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萬籟俱寂,媽媽已在隔壁臥室熟睡。
沈夏星坐在書桌前,那盞江嶼森送她的潔白檯燈,是此刻房間裡唯一的光源。
光線柔和地鋪灑在桌麵上,照亮了那張雲城大學經濟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卻照不進她心底的幽暗。
她拿起手機,指尖冰涼,對話方塊裡的文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一遍又一遍……
要解釋嗎?要訴說苦衷嗎?
不要!內心的聲音斬釘截鐵,因為任何解釋都像在為自己食言找藉口,也像對過去那個信誓旦旦眼裡有光的自己的背叛。
最終,她摒棄了所有解釋修飾,隻留下一句最簡單、也最殘酷的陳述:
“學長,我改了誌願,已經收到雲城大學經濟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對不起。”
傳送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麵上,然後慢慢伏下身,將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臂上,閉上眼睛。
檯燈的光溫柔地籠罩著她年輕卻已佈滿倦意的身影。
她不知道江嶼森會如何看待這條資訊,也不知道那條曾經連線遠方燈塔與腳下夢想的紐帶,是否會就此沉入寂靜的深海……
然而長夜未明、前路漫漫,她唯有負重獨行,將那些未儘之言、未達之夢,連同悄然升起的對自己的失望一併收斂進心底。
第二天清晨,江嶼森剛跟著帶教老師查完房,回到病案學習室。
開啟QQ看到沈夏星的訊息時,動作頓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有意外,有困惑,但最清晰的,是心底輕輕滑過的一絲遺憾。
他回覆:“不用說對不起,你冇有錯,雖然有些遺憾,但還是真心恭喜你,馬上就要迎接大學生活了,祝一切順利!”
訊息傳送,他放下手機,翻開眼前的筆記本,第一頁隻有一句話“醫學是理性與慈悲的極致結合。”
他始終覺得,能說出這句話的沈夏星,明明一直對醫學有著深刻的理解與獨特的嚮往,可是為什麼最後選擇了經濟學?這顯然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領域,是什麼讓她改了主意?
江嶼森想不通,但他也冇有追問,那是她的選擇,探究隻會顯得越界。
他深吸一口氣,連帶著心頭那點複雜的情緒緩緩吐出,重新把目光頭像眼前的病曆。
直到八月底,沈夏星開啟了在雲城大學的生活。
軍訓結束後,沈夏星冇有再去送外賣,而是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找了份兼職;課餘時間,偶爾也會為了第二課堂學分去參加一些社團活動。
因為家庭情況特殊,學校提供給她一個勤工儉學崗位,在學院辦公室整理資料、協助老師處理雜物,工作內容簡單。
勤工儉學的工資和助學金基本能覆蓋她的生活費。而在奶茶店兼職賺的錢被她小心地存起來,留著給媽媽當醫藥費。
老師看她細心,有時會讓她幫忙整理一些資料資料,也會額外給她一些補助,這對她來說已是莫大的幫助。
媽媽的病情幾次複查都未擴散,沈夏星也熟悉了大學的節奏,夜晚不再徹夜難眠,白日也不再被絕望籠罩。
生活彷彿從那個窒息的夏天掙脫出來,正逐漸趨於某種緩慢的穩定。
雖然有時還會想起海城,想起醫學院長廊,想起曾為她講題到深夜的江嶼森……但那些畫麵似乎變得像是上一世的記憶,清晰卻遙遠。
與此同時,江嶼森也結束了暑期臨床見習,從醫院迴歸校園,課程、實驗、科研專案重新填滿他的日程,他依舊每天穿梭於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食堂與宿舍。
隻是在晨跑路過清風亭,瞥見那鑒塘的秋水倒映著天空時,或是在圖書館裡抬頭看見穹頂的天光灑落下來籠罩著橡木長桌時,再或是走在梧桐大道上聽見加下落葉傻傻作響時,他會忽然想起沈夏星,想起自己曾寄給她的那些海城大學照片、明信片。
江嶼森輕笑,搖搖頭,對自己說:“唉……真是魔怔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總是會無意間想起她,明明冇有真正相處過,明明她已經走向一個與他完全不同軌的方向……
某個涼意漸深的夜晚,江嶼森從實驗室回來,穿過梧桐大道時,清風掠過,落葉簌簌。他忽然很想問問她大學生活是否順利……
點開那個沉寂了許久的對話方塊,上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一個多月前,他祝她大學生活順利,她回“謝謝學長”。江嶼森猶豫了幾秒,輸入:
“好久冇聯絡了,大學生活還順利嗎?”
一個小時後,沈夏星剛收拾完奶茶店的操作檯,摘下圍裙,她開啟手機,看到那個久違的名字時,她愣了一瞬。她還以為,從那以後,他們不會再聯絡了。
沈夏星下意識地輸入“謝謝學長,”卻又怔住,她慢慢刪掉,這個稱呼,如今似乎已經不合適了。她思索了幾秒,最終回覆:
“是啊,好久了,我這邊一切順利,老師和同學們都很好,你呢?”
宿舍裡江嶼森正對著一本專業書走神,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他拿起,看到回覆,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我也一切順利!”
頓了頓,又帶著笑意補了一句:
“怎麼這麼晚纔回?我差點還以為你在高三呢,你高三就是十點半以後纔回訊息。”
沈夏星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風微涼,看到這句話,腳步頓住了。
高三……明明纔過去幾個月,卻恍如隔世……
她極輕地苦笑,那時候,哪能想到老天送她的十八歲禮物竟如此沉重,連她的夢想、自由、這個年紀該有的憧憬和嚮往,統統都要為現實陪葬……
她深吸一口涼薄的空氣,試圖把心頭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然後才故作輕鬆地回覆:
“我在學校附近的奶茶店兼職,剛忙完。”
“這麼快就找兼職了,辛苦!不過學校附近挺方便的。”
江嶼森很快回覆,語氣裡帶著他慣有的溫和與欣賞。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起來。
江嶼森問起她的大學生活,問她適不適應,兼職辛不辛苦,課程難不難,室友相處如何……沈夏星剛開始還有些意外,顯然冇想過他不僅冇有生氣,反而真的在關心她的生活。
她漸漸放鬆下來,同時心裡滑過一絲愧疚,但更多的是暖意。
她迴應他的每一個問題,告訴他大學校園很美,圖書館的橡木長桌很寬,食堂菜式很多,幫忙整理資料後老師會額外給她報酬……
偶爾也會小小吐槽一下,說要跑校園跑,有早操次數要求,還必須打卡係統隨機定的點位,跑得很累,有三十次早操,現在她才跑了五次,早上根本起來……
江嶼森看著那些細微的喜悅與小抱怨,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他放下心來,她似乎真的在往前走,儘管是在另一條路上,卻依然像初識那晚,他走出圖書館時看到的那幾顆穿透雲層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