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繼續跟著羅昭越重點檢視CCU2床和CCU9床的情況,經過檢查和詢問,結合病史與記錄,羅昭越也相應地給出調整方案:
“2床方案強度不夠,單純間斷推注已經壓不住容量了,呋塞米改成持續靜脈泵入,20mg\\/h,加托伐普坦15mg口服,一天一次,等下再複查一次電解質,之後每6小時複查一次,密切監測血鉀,彆低鉀,嚴格記錄每小時尿量,從現在到明天早上,目標負平衡500ml以上。”
“9床呋塞米持續靜脈泵入,30mg\\/h,不要間斷推注,加托伐普坦15mg口服,一天一次,血壓維持在90\\/60以上、血鉀3.5到5.0,彆亂內環境,今晚值班也要重點盯著點,嚴密觀察尿量和症狀,要是今晚還繼續惡化,就準備床旁超濾。”
“好的。”幾人記下新的方案。
羅昭越又快速巡視了一圈CCU其餘患者,確認無特殊情況後,才帶人返回五樓,依次檢視王曉露、朱瑩瑩、劉瑉各組需要重點把關的病人。
全程節奏緊湊、井然有序,忙碌卻無半分混亂。
直到最後,輪到江嶼森組的7床時,他忽然單獨將江嶼森叫進了主任辦公室。
羅昭越揹著手率先走進辦公室,他身上的白大褂被洗滌消毒過無數次,比科室其他人的白大褂舊了許多,卻依然乾淨整潔,透著股被歲月浸染過的醫者溫度與柔軟。
江嶼森跟在他身後進入,雙手垂在身側。
羅昭越的聲音傳來:“嶼森,把門帶上。”
江嶼森頓住腳步,神情微微一怔,以往彙報工作、討論病曆、請教問題時,主任的門向來都是敞開的。
他也冇多問,依言轉身將門輕輕關上,門鎖釦合的聲響在此刻的安靜氣氛裡格外清晰。
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站定,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清晰地看見主任鬢角新添的幾根白髮,而羅昭越,也才四十五而已。
“主任。”江嶼森輕聲開口,這輕喚,既是禮貌,也有疑惑。
羅昭越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提前悶上的茶,抬眼看向江嶼森。
那雙眼睛依舊銳利,但當目光落在江嶼森身上時,便收起了鋒芒,變成私底下不談工作和學術時纔會有的溫和,眼角因為臉上的笑意顯出幾道皺紋。
羅昭越邊翻閱沈夏星的病曆,邊說道:“站那麼遠做什麼?我還能吃了你?過來坐。”
江嶼森拉過椅子在他對麵坐下,就當他以為主任要反駁他的方案時,卻聽到了一個與羅昭越本人氣質極不匹配的問題從他口中說出:
“7床……是不是就是當年那個十七歲高中生?後來臨時改誌願放棄醫學的那個?說出箴言的那個?”
這三連問、這帶著些許難以壓抑激動情緒的語氣、還有眼前主任臉上微微睜大放著光的眼睛……無一不讓江嶼森愣怔。
好幾秒後,江嶼森才稍微反應過來,表情和肢體都極不自然,他僵硬地點了下頭,木訥地回答:“是。”
在聽到肯定的回答後,主任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甚至有些欣喜地站了起來。
江嶼森見狀,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立刻跟著站起身來,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蜷了蜷,拇指無意識地在食指關節上摩挲了兩下。
羅昭越馬上伸出手,掌心向下,在空中往下壓了壓,“哎呀,你坐,坐下,這麼多年了,還是這麼板著……”
話語裡儘是對得意門生無奈的寵溺,說完,自己先坐了回去。
江嶼森微微蹙了蹙眉,也跟著重新坐回椅子上。
羅昭越順手拿起桌上的影像報告,微微傾斜著舉到眼前,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報告邊緣,彷彿在認真研究。
然而他黑框鏡片後的眼睛,卻每隔幾秒就瞟向坐在對麵的江嶼森,觀察著這位得意門生的神情,還有搭在桌麵上微微蜷著的手指。
江嶼森本來一直在安靜地坐著,脊背挺得筆直,但看著主任這些異常舉動,尤其是那時不時投來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的麵板上,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主任,這些材料……剛纔在討論會上,您不是都已經聽我們彙報過,也親自看過一遍了嗎?”
羅昭越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冇作聲。
江嶼森蹙起眉心,身體微微前傾,連蜷著的手指都微微加重了力道,他剋製地握了握拳,語氣裡也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急:
“主任,有什麼問題嗎?”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裡的診斷出問題了?還是沈夏星的情況比他預判得更嚴重?
不,他寧願是自己出了問題,哪怕斷送職業生涯,也不願她承受更多痛苦……
羅昭越望著他這副罕見的焦急模樣,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似笑非笑,還是冇說話。
江嶼森無奈地深深歎了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最底下翻湧上來的。他眉頭緊蹙,有些繃不住了。
“羅老師,羅教授,主任!”連喚三個稱呼之間,語氣也漸漸從無奈一路轉向焦灼。
“您這樣看著我,我心裡發毛……我那個方案,您到底給不給過嘛?”
話音落下,他的肩膀也跟著塌了一瞬。
羅昭越望著他這副在學生時期纔會有的表現,忽然笑出了聲。
“你看你,著什麼急嘛,這麼多年,你一直都很穩重,怎麼就偏偏在7床這裡卡住了?”
他頓了頓,盯著江嶼森的眼睛,目光裡帶著點洞若觀火的溫和,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說起來……我這些年給你介紹了多少優秀的女同誌,你愣是一個都不答應,連麵都不肯見……”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說說吧,是不是這些年,一直都冇忘記過她?”
說完,他的指尖精準地落在了病曆本的姓名欄,還在上麪點了兩下。
江嶼森的目光順著羅昭越的手指望去,“沈夏星”三個字安靜地躺在那裡。
他剋製著胸口的劇烈起伏,心底那個隱秘的角落又開始像有什麼東西在橫衝直撞似的劇烈顫抖著,卻被他死死壓著不讓它出來。
眼底混合著痛惜與心疼、懊悔與愧疚的情緒壓都壓不住,他望著那個名字,很久都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