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在賬房裏一直坐到天黑。
周管家來點了燈,又送來晚飯,他隨便吃了幾口,便繼續看那本舊賬冊。蘇家去年的總賬他已經翻了大半,越看越覺得觸目驚心——賬麵上的虧空比他預想的還要大,至少有三千兩銀子不知所蹤。這些銀子去了哪裏,賬上沒有記載,隻有一串串莫名其妙的數字,像是在掩飾什麽。
他合上賬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秋蟲的鳴叫聲此起彼伏。沈硯站起身,吹滅了桌上的燈,走出賬房。
夜風微涼,帶著桂花的香氣。他沿著迴廊慢慢走回西院,路過花園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琴聲。
琴聲是從東院傳來的。
曲調婉轉低迴,如泣如訴,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裏自言自語。沈硯停下腳步,站在花園的石徑上,靜靜地聽著。
這曲子他聽過。
不,不是聽過——是他會彈。
琴聲在夜空中飄蕩,每一個音符都清晰分明,指法嫻熟,情感飽滿。彈琴的人技藝很高,但這首曲子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憂傷,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揉進了琴絃裏。
沈硯不自覺地朝東院走去。
穿過花園,穿過一道月洞門,就到了東院的小樓前。樓上的窗戶開著,燭光從裏麵透出來,將窗前那個身影映在窗紙上。
蘇雲錦坐在窗前撫琴。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頭發散在肩上,沒有梳發髻,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許多。燭光映在她臉上,輪廓柔和而清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沈硯站在樓下,沒有出聲。
琴聲繼續,曲調漸漸變得高亢,像是一個人在掙紮,在反抗,在與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搏鬥。然後,高亢轉為低沉,低沉轉為嗚咽,最後歸於平靜。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夜空中回蕩了很久。
蘇雲錦的手停在琴絃上,沒有動。
“既然來了,就上來吧。”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沈硯微微一怔,隨即走上樓去。
小樓不大,樓上是蘇雲錦的書房,一張琴案臨窗而設,旁邊是一排書架,牆角放著一張小小的香案,燃著檀香,煙霧嫋嫋升起。
蘇雲錦沒有回頭,依然坐在琴案前,手指輕輕撥弄著琴絃,發出幾個零散的音符。
“你怎麽知道是我?”沈硯在她身後站定。
“腳步聲。”蘇雲錦說,“你的腳步聲跟別人不一樣,很輕,很穩,像是在刻意控製。一般人走路不會這樣。”
沈硯沉默了一瞬,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這首曲子叫什麽?”他問。
“《長夜》。”蘇雲錦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劃過,發出一串流水般的聲響,“我自己寫的。”
“寫的什麽?”
蘇雲錦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幽深:“寫一個人,在長夜裏等待天亮。”
沈硯沒有接話。
蘇雲錦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夜空。月亮被雲遮住了,隻有幾顆星星在閃爍,黯淡而遙遠。
“我娘還在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彈這首曲子。”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彈琴的時候,我就坐在她旁邊,看著她。她的手指很長,很白,在琴絃上翻飛的時候,像蝴蝶一樣好看。”
沈硯靜靜地聽著。
“後來她病了,彈不動了,就讓我彈給她聽。”蘇雲錦的聲音微微發顫,“我那時候才七歲,剛學琴沒多久,彈得很難聽。但我娘說,好聽,比她彈的還好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沉默了。
“你娘是什麽時候走的?”沈硯問。
“永安九年,冬天。”蘇雲錦說,“那年的雪下得很大,我爹在外麵做生意,趕不回來。我一個人守在她床前,看著她閉上眼睛。”
沈硯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從那以後,我就每天彈這首曲子。”蘇雲錦抬起頭,看著沈硯,“一開始是想我娘,後來……後來就成了習慣。每天晚上不彈一遍,就睡不著。”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的琴彈得很好。”
蘇雲錦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有些苦澀:“彈得好有什麽用?又不能當飯吃。蘇家的事,靠的是銀子,是關係,是算計。琴彈得再好,趙元禮也不會放過蘇家。”
沈硯看著她,忽然說:“你教我彈這首曲子吧。”
蘇雲錦愣了一下:“你想學?”
“嗯。”
“為什麽?”
沈硯想了想,說:“因為你彈的時候,我聽著心裏很安靜。我也想試試,能不能讓自己安靜下來。”
蘇雲錦盯著他看了幾秒鍾,然後站起身,讓出琴案前的位置。
“坐這裏。”
沈硯坐過去,手指放在琴絃上。
蘇雲錦站在他身後,微微俯身,手指覆上他的手背,帶著他的手指撥動琴絃。
“這是宮,這是商,這是角……”她的聲音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她說話時撥出的熱氣拂過他的耳廓,“這首曲子的調式是羽調,以羽音為主,所以你彈的時候,要把它彈得悠遠一些,像遠山,像流水。”
沈硯的手指在她的引導下撥動琴絃,發出幾個生澀的音符。
“你的手很穩。”蘇雲錦說,“不像第一次碰琴的人。”
“也許不是第一次。”沈硯說。
蘇雲錦的手指微微一頓,但沒有收回,繼續帶著他彈。
“那你以前應該彈得很好。”她說,“手指的記憶是最難忘記的。你的手型很標準,指法也有章法,不像是野路子。”
沈硯沒有接話。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教,一個學,手指交疊在琴絃上,一起撥動著琴絃。琴聲斷斷續續,時而生澀,時而流暢,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蘇雲錦收回手,直起身。
“你自己試試。”
沈硯獨自彈了一遍,雖然不如蘇雲錦彈得流暢,但已經能聽出曲調了。
蘇雲錦站在一旁,聽著他彈,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學得很快。”她說,“一般人學這首曲子,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彈成這樣。你隻用了半個時辰。”
“也許不是我學得快。”沈硯停下手指,轉過頭看著她,“是我本來就會。”
蘇雲錦沉默。
兩個人對視著,燭光在兩個人之間跳動,將彼此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沈硯,”蘇雲錦忽然開口,“你怕不怕?”
“怕什麽?”
“怕找回記憶。”她的聲音很輕,“怕記起來之後,發現以前的自己是一個很可怕的人。”
沈硯沉默了很久。
“不怕。”他最終說道,“不管以前的我是誰,做過什麽事,那都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是沈硯。”
蘇雲錦看著他,眼中有什麽東西在閃動。
“你比我勇敢。”她說。
“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我怕。”蘇雲錦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我怕蘇家敗落,怕我爹撐不住,怕雲繡嫁不出去,怕趙元禮得逞。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都在想這些事,想得睡不著。”
沈硯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你不是一個人在扛。”他說。
蘇雲錦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我知道。”她的聲音有些啞,“但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
沈硯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灑下一地清冷的銀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蘇小姐,”沈硯忽然說,“你有沒有想過,三年之後,和離了,你打算怎麽辦?”
蘇雲錦沉默了一會兒,說:“繼續經營蘇家的生意,把雲繡養大,給她找個好人家。然後——”她頓了頓,“然後也許就一個人過一輩子吧。”
“不會覺得孤單嗎?”
蘇雲錦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我已經孤單了很多年,習慣了。”
沈硯看著她,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女子,才十八歲,卻說“習慣了孤單”。
她經曆過什麽,才會在這麽年輕的年紀,說出這樣的話?
“你會遇到更好的人的。”沈硯說。
蘇雲錦搖了搖頭:“不會了。”
“為什麽?”
“因為我已經不相信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不相信有人會真心對我好,不相信有人會不計回報地幫我。所有人靠近我,都是因為蘇家的銀子,因為我爹的地位,因為我這張臉。”
沈硯沉默。
“你也是。”蘇雲錦看著他,目光坦然,“你跟我合作,是因為你需要一個容身之所。我跟你合作,是因為我需要一個擋箭牌。我們之間,是交易,不是真心。”
沈硯沒有否認。
“所以,”蘇雲錦說,“不要跟我說什麽‘不是一個人’之類的話。我們各取所需,事成之後各走各的路。這樣最好,不欠誰,也不負誰。”
她說完,轉身走回琴案旁,坐下來,手指落在琴絃上。
琴聲再次響起,還是那首《長夜》。
但這一次,曲調裏多了一種決絕。
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動心。
沈硯站在窗前,聽著琴聲,看著她的側臉。
燭光下,她的輪廓柔和而清晰,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忍著什麽。
他想說點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他轉身走下樓梯,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蘇雲錦沒有抬頭,手指繼續在琴絃上遊走。
但琴聲,微微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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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回到西院,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
蘇雲錦的話在他腦海中反複回響——“不要跟我說什麽‘不是一個人’之類的話。我們各取所需,事成之後各走各的路。”
她說得對。
他們之間,確實隻是一場交易。
他不需要對她動心,她也不需要對他動心。
但是——
沈硯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她站在窗前的身影,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脆弱。
那種脆弱,隻在那一瞬間流露出來,然後就被她藏了回去,藏得嚴嚴實實,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說不相信有人會真心對她好。
她說她已經習慣了孤單。
沈硯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意這些。
他們隻是合作關係,三年之後各奔東西。她的過去,她的未來,都與他無關。
可是——
可是他還是會在意。
在意她說“習慣了孤單”時的語氣,在意她彈琴時指尖微微的顫抖,在意她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時,肩膀那不易察覺的輕顫。
沈硯猛地坐起身,用力搖了搖頭。
不要想了。
他對自己說。
記住你的承諾——不要愛上她。
可是,這個承諾,他真的能守住嗎?
窗外,東院的琴聲又響了起來,還是那首《長夜》。
曲調婉轉低迴,像是在問一個人:你在長夜裏等天亮,天亮了之後呢?
沈硯躺回去,閉上眼睛,任由琴聲包裹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停了。
夜,徹底安靜了。
隻有秋蟲的鳴叫,一聲接一聲,像是在訴說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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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硯照例去賬房。
路過花園的時候,他看到蘇雲錦站在桂花樹下,手裏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花枝。
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頭發梳成了簡單的發髻,臉上沒有施粉黛,看起來清爽而利落。
“早。”沈硯停下腳步。
蘇雲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早。”
她的表情平靜如常,好像昨晚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沈硯看了她片刻,沒有多說什麽,繼續往賬房走去。
“沈硯。”蘇雲錦忽然叫住了他。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蘇雲錦拿著剪刀,站在桂花樹下,金色的花瓣落在她肩上,襯得她的臉格外白皙。
“昨晚的事,”她說,“不要放在心上。”
沈硯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好。”
蘇雲錦低下頭,繼續修剪花枝。
沈硯轉過身,朝賬房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
“謝謝你。”
那聲音太輕了,輕到他差點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他沒有回頭,隻是微微頓了一下腳步,然後繼續往前走。
賬房裏,賬冊還攤在桌上,墨跡已經幹了。
沈硯坐下來,翻開新的一頁,提起筆。
他寫下了四個字:長夜將明。
然後,他畫了一條線,將這四個字劃掉了。
重新寫了四個字:各取所需。
他看著這四個字,沉默了很久,然後將這張紙摺好,收進袖中,開始處理今天的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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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翠兒送來午飯,是廚房新做的桂花糕和一碗銀耳蓮子羹。
“沈公子,小姐說您昨晚睡得晚,讓廚房給您燉了蓮子羹,安神的。”翠兒一邊擺碗筷一邊說。
沈硯看了一眼那碗蓮子羹,沒有說話。
“小姐還說,”翠兒壓低聲音,“讓您下午別太累了,賬本慢慢看,不著急。”
沈硯端起蓮子羹,喝了一口。
甜而不膩,溫溫熱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替我跟蘇小姐道謝。”他說。
翠兒笑著應了一聲,收拾好食盒,退了出去。
沈硯一個人坐在賬房裏,喝著蓮子羹,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
蘇雲錦已經不在樹下了,隻留下一地的金色花瓣。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賬。
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瞬。
那笑意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確實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