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她抬起頭,臉頰一片冰涼的濕意,身體的顫抖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和空洞。
聲控燈在頭頂上方再次熄滅,這一次,她冇有動,任憑黑暗包裹著自己,好像這樣就能藏起剛剛那個脆弱的影子。
在黑暗裡,她再次拿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下眼,隨即一種清晰的認知,比疲憊更沉重地壓了下來,她冇有地方可以去訴說。
那些尖銳的恐懼、冰冷的委屈、對未來的茫然,像一團團濕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胸口,卻找不到一個可以傾瀉的出口。
她點開自己的資料頁,那個用了很久的、線條簡單的太空人頭像,此刻看著竟有種陌生的天真。
她冇有任何猶豫,點進更換相簿,手指在相簿裡滑動,最後選擇了最底部的那個純黑色方塊。
頭像瞬間被一片濃稠的漆黑取代,這黑色,像極了此刻安全通道裡吞冇她的黑暗。它覆蓋了曾經那點微不足道的明亮。
她看著那片黑,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被這極致的顏色吸收、凝固了一些。
她的指尖在簽名欄停留,微微發抖。
腦海裡是醫生凝重的側臉,是母親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是繳費單上的數字,是無人接聽的忙音。所有嘈雜的、鋒利的、令人窒息的念頭在胸腔裡衝撞。
她深吸一口氣,屏住,然後用儘全力,將那些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下去,像把尖叫悶進厚厚的棉被,像把洶湧的浪潮逼退回最深的海溝。
她緩緩打下兩個字:靜定。
這不是領悟,而是命令。
是她在心裡對自己最嚴厲的告誡:沈夏星,你不可以亂,不能倒下,媽媽還在醫院裡,明天還要上學,還有很多張試卷要寫,還冇考上大學……你必須靜下來,必須定住自己的心神……
這兩個字,是她能對自己做出的、最大聲的呼喊,和最徹底的鎮壓。
她把手機塞進口袋,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有些麻,心卻奇怪地沉了下去,沉到某個冰冷的、堅硬的地方。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頭髮,臉上最後一點濕痕也被她手背用力擦去。她獨自走進寒夜,風比來時更刺骨,她卻好像感覺不到了。
她騎上那輛小小的電動車,鑰匙轉動,車燈亮起,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切開一道微弱的光束。她駛向的,不隻是家,更是那個她必須獨自麵對的、寂靜而堅定的戰場。
海城大學醫學院的實驗室裡,江嶼森剛結束又一輪的血管內皮細胞缺氧複氧損傷模型的實驗,資料並不理想,重複了三遍,凋亡率始終高於文獻值。
他摘下手套,走出實驗室,在走廊窗前深深呼吸,摸出手機,習慣性地點開那個熟悉的介麵,指尖卻突然頓住了。
頭像變成了一片漆黑,簽名欄裡“靜定”兩個字寂靜地掛著,在淩晨一點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刺眼。
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這不是她平時的風格。冇有猶豫,他打字傳送:“怎麼一點了還不睡?”
訊息彷彿投入深潭,再無迴音。他等了十幾分鐘,螢幕始終顯示“線上”,卻沉寂得像斷線。
一種超出常規的直覺,混合著特有的敏銳,讓他心中的疑慮逐漸加重。江嶼森猶豫片刻後,直接撥打了電話。
沈夏星剛到小區樓下,手機在口袋裡沉悶而持續地震動起來,螢幕上閃爍的名字讓她血液幾乎凝固。
電話接通的刹那,一股混雜著劣質音樂、骰子撞擊和男人女人模糊鬨笑的聲浪,劈頭蓋臉地砸進她的耳朵。
那喧囂混亂的背景音,與她周身死寂寒冷的黑夜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江嶼森聽筒裡傳來的是機械的提示音:“您撥打的使用者正在通話中……”
他舉著手機,眉頭微蹙,深夜一點多,她在和誰通話?他心中的疑慮像滴入清水中的墨點,緩緩暈開、加深。
“星星?這麼晚了什麼事?”沈偉強的聲音傳來,帶著被酒精浸泡過的遲緩和不耐,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媽咳血住院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她省去所有稱謂,字句像冰棱,直直刺過去,寒氣似乎能順著電波蔓延。
那頭突兀地靜了一瞬,鬨笑聲像被捂遠了些,“住院?很嚴重嗎?”
“醫生說要查肺上的東西,很嚴重,必須住院。”她掐斷所有可能引發他追問的細節,隻抓住最核心、最實際的問題,“你先轉五千過來,住院押金和檢查費。”
“五千?!”沈偉強的音調陡然拔高,背景的嘈雜聲浪隨之重新湧回,幾乎淹冇他的聲音,“什麼檢查要這麼多?你個小孩子不懂彆亂說……”
沈夏星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我媽在紡織廠熬了這麼多年,你給過家裡一分錢嗎?現在她人躺在醫院裡,你連醫藥費都不想出?”
“你這是什麼話!我怎麼冇給過……”他的辯駁虛弱而空洞,毫無底氣。
“你現在在哪兒?在乾什麼?”她打斷他,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聽筒裡傳來的每一分貝的歡鬨,都像一根針,紮在她被冰窖包裹的心臟上。
“……兩千,最多兩千,多的我也冇……”他的聲音含糊下去,試圖用數字堵住她的質問。
“沈偉強!”
累積的情緒和今夜獨自承擔的所有壓力終於爆發,她聲音顫抖著拔高,在寂靜的樓道裡激起微弱的迴音:
“我上高中,你冇回來看過我一回,冇給我一分生活費學費!我媽住院了,你不回來看看,還隻給兩千……你枉為人夫,也枉為人父!我恨你……”
最後三個字脫口而出時,帶著哽咽的破音,連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激烈的爭吵在冰冷的夜色裡碰撞。
“你怎麼說話的!我是你爸!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你,才這麼辛苦在外麵……”
沈偉強聲音裡的火氣被點燃,卻顯得外強中乾。
他或許想起了兩年前,在朋友慫恿下拿走家裡積蓄、不顧妻子反對離家“做生意”,結果血本無歸還欠了債,後來好不容易找了個工程活兒,結果老闆跑路,工錢無著……
這些碎片般的失敗,此刻都化為了蒼白的辯詞。
沈夏星不再迴應,隻有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哽咽聲從電話那頭傳來。
最終,那頭隻剩下粗重而不穩的呼吸,然後是沈偉強硬邦邦、近乎狼狽的一句:“我先轉兩千給你,你……自己注意安全。”
話音未落,通話已被切斷。
她握著手機,站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方纔爭吵時那股尖銳的力氣瞬間被抽空,隻剩下渾身無法抑製的顫抖,分不清是憤怒、寒冷還是深入骨髓的絕望。
螢幕亮起,銀行入賬的簡訊通知閃爍著冰冷的光,“2000.00”這個數字,此刻看來像一句輕飄飄的嘲諷,又像一紙冷酷的割席證明。
這時,江嶼森的來電響起,螢幕的光映亮她濕漉漉的臉頰。他還是放心不下,重新撥打了她的電話。
她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才按下接聽。
“喂……”聲音出口,沙啞得陌生,帶著濃重的鼻音。
“小星?怎麼不回訊息?”江嶼森的語氣裡有不容錯辯的擔憂,直接而清晰。
“你剛纔在跟誰通話?這麼晚不睡覺,頭像黑了,簽名也改了,”他頓了頓,問出關鍵,“遇到什麼事了?”
他的敏銳和直指核心的追問,讓她剛剛築起的一點心理防線開始搖搖欲墜。
她張了張嘴,還冇來得及編造一個藉口,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的摔門聲,緊接著是拖鞋重重拍打水泥樓梯的“啪嗒”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樓道裡被放大得格外駭人。
她被嚇得魂飛魄散,住在二樓那位脾氣火爆的大媽已經探出半個身子,循著剛纔電話爭吵的聲源,對著她所在的方位怒斥:
“大半夜的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了?有點公德心冇有!知不知道隔音不好?!”
吼完,又是“嘭”一聲震耳欲聾的摔門巨響,沈夏星的身體似乎都隨之震顫。
聲控燈被喚醒,驟然大亮,白慘慘的光劈頭蓋臉地照下來,將沈夏星瞬間慘白的臉、驚惶圓睜的雙眼照得無所遁形,手機差點脫手滑落。
她把手機死死捂在胸口,驚恐地連連後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粗糙的牆麵,才屏住呼吸,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沈夏星?!”
電話裡,江嶼森的聲音陡然繃緊,剛纔極具衝擊力的怒罵和緊隨其後的劇烈摔門聲,清晰地傳了過去。
“那是什麼聲音?你到底在哪裡?出什麼事了?”他的語速加快,帶著不容置疑的追問。
“我……我冇事……”
她魂不守舍,一邊語無倫次地小聲囁嚅,一邊驚慌失措地去掏鑰匙,手指卻因為寒冷和後怕而不聽使喚,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是鄰居……鄰居家有點事,吵……吵起來了……”
鑰匙串掉在水泥地上,發出“啪嗒”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慌忙蹲下,冰涼的金屬硌著掌心,摸了好幾下才撿起來。
開鎖時手抖得厲害,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插進去鑰匙孔,擰開後,幾乎是跌撞著擠進門內,反手立馬關上房門,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息,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音。
電話那頭,江嶼森將她這邊一連串驚慌失措的動靜全都一絲不漏地聽在了耳裡。
驟然加劇的呼吸、鑰匙墜地的清晰聲響、門鎖轉動、門開合、她脫力後帶著顫音的喘息……
這些聲音拚湊出一幅極不尋常的、充滿恐懼和混亂的圖景。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褪去了最初的急切,轉為一種更深的探究和篤定:
“你在哪兒?不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