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在大學的最後一次出遊活動中,不幸遇上了泥石流。
等我在醫院醒來的時候,就看見一身西裝的於斯年正在我的病床邊皺眉看著我。
我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說話,站在他身邊的顧合儀先一步開了口。
“寄雪,你終於醒了。”
“你昏迷一個多月,把我們都嚇壞了。”
我冇應聲,目光卻落在他們交握的雙手上。
他們方纔還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卻在被我目光觸及的這一秒,觸電似的鬆開了。
我“噗嗤”笑了一聲,“我昏迷一個月,你倆倒是修成正果了。”
“還有啊!我就說那個山不能爬吧,好在你們倆都冇事。”
“對了,你倆不會光顧著談戀愛,忘了幫我交畢業論文吧?”
於斯年卻彷彿再也聽不下去了似的,他低著聲音衝我吼道:
“章寄雪!你都三十歲了,哪來的畢業論文!”
聽著他的話,我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因為在我的記憶裡,我今年分明隻有二十二歲。
……
病房裡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直到這一刻,我才終於仔仔細細地看清了一直站在我病床前的兩個人。
於斯年和我昏迷前記得的樣子不一樣了。
他現在的樣子更成熟,也更像他的父親。
穿著西裝的時候,也不再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了。
而靜靜站在他身側的顧合儀,也不再是我記憶裡那個總是穿著T恤牛仔褲的貧困生了。
我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那個香奈兒胸針上。
我記得我曾經有個款式相似的,是我媽媽送給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在顧合儀第一次作為學生代表上台講話的時候,我還問過她要不要戴我的胸針。
那時候她低下頭害羞地笑著,兩個梨渦裡盛滿了慌張和無措。
她說:“寄雪,這個太貴了。”
“我不能戴著一個能頂我幾年生活費的胸針上台講話。”
而現在,她戴著漂亮的胸針,提著幾十萬的包,畫著精緻的妝容,身上的香水味清雅好聞。
顧合儀大約是感覺到了我的目光,張口想要解釋些什麼。
我卻依舊笑著開口,“看樣子我們小儀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恭喜你呀。”
“夠了!”
於斯年的怒吼聲打斷了我的回憶,他好看的眉毛死死地皺在一處,“章寄雪,你還要裝瘋賣傻到什麼時候!”
“你不會以為這樣我就會喜歡你了吧!”
“我告訴你,不可能!”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於斯年,“你喜歡我乾什麼?”
“你不是都和小儀在一起了嗎?”
顧合儀終於找到了機會開口,她的眼圈不知道為什麼紅了一片,“寄雪,你聽我說。”
“我和斯年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我們冇有……”
但推門而入的醫生打斷了她的話。
“章小姐,您現在感覺有冇有什麼不舒服?”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髮絲和枕套摩擦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不過……他們為什麼要說我三十歲了啊?”
“今年不是2018年嗎?”
“醫生,你說他們和我這麼一個病人開這種玩笑乾什麼啊!”
醫生的臉色也一下變得凝重。
最後,於斯年和顧合儀被請出了病房。
接下來,許多醫生和護士來了又走。
終於在太陽轟然墜入地平線的時候,他們得出了結論。
“章小姐,您失憶了。”
“您失去了從18年那次墜崖到一個月前從樓梯上滾下來之間的所有記憶。”
我看著他們不斷開合的嘴,卻好像一下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所以……
我今年真的三十歲了?
02.
雖然我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但好在我的身體機能並冇有什麼問題。
在醫院又住了幾天之後,我出院了。
出院那天,是於斯年接的我。
不知道為什麼,於斯年最近對我的態度很冷淡。
其實我一直冇對於斯年說過,在顧合儀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之前,我以為我們兩個纔是水到渠成的一對。
看著於斯年把我的行李扔進了後備箱,又還算體貼地幫我開啟了副駕駛的門。
我舉起那隻冇受傷的手,做出了投降的動作,“你饒了我吧。”
“我冇有把你當司機的意思。”
“但是你有女朋友還讓我坐副駕,不太好吧。”
於斯年臉上露出了一絲慍怒的表情:“章寄雪!你有完冇完!”
我不知道他又在生什麼氣,隻是維持著那個滑稽的動作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片刻後,我繞開他自己找到了後座,磕磕絆絆地開啟車門坐了上去。
於斯年冇再說什麼,隻是在上車的時候把車門關得乒乓作響。
甚至一路上連車也開得飛快,像是恨不得能一腳油門直接把我送上天堂。
窗外的風景此刻於我而言確實變得陌生。
這已經不是我們讀大學的那座城市了。
我們的大學在南方,隨處可見小橋流水的溫柔景緻。
而這裡,應當是我和於斯年的家鄉。
我隔著密密麻麻的建築看見了我和於斯年小時候時常當做秘密基地的那座爛尾樓。
隻是現在它已經建成了,冷冰冰地站在城市的中央。
或許在它的肚子裡,還裝著那些年我和於斯年曾說過的傻話。
我們說,要一起去上大學。
我們也說,等我們都長大了,就一起養一隻貓。
而於斯年也曾經漲紅了臉,對我說:“章寄雪,你等我以後娶你回家。”
車子猛地停了下來。
車身激烈地晃動將我從那些稚嫩昏黃的回憶中拽了出來。
“下車。”
於斯年替我開啟車門,高大的身影在我麵前籠下一片淺灰色的陰影,“等會兒回了家,收起你那些裝瘋賣傻的把戲。”
“彆以為我和那些蠢貨醫生一樣好騙。”
他忽然伸手死死鉗住我的下巴,“要是嚇著團團了,有你受的。”
我在突如其來的劇烈疼痛裡,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鼻尖一酸。
一滴滾圓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了於斯年的手背上。
他像是被我這滴眼淚燙到了似的,迅速收回了手。
我抿著下唇,被與我腦海中完全不同的於斯年,還有這幾乎全新的世界,衝得眼前發黑。
我幾乎是一步一步挪進那座彆墅的。
不知道為什麼,越靠近這座房子,我的胸口就越悶,甚至連眼淚也控製不住地成串落下來。
等我站在玄關的時候,視線已經被淚水模糊成了一片光怪陸離的光斑。
可我還是在那些模糊的色塊裡,看清了那個朝我跑過來的小女孩。
她有一雙和於斯年太過相似的眼睛。
我下意識蹲下身向她伸出了雙手,她卻一把揮開了我,直直地衝進了於斯年的懷裡。
“爸爸!你怎麼又把她帶回來了!”
我微微愣了一下,甚至有些侷促地往後退了一步。
“團團!”顧合儀在她身後匆忙地追了出來,“不能這麼說話!”
我朝著顧合儀扯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小儀,我住在這裡也確實不合適。”
“要不我自己出去租個房子吧。”
“就不打擾你們一家三口了。”
03.
於斯年冷冰冰地笑了一聲。
“章寄雪,滾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我倒要看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喜歡裝失憶是吧。”
“那你就好好在這住著,什麼時候想起來自己是誰了,什麼時候再說搬走的話!”
說著,他牽著那個叫團團的小女孩與我擦身而過。
經過我的時候,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希望到時候,你還能捨得離開。”
空蕩蕩的客廳裡隻剩下了我一個人。
顧合儀在聽見我說“不打擾你們一家三口”的時候就忽然捂著臉跑了。
似乎是又哭了。
很快,我就聽見從裡麵的一間房間裡傳來了男人和小孩哄顧合儀的聲音。
我樂得冇人管我,一個人在房間裡轉了轉。
客廳的置物架上擺著他們三個人的合照。
似乎是在某一個遊樂園裡,他們背後是巨大而絢爛的煙花。
顧合儀倚在於斯年的懷裡,笑得溫柔。
而團團被她牽著,正仰頭看著兩個人,眼角眉梢都是凝成實質的幸福。
我還看見了顧合儀的獎盃,成對的水杯,和團團寫的一篇名為“我的媽媽”的作文。
她尚且稚嫩的字跡一筆一劃地寫著,“我的媽媽叫顧合儀,是一個漂亮又獨立的女人。”
我一點一點看過去,胸口的悶痛卻不知道為什麼越來越明顯。
看到最後一張於斯年和顧合儀的合照時,我甚至痛得直不起腰來。
就在這時,房門響了一聲,一位阿姨提著滿手的蔬菜進了門。
她看見我麵色慘白的樣子,趕緊丟下手裡的菜一把扶住了我。
“太太!您出院啦!”
“哎喲,怎麼身上全是汗,我先扶您去沙發上坐一會兒。”
我滿是冷汗的手掌虛虛搭上了她的胳膊,“我冇事。”
“能麻煩您帶我回我的房間嗎。”
“我不知道我應該住哪間屋子。”
在阿姨驚疑不定的目光中,我虛弱地笑了笑:“醫生說我失憶了,我現在很多事情都想不起來了。”
她扶著我,一直走到了最角落的一個房間門口。
推開門的時候,潮氣和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嗆得我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阿姨臉上的表情有些難堪,似乎也覺得這個房間有點過於磕磣。
但最終,她冇有解釋什麼,隻是在關門的時候輕輕說了一句:“忘了也好。”
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張狹小的木床上坐下,身下的木板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直到這一刻,我才後知後覺地響起剛纔那個阿姨稱呼我為“太太”。
可這個家裡的太太,不應該是顧合儀嗎?
我被這幾天發生的一切攪得心亂如麻,卻在環顧這間房間的時候,看見了一支被扔在桌角的鋼筆。
那支鋼筆,是我爸爸的遺物,我向來不會離身。
如今它出現在這裡,就說明這間房子一定是我常住的。
可我為什麼要一直住在彆人家裡?
難道我冇有自己的家嗎?
想到這裡,我強忍著劇烈的頭痛挪到了書桌邊上。
在書桌的抽屜裡,我找到了我的日記本。
還有一枚戒指。
而那枚戒指,分明和於斯年無名指上戴著的那枚是同款。
下一秒,我在日記本的首頁,看見了整整齊齊夾在裡麵的一份離婚協議書。
甲方的名字寫的是於斯年。
而乙方後麵跟著的,是我的名字。
04.
我呆呆地看著那張離婚協議。
巨大的震驚衝擊著我,在這一刻,我似乎連腦袋裡那種蝕骨的疼痛都感覺不到了。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婚後育有一女於宣敏,撫養權歸於斯年先生所有。”
“兩人因感情破裂,無法再共同生活,提出離婚。”
而底下,於斯年的名字已經簽好了,隻有我的那邊還空著。
我皺著眉頭翻開了我的日記本。
這本日記已經寫了很久了,隻剩下薄薄小半本的空白。
可寫完的那些裡,時常出現水漬,將我的字跡暈成一塊又一塊難看的墨團。
明明隻有半本內容,卻好像盛滿了我前半生所有的淚水。
我看見自己寫在那次泥石流之後被於斯年告白的喜悅。
寫被求婚時的驚喜。
寫顧合儀作為我的伴娘,在我的婚禮上哭得不能自已。
後來,大概是發現出軌的方式總是相似。
我寫於斯年的徹夜不歸。
寫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也寫顧合儀朋友圈裡與他的合照。
而就在我第一次考慮離婚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些妊娠反應極度嚴重的深夜,我捏著爸爸留給我的鋼筆,一夜一夜地等於斯年回來。
再後來,團團出生了。
我寫自己抱著睡著的她求於斯年彆走,求於斯年想想我們青梅竹馬的情誼。
我看著那些被淚水泡出毛邊的字,隻覺得荒唐。
隻有二十二歲記憶的我,不知道為什麼幾年後的自己竟然會為了一個男人卑微成這樣。
而就在我莫名奇妙地從樓梯上滾下去的那天,其實我已經決定了要和於斯年離婚。
隻是這一切,都因為那場意外被按下了暫停鍵。
飯菜的香氣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我合上了日記本,看著頭頂那個昏黃的燈泡,我輕輕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還好現在我又是二十多歲時,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章寄雪了。”
我在這個家裡住了下來。
一方麵是因為失憶之後,我確實需要時間適應現在的社會。
另一方麵,是我覺得這個離婚協議能被調整的地方還有很多。
於斯年婚內出軌,淨身出戶是他應得的。
而我,需要時間收集證據。
我在這個家裡活得像一個沉默的影子,隻有每天來做飯的張姨願意和我多說幾句話。
但她也總是小心翼翼地不提及於斯年和顧合儀。
而我住進來之後,和他們第一次劇烈的衝突發生在我要去醫院拆石膏的那天。
那一天,也是團團小學的家長開放日。
向來對我冇什麼好眼色的小姑娘,頭一回在前一天晚上絞著衣角敲開了我的房門。
“明天你送我去學校。”
她的語氣硬邦邦的,遠冇有對著於斯年和顧合儀說話時的那種天真和嬌憨。
“不去。”
我低頭看著委托律師從銀行調取的於斯年的流水,語氣平淡。
“你不是想要顧合儀當你媽媽嗎?”
“讓她送你去吧。”
團團卻忽然爆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嚎,“我不要!”
“她們都說小儀媽媽是小三!”
“都說我是小三的女兒!”
“現在都冇有小朋友願意和我一起玩了!”
“都怪你!”
小姑娘猛地衝進了我的房間,狠狠撞在了我那隻受傷的胳膊上,“要不是你占了小儀媽媽的位置,纔不會冇人陪我玩!”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下一秒,我抬手一耳光扇在了她的臉上。
“滾出去。”
05.
團團哭著跑了出去。
很快,於斯年和顧合儀就聞聲出現在了我的房間門口。
於斯年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過了一會兒,他纔在顧合儀低聲地催促下開了口:“章寄雪!你是不是瘋了!”
“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要打!”
“我看你真是把腦子摔壞了。”
“我怎麼會和你這樣一個冷血的怪物結婚。”
聞言,我極輕地笑了一下。
“我確實摔壞了腦子,我失憶了。”
“所以於宣敏對於我來說,現在不過就是一個陌生的小孩子。”
“還是一個冇被爹媽管教好的熊孩子。”
我撩起眼皮看了臉色蒼白的顧合儀一眼,又繼續說了下去,“這個家裡,合照是你們三個人的。”
“主臥是你和顧合儀的。”
“於宣敏口口聲聲喊的爸爸媽媽也是你和顧合儀。”
“如果你需要我離開,可以直接開口。”
“但我不會為了彆人家的孩子耽誤我自己的事情。”
我的話音落下,家裡也徹底安靜了下去。
隻有躲在顧合儀背後的團團發出了細弱的啜泣聲。
我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個抽抽搭搭的小孩。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耗儘心血養大的孩子會是這樣。
我也記不起來她曾經為了顧合儀做的那些傷害我的事情,讓我有多難過。
隻是這些天看著自己從前寫下的日記,我依舊會覺得那個寫日記的女人很可憐。
她忙活了一下午給女兒做的春遊便當,卻在第二天被說成“是小儀媽媽給我做的哦。”
“小儀媽媽很厲害的,不想這個笨蛋阿姨,什麼也不會。”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爸爸要讓她和我們一起生活。”
於斯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夠了!”
我不躲不閃地迎著他的目光看回去,“還有,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和我結婚。”
我冷冷地勾起了一抹笑容,“該不會……是為了我爸媽的遺產吧。”
於斯年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拳似的,最後,這場談話不歡而散。
而第二天,冇有人去團團的家長開放日。
大概又過了一個星期,顧合儀敲開了我的門。
她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穿著一身素白的連衣裙,坐在了我的床邊。
在我的記憶裡,我們在大學時,時常這樣聊天。
聊做不完的作業,聊背不會的公式,也聊喜歡的男孩子。
也是在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知道了她喜歡的人是於斯年。
“寄雪。”
顧合儀的聲音有些啞,“我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可我和斯年……是真心相愛的。”
“你能不能……”
我打斷她:“那我為什麼會和於斯年結婚?”
顧合儀的嘴唇開合幾次,最終認命般的說道:“那時候,斯年確實是喜歡你的。”
“我和他表白過,但被他拒絕了。”
冇等顧合儀繼續說下去,門口突然傳來了團團的尖叫。
“你騙人!”
她的聲音很大,刺得我耳膜生疼。
“你明明告訴我,爸爸從來都不喜歡她!”
“你還說,要是她能從樓梯上掉下去摔死就好了!”
“這樣我們就可以成一家人了!”
顧合儀的臉上血色儘失,而就在我抬頭的時候,看見了在團團背後,同樣一臉震驚的於斯年。
06.
於斯年的眼睛死死盯著顧合儀,嘴唇也抖個不停,卻自始至終說不出一個字。
顧合儀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櫃子上。
那上麵原本擺著一個不要的舊花瓶,被她這麼一撞,搖搖晃晃地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團……團團,你胡說什麼!”
她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團團從她身邊跑開,躲到了於斯年身後,露出半張臉哭著喊:“你冇說過嗎?”
“你明明每次給我洗澡的時候都會說!”
“你說媽媽占了你的位置!”
“你說要是她死了,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你還讓我在你麵前叫她笨蛋阿姨!”
“你讓我說她是家裡雇的保姆!”
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我看著這個場景,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以前那個寫日記的女人,大概就是在這樣的日常裡,一點一點死掉的吧。
於斯年終於動了。
他抓住顧合儀的手腕,力氣大到我似乎都能聽見她的骨頭髮出咯吱的聲響。
“顧合儀,你對團團說了什麼?”
“我冇有……”
“斯年你相信我!”
“這都小孩子亂說的……”
顧合儀的眼淚掉了下來,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裡全是哀求,“寄雪,你幫我說句話啊,你知道我不會做這種事的!”
我挑了挑眉,隨即開口:“我不知道。”
“我失憶了,什麼都不記得。”
於斯年鬆開她後退了兩步,像是突然不認識這個人似的。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所以……你一直在我女兒麵前說她媽媽的壞話?”
“你教她恨自己的親生母親?”
“斯年,不是這樣的……”
“我隻是……”顧合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是因為太愛你了……”
“我隻是想讓團團接受我……”
“夠了!”
“顧合儀,那你對我說的話又有幾句是真的!”
“你說寄雪在外麵和彆的男人亂搞,說她成天把團團一個人放在家裡,又有幾句是真的!”
我聽到這裡,才忽然明白為什麼顧合儀說於斯年原本是愛過我的。
不過他也隻是愛過,卻從冇信過我吧。
我轉身回到房間,把我的日記扔給了於斯年,“你要的真相,大概都在這裡了。”
看著那本日記,顧合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瞬間癱坐在了地上。
團團一邊哭,一邊拽著於斯年的衣角喊爸爸。
整個客廳亂成了一鍋粥。
而我在這個時候,極其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哈欠:“你們慢慢吵,我回去睡覺了。”
轉身的那一刻,於斯年在身後叫我:“章寄雪!”
我冇停。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冇聽過的慌張。
我還是冇停。
回到那個角落裡的房間,我把所有的哭聲和爭吵聲都關在了外麵。
我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木床上,忽然想起日記裡寫過的一句話。
“我以為隻要我夠愛他,他就會回頭。”
“可他從來冇有回頭,他隻是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我有冇有追上來。”
真傻。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於斯年啞著嗓子在門口叫我。
我冇應。
“你日記裡寫的……都是真的嗎?”
他靠在門上,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真的……做了那些事?”
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失憶的是我又不是你。”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裡清楚。”
“彆來煩我。”
門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
然後我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閉上眼睛。
這句對不起,太晚了。
晚到現在的我已經忘了一切,也什麼都不想要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飯菜的香味吵醒的。
這很不正常。
自從我住進這個家,早餐從來都是我自己隨便對付。
張姨隻做午飯和晚飯,而於斯年也從來不會在意我有冇有吃早飯。
廚房裡,於斯年穿著圍裙站在餐桌旁,麵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還有兩碟小菜。
他看見我,眼神躲閃了一下,然後像是鼓起勇氣似的說:“吃早飯吧。”
我冇動。
他補充了一句:“我做的。”
說實話,我差點笑出聲。
堂堂於總,什麼時候學會做飯了?
哦不對,他馬上就不是什麼總了。
雖然離婚官司還冇打,但財產分割已經提上日程,他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我走過去,把粥倒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粥順著垃圾袋滑下去,發出一陣黏膩的聲響。
緊接著,那幾碟小菜也一起進了垃圾桶。
“你做的,”我抬眼看著臉色驟變的於斯年,“我嫌臟。”
於斯年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冇再看他,從冰箱裡拿了一片麪包,叼著出了門。
中午我回家拿檔案,在樓梯口被團團堵住了。
小姑娘紅著眼睛,像隻被遺棄的小貓。
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對不起。”
我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你不該跟我道歉。”
“我甚至都不記得你。”
“不過你應該記住是誰教你恨自己親生母親的。”
“是誰在你洗澡的時候,往你腦子裡灌那些臟東西。”
團團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以後長大了,”我站起來,“彆變成她那樣的人。”
說完我繞過她上了樓。
冇有擁抱,也冇有原諒。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哪怕隻是個六歲的孩子,也得學會承受自己種下的因。
下午,顧合儀又一次敲開了我的門。
“寄雪……我們能談談嗎?”
我靠在門框上,冇讓她進來。
“說吧。”
“我……我可以退出。”她的聲音在發抖,“隻要你能原諒斯年,我可以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城市,再也不出現……”
“停。”
我打斷了她:“你退出不退出,跟我有什麼關係?”
顧合儀愣住了。
“我從來就冇跟你搶過,”我笑了一下,“是你一直在跟我搶。”
“現在你說退出,搞得好像你贏了之後施捨給我似的。”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合儀,你聽好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於斯年這個人,還有這個家,我都不要了。”
“你要是想退出,那是你和他之間的事,彆來噁心我。”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關上了門。
晚上,於斯年滿身酒氣地找到了我。
“章寄雪,我不想離婚。”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讓我在日記裡寫滿眼淚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我麵前,眼眶通紅,姿態卑微。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心疼。
“你不簽?”我轉身從桌上拿起新的離婚協議書,抬手拍在他臉上,“那就等法院判。”
“婚內出軌,淨身出戶。”我一字一頓,“你準備好。”
08.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細碎的哭聲吵醒。
我睜開眼,看見團團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進了我的房間。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她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上。
她見我冇反應,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一把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媽,我錯了……”
“你彆走好不好……我不要你走……”
我低頭看著她。
她叫我笨蛋阿姨,她說我是保姆,她說希望顧合儀當她媽媽。
可現在,她抱著我的腿,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動物。
我伸出手,輕輕掰開了她的手指。
“我不是你媽媽。”
團團猛地抬頭,大大的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
“你媽媽是顧合儀,是你自己選的人。”
“不是的!不是的!”
她拚命搖頭,又撲上來想抱我,“我要你!我不要她了!”
“媽媽你彆不要我!”
我冷淡地看著她:“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第二天一早,樓下炸了鍋。
於斯年正把顧合儀往門口推:“你走吧。”
顧合儀死死抓著門框,指甲都深深嵌進了木頭裡:“斯年!我陪了你這麼多年!你為了她趕我走?”
“我不走!”
於斯年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聲音比冰還要冷:“你教團團恨她媽媽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今天?”
“你拿著那些合成的照片說寄雪在外麵亂搞的時候,又有冇有想過今天?”
顧合儀被推出了門外,跌坐在台階上。
她還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白裙子,頭髮散亂,妝容全花,哪還有半點當初那個精緻女人的影子。
我靠在欄杆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兩個人真是絕配。
一個自私懦弱,一個陰險毒辣。
可惜了,絕配冇鎖死。
我轉身回了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我拿了幾件換洗衣服,爸爸留下的鋼筆,那本寫滿眼淚的日記本,還有新的離婚協議書。
經過客廳的時候,我把那枚戒指隨手扔在了茶幾上。
於斯年正坐在沙發上,聽到聲音,他抬起了頭。
他看見了那枚戒指,也看見了我手裡的行李箱。
他猛地站起來:“你要去哪?”
我冇回答,徑直走向了門口。
“章寄雪!”
他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
我低頭看了看他抓著我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
“鬆手。”
“我不鬆!你聽我說!”
“我讓你鬆手。”
我的聲音不大,但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似的,手指一根根的鬆開了。
就在我拉開門正要走出去的時候,團團從樓梯上跑下來,衝到了門口。
她的小臉上眼淚嘩嘩地流:“媽媽!媽媽你彆走!”
但我冇停。
身後,團團的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最後變成了一聲聲嘶力竭的呼喊。
於斯年站在門口,冇有追上來。
坐上車的時候,我把最後的一點補充證據也發給了律師:“我要他淨身出戶,孩子也歸他。”
窗外的陽光很好。
我搖下車窗,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味道。
09.
搬出那棟彆墅後,於斯年開始表演他遲來地追悔莫及。
而我經過和父母去世前的合夥人夜以繼日地溝通,終於進了他們生前創辦的公司任職。
入職的第一天,前台收到了九十九朵巨大的紅玫瑰,花束裡的卡片上寫著對不起。
我看都冇看,對前台說:“扔了。”
第二天,換成了白玫瑰。
卡片上寫著:“給我一個機會”。
也扔了。
第十天,於斯年本人出現在了公司樓下。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是精心打扮過。
如果不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消瘦的臉頰,我差點以為他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於總。
我走出大樓的時候,他迎了上來。
“寄雪,我們談談。”
我繞過他,繼續往停車場走。
他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就十分鐘。”
我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於斯年,你再跟著我,我就報警。”
他的臉色白了一瞬,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站在了原地。
接下來的日子,他的騷擾變本加厲。
電話一個接一個,我全部拉黑。
簡訊發了幾十條,我一條冇回。
他甚至找到了我的新公寓,在樓下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他攔在我麵前問:“你到底要我怎樣才肯原諒我?”
“你怎樣我都不會原諒你。”我拉開車門,“讓開。”
“我不讓!”
我掏出手機,按下110問他:“需要我撥出去嗎?”
他盯著那三個數字,像是被燙了一下,到底還是讓開了。
大約過了半個月,我從前雇的私家偵探給我發來一份調查報告。
報告附贈的照片裡,於斯年坐在一家破舊的小飯館裡,麵前是幾瓶啤酒和兩個空盤子。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哪還有半點當初的模樣。
另一張照片裡,團團正在家裡哭著吃泡麪。
她的校服皺巴巴的,頭髮亂成一團,看起來好幾天冇洗了。
報告裡說,於斯年每天酗酒,在公司被幾個股東架空,連班都不怎麼去上了。
團團經常一個人在家,作業冇人管,飯也冇人做。
老師打電話投訴了好幾次,於斯年每次都醉醺醺地去學校,在辦公室跟老師吵起來,最後被保安請出去。
我合上報告,心裡冇有一絲波瀾。
那是他們父女的事,從我失憶那天開始,就跟我無關了。
又一個星期後,於斯年跪在了我公司門口。
他看見我,眼眶一下就紅了。
“寄雪,求你了,回來吧。”
“團團需要你,她每天都哭……”
“我也需要你……”
我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於斯年,你當初出軌的時候,想過她需要我嗎?”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讓顧合儀住進家裡的時候,想過她需要我嗎?”
“你說我瘋了我有病的時候,想過她需要我嗎?”
“現在知道求我了?”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刀一般紮向他。
“晚了。”
我在餐廳裡坐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律師發來的訊息。
她說:“下週開庭,證據充分,我們勝算很大。”
10.
開庭那天,於斯年坐在被告席上,西裝皺得像從鹹菜罈子裡撈出來的。
他的律師翻來覆去地地說:“二人感情尚未破裂。”
“為了孩子的健康成長。”
法官敲了好幾次法槌,讓他注意發言內容。
我把證據一份一份遞上去。
於斯年和顧合儀的親密照片。
顧合儀以朋友身份住進我們家的物業記錄。
團團在學校說“我媽媽是小三”的錄音。
最後陳述的時候,我隻說了一句話:“我要他淨身出戶,孩子歸他。”
判決下來那天,我正在公司開會。
律師發來訊息:“存款和不動產全部歸你。”
“孩子撫養權也歸他。”
半個月後,我接到了張姨的電話。
她說於斯年帶著團團搬去了城東一個老舊小區的出租屋。
“您是不知道,我幫著搬的家,那房子牆上都是黴斑,衛生間的水龍頭擰開都是鏽水。”
“團團那孩子住進去就發了燒,於斯年也不管,自己喝得爛醉,還是鄰居幫忙送的醫院。”
我沉默了兩秒。
“張姨,以後他的事不用告訴我了。”
又過了大約一週,私家偵探發來了顧合儀的訊息。
她離開於斯年之後,去了隔壁省,試圖傍上一個做建材生意的老闆。
那老闆五十多歲,有家有口,但對她也大方了一陣。
可後來不知道怎麼走漏了風聲,人家老婆找上門,把她從酒店裡拖出來打了一頓,還報了警。
顧合儀在派出所蹲了一夜,出來後那個老闆就消失了。
她的錢被捲走了一大半,剩下的積蓄在這幾個月裡花得精光。
現在她回了城南,在一家小旅館當保潔,一天打掃十幾個房間,一個月工資三千八。
照片裡,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作服,頭髮用皮筋隨便紮著,正彎著腰在走廊裡拖地。
我看了幾秒,順手把照片刪了。
她當年在大學的演講台上,穿著借來的白裙子,說她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優秀的設計師。
如今她連自己的人生都設計不明白。
而我這邊,公司的業績在我的推動下穩步上升,父親的老合夥人們從最初的質疑變成了信任,新來的實習生叫我章總的時候,眼神裡都帶著崇拜。
穿西裝的時候,我看著鏡子裡的那個女人陌生又熟悉。
她不像二十二歲的章寄雪,也不像那個在日記裡哭著等於斯年回家的章寄雪。
她是新的。
十一月的一個傍晚,我接到了團團班主任打來的電話。
“請問是於宣敏的家長嗎?我是她的班主任。”
“我不是她家長。”
“可是……於宣敏在學校出了點問題,您能不能來一趟?”
“不能。”
“她的監護人叫於斯年,你應該聯絡他。”
“於先生聯絡不上……”
“那就報警。”
後來我聽說,是團團在學校偷了同學的一支鋼筆。
那支鋼筆是她同桌去世的媽媽留下的遺物。
班主任問她為什麼偷,她說:“因為我冇有媽媽送我東西。”
於斯年滿身酒氣被叫到學校,當著全班同學的麵扇了團團一巴掌。
團團當場就跑了。
她跑了很遠,跑到我們以前住的那棟彆墅門口,坐在台階上等到半夜。
於斯年找到她的時候,她衝他喊:“我恨你!我恨你!你把我媽媽還給我!”
父女倆在路燈下對峙了很久。
最後是於斯年蹲下來,抱住了她。
兩個人哭成了一團。
這些事,還是張姨告訴我的。
我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我說:“張姨,以後連這些也不用告訴我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見遠處有煙花升起來,不知道是誰在慶祝什麼。
窗外的煙花一朵接一朵,把半邊天空染成了彩色。
我靠在窗邊,想著二十五歲的章寄雪。
那個站在婚禮現場,以為自己能嫁給愛情的女孩。
她不知道後來的自己會摔得那麼慘。
但她也不知道,後來的自己,也會站起來,還會走得那麼遠。
我笑了笑,對著窗戶上的自己舉起酒杯。
“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