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十七年,七月初九。
沈硯永遠記得這一天。
不是因為這一天發生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什麽都記不清了。
他醒來的時候,耳畔是轟鳴的水聲。
渾濁的洪水裹挾著泥沙、斷木、殘垣,從四麵八方湧來。天地間隻剩一種顏色——土黃色,那種吞噬一切、淹沒一切的死寂之黃。
沈硯下意識抓住身旁一根漂浮的橫梁,勉強將頭探出水麵。他的後腦勺傳來鑽心的疼痛,伸手一摸,滿掌鮮血。
“咳、咳咳——”
他劇烈咳嗽,嗆出幾口黃水,肺腑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般。
意識模糊之間,一些零碎的畫麵在腦海中閃回:巍峨的宮闕、跪伏的群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但那些畫麵轉瞬即逝,如同被洪水衝刷的沙畫,什麽也抓不住。
“我……是誰?”
他喃喃自語,聲音淹沒在洪水的咆哮中。
暴雨如注,天幕像被人捅了個窟窿,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沈硯抱緊那根橫梁,任由洪水推著他一路向南漂去。
他不知道漂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
意識時斷時續,清醒的時候他會盡力抓住身邊能抓的一切——斷木、浮桶、甚至是一具不知名的屍體。更多時候,他昏昏沉沉,半夢半醒之間,彷彿聽見有人在呼喚一個名字。
“殿下……殿下……”
那個聲音蒼老而焦急,帶著哭腔。
可當他費力睜開眼睛,身邊隻有無盡的洪水和浮屍。
第七日。
洪水終於退去。
沈硯被衝到了一處河灘上,身上衣衫襤褸,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他掙紮著爬起來,放眼望去,滿目瘡痍。
原本的良田變成了沼澤,村莊化為廢墟,隨處可見倒伏的樹木和淹死的牲畜。遠處的山坡上,三三兩兩的流民蹣跚而行,有的背著包袱,有的抱著孩子,人人都是一臉麻木。
沈硯低頭看了看自己。
月白色的錦袍早已辨不出顏色,衣料雖然名貴,但此刻沾滿泥汙,和叫花子的破衣爛衫也沒什麽區別。腰間係著的一塊玉佩還在,他下意識摸了摸,上麵刻著一個“沈”字。
“沈……我叫沈什麽?”
他皺了皺眉,努力回憶,卻隻有一片空白。
後腦的傷口已經結痂,但疼痛感從未消失。沈硯判斷,自己應該是頭部受了重創,導致記憶喪失。不過奇怪的是,雖然他不記得自己是誰、從哪裏來,但一些常識性的東西卻保留了下來——他認得草木,分得清方向,甚至能判斷出眼下該往哪個方向走才能找到人煙。
沿著河灘往南走了大約兩個時辰,沈硯終於看到了一座小鎮。
說是小鎮,其實也隻剩下斷壁殘垣。洪水雖然退去,但留下的破壞觸目驚心。街道上的淤泥沒到腳踝,兩側的房屋大半倒塌,隻有少數幾座磚石結構的建築還勉強立著。
鎮口的大槐樹下,聚集著二三十個流民。
沈硯走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用一種警惕的目光打量他。在這片被天災摧毀的土地上,陌生人意味著危險——可能是搶糧食的,可能是趁火打劫的,也可能是官府派來抓壯丁的。
沈硯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老者,穿著雖然破舊,但氣質與其他流民不同。那老者坐在一塊石頭上,麵前攤著一張破布,上麵擺著幾樣東西——一把剪刀、一柄木梳、一麵小銅鏡。
是個走街串巷的剃頭匠。
沈硯走過去,在那老者麵前蹲下,指了指銅鏡:“老人家,可否借鏡子一用?”
老者抬眼看他,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訝異。
眼前這年輕人雖然衣衫襤褸、蓬頭垢麵,但說話的語氣和用詞卻不像是尋常百姓。“可否”二字,尋常莊稼人說不出口。
老者沒多言,將銅鏡遞了過去。
沈硯接過銅鏡,看到了自己的臉。
鏡中之人五官深邃,輪廓分明,即便沾滿泥汙,也掩不住骨子裏的英氣。隻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不像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倒像是曆經滄桑的中年人。
沈硯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的麵板。
雖然此刻灰頭土臉,但露在外麵的手臂和脖頸處,麵板白淨細膩,沒有任何日曬勞作的痕跡。這雙手也不是幹粗活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一看就是養尊處優之人。
一個養尊處優的年輕人,孤身一人出現在災後的廢墟中,還失去了記憶。
這太危險了。
沈硯將銅鏡還給老者,低聲道了句謝,起身離開。
他需要弄清楚自己是誰,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活下去。而活下去的第一要務,就是——不引人注目。
沈硯在廢墟中找到一件破舊的粗布短褐,將身上殘留的錦袍碎片徹底蓋住。他又從泥地裏挖了些淤泥,故意抹在臉上和手上,遮住那身過於白皙的麵板。
做完這一切,他看起來和其他流民沒什麽區別了。
接下來的三天,沈硯跟著流民一路向南。
他漸漸弄清了眼下的處境——大梁永安十七年,黃河決堤,數十萬人流離失所。朝廷雖然下旨賑災,但層層盤剝之下,真正到災民手中的糧食少之又少。餓殍遍野,易子而食,並非誇張之詞。
沈硯聽到“永安”這個年號時,心中莫名一動。
他似乎對這個年號很熟悉,但具體熟悉什麽,又想不起來。
第四天傍晚,流民隊伍到了一處較大的城鎮——清平縣。
清平縣地勢較高,洪水沒有淹到這裏,城中秩序尚存。城門口有官兵把守,正拿著畫像盤查來往行人。
沈硯遠遠看了一眼那些畫像,心中一凜。
那畫像上的人,雖然麵容模糊,但能看出是個年輕男子。
官兵在找人。
在找誰?
沈硯本能地壓低了鬥笠,混在流民中排隊進城。輪到他時,那官兵隻是隨意掃了一眼,便揮手讓他過去了。
淤泥和破衣,是最好的偽裝。
進了城,沈硯發現清平縣的情況比沿途經過的村鎮好一些,但也隻是“好一些”而已。街上到處都是流民,蜷縮在屋簷下、牆根處,眼神空洞而絕望。糧鋪門口排著長隊,一鬥粗糧賣到了三十文的天價,尋常百姓根本買不起。
沈硯摸了摸腰間——那塊玉佩還在。
他找了一家當鋪,將玉佩遞了進去。
當鋪掌櫃是個精明的中年人,接過玉佩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塊極品羊脂玉,雕工精湛,紋飾繁複,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擁有。更關鍵的是,玉佩背麵刻著一個字——“東”。
“東”是方位,也是姓氏。
大梁皇室,姓“東”。
當鋪掌櫃抬起頭,仔細打量了一眼麵前這個蓬頭垢麵的年輕人。
“客官,這玉佩——”
“當。”沈硯的聲音很平靜,“死當。”
當鋪掌櫃猶豫了一瞬,最終開價:“一百兩。”
這價格壓得極低,一塊極品羊脂玉的價值至少是千兩起步。但沈硯知道,在這災荒之年,能出一百兩已經是厚道了。尋常當鋪看到這種東西,第一反應不是收當,而是報官。
“成。”沈硯點頭。
當鋪掌櫃取出銀票,又額外拿了一吊銅錢和一套幹淨衣裳,一並推了過來:“客官,這衣裳是贈的。”
沈硯看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收起銀票和銅錢,轉身離開。
他找了個沒人的巷子換上幹淨衣裳,又去河邊洗了臉,將那些淤泥徹底洗淨。
當他在河水中看清自己的倒影時,終於明白那當鋪掌櫃為何要額外送他衣裳。
那是一張太過出眾的臉。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時自帶三分威儀。即便此刻神情平靜,眉眼間也隱隱有一種久居上位者纔有的氣勢。
這樣的人,混在流民中,就像鶴立雞群。
沈硯皺了皺眉。
他必須盡快找到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同時躲避那些不知來路的追兵。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聲從街那頭傳來。
“讓開讓開!蘇家的車隊!”
“是蘇家的人!來施粥了!”
沈硯循聲望去,隻見一隊車馬緩緩駛來,打頭的是幾輛裝滿糧食的大車,後麵跟著一頂青帷小轎。車隊的旗幟上繡著一個“蘇”字。
“蘇家?哪個蘇家?”沈硯低聲問身旁的百姓。
那人一臉詫異地看著他:“你連蘇家都不知道?江南首富蘇家啊!咱們清平縣的商戶,大半都是蘇家的產業。這不,洪水一來,蘇家大小姐親自帶隊施粥賑災,聽說還要在縣裏設粥棚,連施三個月呢!”
沈硯微微挑眉。
江南首富。
在災荒之年能拿出三個月糧食賑災,這份家底,不可謂不厚。
他正要離開,卻見那青帷小轎的簾子被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麵容。
那女子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目清麗,氣質沉靜,與尋常閨閣女子不同,她看人的目光直接而銳利,不帶半分羞澀。
她在看流民。
目光掃過那些蜷縮在街角的災民,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有一絲不忍,但很快被冷靜取代。
沈硯注意到了那個表情。
不是作秀的不忍,而是在衡量——如何用有限的資源救助最多的人。
這個女子,不簡單。
沈硯正想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讓開讓開!官府辦案!”
幾名差役騎著馬從街那頭衝過來,手中揚著鞭子,驅趕擋路的流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躲閃不及,被馬匹帶倒在地,懷中的孩子脫手飛出。
沈硯幾乎沒有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穩穩接住了那個孩子。
動作幹脆利落,行雲流水。
速度快到周圍的流民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麽過去的。
沈硯將孩子交還給那婦人,正要退開,卻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頭,正好對上那青帷小轎中女子的視線。
那女子正直直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興趣。
沈硯心頭一凜。
他暴露了。
一個流民,怎麽可能有那樣的反應速度和身手?
他垂下眼簾,轉身混入人群中,迅速離開了那條街。
轎中。
蘇雲錦放下簾子,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侍女。
“剛才那個人,看清了嗎?”
侍女翠兒搖搖頭:“小姐,太快了,奴婢沒看清。不過那人……好像不是尋常百姓。”
“當然不是。”蘇雲錦的聲音淡淡的,“他接孩子的動作,是練家子。而且那雙手——”
她頓了頓。
雖然隔得遠,但她還是看見了。那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指節修長,麵板白淨。
一個養尊處優的練家子,混在流民中,衣衫襤褸。
“去查查。”蘇雲錦說道,“清平縣什麽時候來了這麽一號人物。”
“是,小姐。”
蘇雲錦靠回轎中,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為什麽要查那個人。也許隻是好奇,也許……是女人的直覺。
那個人的眼睛。
即便隔著人群,她也看見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冷靜到近乎冷漠。
彷彿這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又彷彿,他纔是這世間的主宰。
---
沈硯找了家偏僻的小客棧住下。
說是客棧,其實不過是幾間破屋子改的,但勝在清淨,沒什麽人打擾。
他躺在床上,望著頭頂斑駁的房梁,開始梳理眼下掌握的資訊。
第一,他失憶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裏來,也不記得為什麽會出現在洪水中。但一些常識性的東西保留了下來,包括讀寫、算數、以及某些疑似武功的肌肉記憶。
第二,他出身不凡。那塊玉佩的價值,以及他這身麵板、這雙手,都說明他來自富貴之家,甚至可能是權貴門第。
第三,有人在找他。城門口那些畫像,雖然麵容模糊,但明顯是在找一個年輕男子。而那家當鋪的掌櫃,看玉佩時的反應,也說明這東西的來曆不簡單。
第四,他必須隱藏身份。無論追他的是誰,在搞清楚狀況之前,暴露身份都是找死。
沈硯翻了個身,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那個女子。
蘇家大小姐。
江南首富的長女。
一個女子,能在災年主持賑災,說明她在蘇家有話語權。一個商賈之女能有話語權,要麽是父輩開明,要麽是……蘇家已經後繼無人。
沈硯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但那個念頭轉瞬即逝,他還沒來得及抓住,就沉入了夢鄉。
夢中,他看見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他坐在最上方的龍椅上,下方是跪伏的群臣。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聲音震耳欲聾,帶著敬畏和臣服。
沈硯猛地驚醒。
窗外,天色已亮。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一片冰涼。
他夢見了龍椅。
夢見了群臣朝拜。
他是誰?
---
接下來的幾天,沈硯在清平縣裏暗中打探訊息。
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黃河決堤不是天災,而是人禍。河堤年久失修,朝廷撥下的修堤銀兩被層層貪墨,最終導致大堤崩潰。這件事牽扯到朝中多位高官,甚至有人懷疑幕後主使是某位皇子。
第二,太子在東巡途中遭遇洪水,下落不明。朝廷封鎖了訊息,但民間已有傳言,說太子殿下可能已經遇難。城門口那些畫像,找的就是太子。
第三,蘇家的處境並不好。蘇家老爺蘇伯庸年事已高,膝下隻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族中旁支虎視眈眈,想要瓜分蘇家家產。而蘇家最大的競爭對手——趙家,更是勾結官府,處處打壓蘇家的生意。
蘇雲錦之所以親自出麵賑災,不僅僅是因為善心,更是為了給蘇家博一個好名聲,以此對抗趙家的打壓。
沈硯將這些資訊串聯起來,腦海中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漸漸清晰。
他需要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
蘇家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來幫他們度過難關。
而那個蘇家大小姐,似乎對他已經產生了興趣。
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但他需要等。
等人主動找上門來。
---
第七天,人來了。
不是蘇雲錦,而是蘇家的管家。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體麵,說話客氣,在沈硯住的客棧裏找到了他。
“這位公子,我家小姐有請。”
沈硯抬了抬眼皮:“你家小姐是誰?”
“蘇家大小姐,蘇雲錦。”
沈硯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他等的,就是這個。
---
蘇家的宅子在清平縣城東,占地極廣,三進三出的院落,雖然比不了他在夢中見過的宮殿,但在民間已算是豪奢。
沈硯被帶到了花廳。
蘇雲錦已經等在那裏。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雅的青色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但就是這份素淨,反而襯得她眉目如畫,氣質出塵。
“坐。”蘇雲錦抬手示意,語氣隨意得像是招呼老朋友。
沈硯也不客氣,在她對麵坐下。
兩人對視了一瞬。
蘇雲錦在打量他。
和那日在街上匆匆一瞥不同,今日她看得更仔細。麵前的年輕人換了一身幹淨的靛藍長衫,頭發束起,露出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確實出眾。
但真正讓蘇雲錦在意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見過世麵的眼睛。
“敢問公子尊姓大名?”蘇雲錦開門見山。
沈硯頓了頓。
他不記得自己叫什麽,但總不能說“我失憶了”。
“沈硯。”他隨口說道,用了那塊玉佩上“沈”字的諧音,“沈某失禮,不知蘇小姐相召,所為何事?”
蘇雲錦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沈公子,”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你是什麽人,從哪裏來,要往哪裏去,這些我都不過問。”
沈硯抬眼看著她。
“我隻問你一件事。”蘇雲錦放下茶盞,目光直視沈硯,“你想不想活下去?”
沈硯眯了眯眼。
“蘇小姐這話是什麽意思?”
“很簡單。”蘇雲錦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清平縣不大,藏不住人。城門口那些畫像,你見過吧?他們在找一個年輕男子,和你年紀相仿,身量相仿。”
她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
“沈公子,你應該慶幸那畫像畫得不夠像。但你猜,如果趙家的人看見你,會不會起疑心?”
沈硯沉默。
“趙家?”
“清平縣另一大商戶,也是蘇家的死對頭。”蘇雲錦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趙家大公子趙元禮,一直想娶我。如果他知道清平縣來了一個身份不明的年輕男子,你猜他會怎麽做?”
“報官。”沈硯說。
“報官。”蘇雲錦點頭,“到時候,不管你是不是他們要抓的人,你都會被帶走。運氣好,打一頓趕出城;運氣不好——”
她沒有說下去。
沈硯明白她的意思。
運氣不好,他可能會被當成太子抓起來,送到京城。如果那些人真的是來找太子的,那他這個“疑似太子”的人到了京城,是死是活,就由不得他了。
“所以蘇小姐的意思是?”沈硯問。
“合作。”蘇雲錦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俯身看著沈硯,“我保你平安,你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
“娶我。”
沈硯微微一怔。
花廳裏安靜了一瞬。
“蘇小姐在說笑。”沈硯的語氣很淡。
“我從不說笑。”蘇雲錦直起身,神色認真,“趙元禮向我父親提親,我父親已經動搖了。我需要一個理由拒絕他——我已經許了人家,就是最好的理由。”
“所以你要找一個‘未婚夫’。”
“不,”蘇雲錦搖頭,“我要找一個‘丈夫’。三天之內成親,生米煮成熟飯,趙元禮就算再不甘心,也無可奈何。”
沈硯看著麵前這個年輕女子。
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女子最美好的年華。換作旁人,提起婚事應當是羞澀的、期盼的,但蘇雲錦說起“成親”二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談一樁買賣。
“為什麽是我?”沈硯問。
“因為你沒有身份。”蘇雲錦直言不諱,“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最好控製。而且,你需要蘇家的庇護,你不會背叛我。”
沈硯沉默良久。
“成親之後呢?”
“各過各的。”蘇雲錦說,“你我假成婚,做一對表麵夫妻。等風頭過了,等蘇家的危機解除,我們可以和離。屆時我會給你一筆銀子,你愛去哪兒去哪兒。”
沈硯看著她。
“你就不怕我貪圖蘇家的財產?”
蘇雲錦笑了。
那笑容裏有三分自信,三分狡黠,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沈公子,”她說,“你不是那種人。”
沈硯挑了挑眉。
“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卻還記得對那當鋪掌櫃說‘死當’——你不留任何把柄在別人手裏。一個連玉佩都不要的人,會在意銀子嗎?”
沈硯沉默了。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聰明。
“好。”他說,“我答應你。”
蘇雲錦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很快被平靜掩蓋。
“三天後成親。”她說,“這三天,你就住在蘇家。我會讓人給你安排一個身份——落難的讀書人,祖籍外地,洪水衝毀了家園,流落至此。”
“可以。”沈硯點頭。
蘇雲錦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沈公子。”
“嗯?”
“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會選中你嗎?”
沈硯想了想:“因為你沒有更好的選擇。”
蘇雲錦回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也許吧。”
她推門而出。
沈硯一個人坐在花廳裏,望著窗外的天光,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洪水中差點淹死。
但他知道,三天後,他要成親了。
和一個陌生女子。
做一對假夫妻。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蘇雲錦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有意思。”他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