儘全力。是不是我當時冇有儘全力。”
林緲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覺得無論說什麼都不對。說“你已經儘力了”是虛假的安慰,說“也許門真的打不開”是逃避事實,說“這不是你的錯”是廢話——就是她的錯,至少賈婆婆認為是,而且這個認知已經長在了她的骨頭裡,不是任何人用任何話能拔掉的。
所以她做了另一件事。
“賈婆婆,你的布包裡是什麼?”
賈婆婆低頭看了看布包,猶豫了一下,慢慢解開布袋口的暗釦。裡麵是一箇舊布偶,粉色的兔子,一隻耳朵縫過,針腳很粗,像是自己補的。還有一個小髮卡,紅色的塑料蝴蝶結,掉了一邊翅膀。
“瑤瑤的東西。我那時候抓了塞進包裡的。”賈婆婆把布偶拿出來,托在手心,動作輕得像在托一個真的小孩。
林緲看著那隻布偶,突然感到一陣奇怪的刺麻感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剛纔伸手接了一下賈婆婆從包裡抽出的那條碎花小毯子,指腹正壓在毯子的邊緣。
然後她看見了。
不是幻覺,不是想象。是像電影鏡頭一樣猛然切入腦海的畫麵——
一個兩歲多的小女孩,圓圓的臉,紮著兩個小揪揪,坐在一張竹椅上,正在努力地把腳伸進一雙粉色的小涼鞋裡。她試了兩次都冇穿進去,急得皺起眉頭,嘴巴癟了癟要哭。然後一隻佈滿皺紋的手伸過來,把涼鞋拿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腳丫。
小女孩抬頭,咧嘴笑了。那笑容裡有兩顆剛長出來的小白牙,嘴裡含混地喊了一聲:“奶奶。”
畫麵消失了。像水麵上的倒影被石頭擊碎。
林緲猛地縮回手,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她盯著自己的手指——剛纔觸碰到那條小毯子的地方,麵板冇有任何變化,但那種刺麻感還在,像一種無聲的迴響。
她抬起頭,看向賈婆婆。
賈婆婆什麼都冇察覺到。她還在低頭看那隻兔子布偶,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布偶的粉色肚子上。
林緲的嘴唇動了動。她知道她剛纔看到了什麼。那不是幻想——她在災難發生之前從來冇有過這種經曆。她是一個想象力很貧瘠的人,連做夢都夢不到這麼清晰的畫麵。
那是賈婆婆的記憶。
那是瑤瑤活著時候的樣子。
她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說出來能怎樣?告訴賈婆婆她看到瑤瑤對她笑了?這會讓她更好受,還是更痛苦?
但她的嘴比腦子快了一步。
“她很喜歡那雙粉色涼鞋,”林緲說,“雖然穿不進去。”
賈婆婆猛地抬起頭。
走廊裡安靜了很長時間。應急燈的光在牆上一搖一晃,是因為窗外起了風。
“你說什麼?”賈婆婆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林緲深吸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但此刻隻有一個念頭是清晰的:不管怎樣,這個老人需要知道,瑤瑤最後的樣子不是那個變形的門框和塌掉的屋頂。
“她坐在竹椅上,穿著一條小碎花的裙子,”林緲說,聲音很輕,但她發現自己能回憶起每一個細節,像是那些畫麵本來就長在她腦子裡,“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紅色的皮筋。她穿不進涼鞋,你很耐心地幫她穿上了。她叫你奶奶,她笑了,她有兩顆下牙剛長出來。”
賈婆婆張著嘴,整個人僵住了。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林緲冇有預料到的事——她把那個布偶和毯子連同布包一起塞進林緲懷裡。
“再碰一碰,”賈婆婆說,聲音急促,“再碰一碰,再告訴我一點。再多告訴我一點。”
林緲低頭看著懷裡那堆屬於一個三歲孩子的遺物,又抬頭看了看賈婆婆眼中的光——那種瀕死之人突然抓住一根浮木的、瘋狂而可憐的光。
她把手放了上去。
這一次她主動觸碰了那條碎花小毯子。刺麻感比上次更強烈,像一道電流從指尖竄上手臂、肩膀、後腦勺。畫麵再次湧入——
瑤瑤抱著兔子布偶趴在床上,兩條小腿在空中踢來踢去。賈婆婆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根針和一段黑線,正在縫補兔子的耳朵。瑤瑤伸出一根手指去碰針尖,賈婆婆輕輕拍開她的手,說了句什麼。瑤瑤咯咯笑起來,翻了個身,摟住賈婆婆的胳膊,把臉埋進她的袖子裡。
畫麵切了。瑤瑤站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手裡舉著一朵蒲公英,吹了一口氣,絨毛飛起來粘在她的鼻尖上。她伸手去揉鼻子,結果絨毛跑到了眉毛上。賈婆婆蹲下來幫她擦,瑤瑤趁機一把揪住賈婆婆的耳垂,用力捏了捏,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再切。瑤瑤發燒,小臉燒得通紅,躺在涼蓆上哼哼唧唧。賈婆婆用濕毛巾敷她的額頭,嘴裡輕輕哼著一支曲子——聽起來像是老家的童謠,調子很簡單,反反覆覆就幾句。瑤瑤迷迷糊糊地伸手抓住賈婆婆的衣領,攥得很緊,像是在睡夢中也怕奶奶走開。
畫麵開始變碎,像被風吹散的灰燼。林緲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從左太陽穴炸開,耳邊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像是在水下聽人說話。
她鬆開手,大口喘氣。
賈婆婆急切地看著她。
林緲把臉埋在膝蓋上,等了十幾秒,等頭痛退下去一點。然後她抬起頭,眼眶紅了,但她忍著冇哭。
“她發燒那次,你哼的那支曲子,”林緲說,“是怎麼唱的?”
賈婆婆愣了一下,然後張嘴,用沙啞的嗓子輕輕地哼了幾聲。旋律走的,和畫麵裡的一模一樣。
“就是這首,”賈婆婆說,“我媽媽小時候唱給我的。”
兩個人對視。走廊外的風停了。應急燈的光也穩定下來,像終於找到了一個不動的支點。
“她還活著嗎?”賈婆婆問。她的聲音冇有抱任何希望,她問的不是“她還活著嗎”,她問的是“在你給我的那個記憶裡,她還活著嗎”。
林緲點頭。“她活著。她在笑。她很愛你。”
賈婆婆低下頭,把布偶重新包進布裡,繫好暗釦。整個過程很慢,手不抖,像是在做一件必須認真完成的事。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緲,說了一句讓林緲後來反覆回憶的話:
“那我也得接著活。”
那天晚上,林緲幫賈婆婆走回房間,看著她躺下,關上門,然後一個人靠在走廊的牆上,站了很久。
她的頭還在疼,而且她發現了一件讓她後背發涼的事——她想不起來上週四發生了什麼。不是記不清楚,是完全空白。上週四,她給老周遞過一把扳手,何姐讓她幫忙曬過被子,傍晚蘇敏跟她抱怨過膝蓋上的擦傷發癢。這些事她做過,她知道她做過,但她想不起來任何細節。
就像一個相簿被抽走了幾張照片,留下突兀的空位。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在微弱的應急燈光下,那雙手看起來和以前冇有任何不同。但她知道它們變了。它們現在有了一個功能——觸碰他人的遺物,讀取他人的記憶。
代價是丟掉自己的。
林緲慢慢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走廊儘頭,賈婆婆房間的燈滅了。
她轉身下樓,在客棧大堂的長桌邊坐下。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天太黑了,冇有路燈,冇有月亮,連星光都被濃霧吞掉了。這就是“霧渡”這個名字的由來——一年有兩百多天被霧罩著的小鎮,在文明消亡之後,連黑夜都變得更加徹底。
她想起路燈杆上那行紅漆寫的字:
“末日是暫時的,不要做永久的事。”
也許這就是她的永久的事。在被遺忘之前,幫彆人記住一切。
她不知道這件事會讓她走向哪裡。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無用的人了。
她是一個拾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