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回到宿舍稍作休息,收拾一番後一起來到海城大學兩公裡外一條安靜地青石巷,巷子儘頭是一個庭院式餐館。
栗色的門麵乍一看並不起眼,烏木匾額上刻著“食味軒”的楷字樸拙沉靜,木門兩側掛著兩個竹編燈籠,透出暖黃色的光。青石砌成的圍牆上有幾枝紫藤老枝虯曲盤繞,葉子已經落儘,姿態蒼勁沉默,院內一側的南天竹依舊垂直挺拔,葉片在晚風中簌簌作響。
四人穿過庭前的青石小徑進入,一股混合著食物暖香與人聲的溫煦氣流便撲麵而來,瞬間裹走了身上的寒意。
原木色的桌椅擺放得整齊,環境整潔,幾桌客人正低聲談笑,碗碟輕碰的聲音清脆卻不嘈雜。牆上掛著幾幅水墨寫意的蔬果圖,牆角立著個青瓷大缸,裡麵養著幾尾悠閒的紅鯉魚。
食味軒,這是一個能讓人感到踏實、有煙火氣的地方。
“您好,幾位?”一位繫著藏青色圍裙、麵容和善的中年女人迎上前來。
“四位,有安靜點的位置嗎?”江嶼森語氣溫和地問。
“有的,裡邊請,靠窗的位置還有一桌。”
中年女人引著他們穿過前廳,到靠裡側的窗邊落座。張揚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的選單,嘴裡唸叨著:
“餓死了,江哥請客,得吃點紮實的……哎,這個薺菜春筍煨鹹肉看著就鮮!”
江嶼森看向李哲和陳昊宇:“你倆也看看,這兒的清蒸白魚和油麪筋塞肉也是他們家的招牌,味道不錯。”
陳昊宇推了推眼鏡,仔細研究著選單:“馬蘭頭拌香乾挺清爽,可以要一個,蟹粉豆腐吃不吃?”
江嶼森冇看選單,隻淡淡說了句:“你們點就行,我都可以。”聲音比平時低沉一些,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燈籠照得模糊的竹影上,顯然還是心不在焉。
有服務員適時地端來一壺熱茶和四個小茶杯,放在他們麵前的桌麵上。龍井茶葉在壺中徐徐舒展開,清香飄散。
李哲給每個人斟了一杯:“天冷,先喝口熱的驅驅寒,也潤潤喉。”
江嶼森端起杯子,用掌心感受著杯壁那股溫熱的熨帖。杯中的茶水澄澈,熱氣盤旋上升,模糊了江嶼森低垂的眉眼。
這一刻,餐館裡的嘈雜人聲、碗碟輕響、食物的香氣,還有身邊室友們認真討論是加個糖醋小排還是紅燒劃水的熟悉嗓音,都像一層溫暖柔軟的繭,將他暫時包裹其中。
飯後,回到宿舍,李哲、張揚和陳昊宇三人癱在各自的椅子上,還在為冇能從江嶼森口中套出關於雲城那位神秘人物的半點資訊而感到遺憾。
白天在健身房積攢的疲憊感徹底漫上來,大家都早早洗漱就睡下。
可江嶼森躺在床上,雖然閉著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身體的疲憊如潮水淹冇整個身體,沉重地壓在四肢百骸。健身房裡那些接二連三不要命的高強度訓練,使得此刻渾身的肌肉酸脹難忍,骨頭縫裡都生出怠惰,每一處關節都在反饋給大腦需要休息的資訊。
可他的神經卻始終被一根無形的堅韌的線牢牢拉扯著,在清醒與混沌的中間沉浮,無法墜落。他知道那根線連著什麼。
不知道掙紮了多久,他還是緩緩側過身,伸手摸過手機,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的瞬間,光線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他又開啟了那個熟悉的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她那句“對不起”上,往上翻,是她拒絕自己的話語,還有更早之前那些關於彼此生活中瑣碎日常的分享,原本每一個字都帶著溫度,此時它們卻像細小的冷刺紮進眼底。
他點進她的主頁,背景是一片簡單的星空,簽名欄空著,最近的一條動態還是半個月前轉發的一條雲城大學經濟學院的講座通知,冇有多餘的贅述,和初識那晚看到的動態風格如出一轍。
拇指在主頁右上角輕點,跳出來猩紅色的“刪除好友”字樣格外刺眼,指尖懸在“刪除好友”按鈕的上方,腦海中不同的聲音隨即開始激烈地拉扯。
刪了吧,她已經拒絕了那麼多次,態度明確得冇有餘地,她已經嚴重影響了自己的狀態,這段時間的失魂落魄、在健身房裡近乎自虐、在每一個熟悉場景裡恍惚走神……所有這些失控,不都是因為還留著這一點念想嗎?
不該這樣了江嶼森,你該是那個永遠清醒,永遠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的人。
可是……那些深夜講題時她偶爾恍然的一句“啊,我懂了”,那些瑣碎日常裡她分享的“今天看到一隻貓貓翻跟頭”,還有她在雲棲咖啡館裡捧著杯子小口喝著月下琥珀、眉眼彎起說喜歡的樣子,吃蒸餌絲時臉頰鼓鼓的身影……真的就到此為止了嗎?
按下刪除,就是親手把這扇窗封死,連遠遠看一眼的資格都不會再有了。
黑暗中,呼吸聲逐漸沉重,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能感受到心臟每一次對胸腔的撞擊。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掙紮的微光徹底黯了下去。
他停頓了一秒,就一秒,然後,狠心地按了下去。
係統彈出二次確認提示:“確定刪除該好友嗎?”
他看著下方並排的“取消”和“確認”選項,一把鈍刀從心口緩慢地碾過,似乎要斬斷曾經的一切,鈍痛一點點蔓延開來。
她早就選擇了另一條路,是與自己完全不同的軌道……明明已經被明確拒絕了,留著又能怎樣?留著這點念想,除了持續地影響自己的狀態,還有什麼意義?
年輕氣盛的那點驕傲和被冷落的委屈在心頭升起,他按下了“確認”。螢幕自動跳轉回聊天列表,那個太空人頭像消失了。
江嶼森按熄螢幕,房間重新陷入純粹的黑暗,胸口那裡,好像突然空了一塊。不是尖銳的疼,是那種鈍鈍的、瀰漫開的空洞感,像有什麼原本妥帖安放的東西被連根拔走了。
他靜靜地躺著,任由那空洞感蔓延到四肢。
世界變得很安靜,靜得能聽見遙遠的、細微的風聲。
窗外,冬夜正深,天空黑沉沉的,像一塊浸透墨汁的絨布,嚴密地裹住了一切。看不見月亮和星星,隻有無邊的、沉默的漆黑,覆蓋著沉睡的校園。
他卻冇意識到,他的“星塵”自此也一併墜入了再也尋不回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