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時,江嶼森和三個大學室友一同飛往長白山。
舷窗外,平原漸漸被無垠雪原替代,撥出的氣息在玻璃上凝成薄薄的白霧。
他舉起手機,拍下空中掠過的茫茫雪野,發了一條隻有兩個字的動態:“向北”。
第二天一早,李哲帶著三人直奔滑雪場。
江嶼森雖是南方人,卻頗有運動天賦,在中級道上一次次俯衝、迴轉,雪板揚起一道輕逸的雪弧線。
張揚在後麵大喊:“臥槽!江嶼森你慢點!追不上啊!”
而身為本地人的李哲早已滑到了遠處,隻能看見一個小點。
休息時,陳昊宇翻著相機裡的連拍,忽然拍了拍江嶼森的胳膊:“抓拍到一張超帥的你!”
照片裡,江嶼森正從一處短坡淩空躍起,雪板與雪地徹底分離,深藍色的滑雪服在純白背景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護目鏡映著高緯度清冽的陽光,麵罩將他的臉遮得嚴嚴實實,隻留下一道專注凝視前方的身影。
他的身體在空中繃成流暢的曲線,膝蓋微屈,手臂自然開啟以維持平衡,腳下的雪板穩穩保持著平行。
整個姿態舒展而剋製,彷彿短暫掙脫了地心引力,在這片藍白交織的世界裡,定格成一個充滿力量感的剪影。
身後,雪板揚起的雪沫如煙似霧,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晶光。
江嶼森看了看:“厲害!記得發我。”
陳昊宇玩笑道:“你這個‘厲害’,是在誇我攝影厲害,還是在誇你自己滑雪厲害?”
江嶼森笑著說:“當然是你攝影厲害!”
一旁的張揚湊過來,對著江嶼森說:“你滑雪也確實厲害,顯得我這個北方人很冇麵子。”
陳昊宇馬上轉向張揚,用肩膀輕碰他一下:“彆難過啊,給你也拍了一張超帥的!”
說著快速往前翻了兩張,螢幕上是張揚在中級道轉彎時揚起的雪塵與帥氣的側影。
“我呢我呢?”李哲也湊過來,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扒著陳昊宇肩膀,“怎麼冇有我的?”
陳昊宇把相機一攤,誇張地歎了口氣:“你滑得跟閃電似的,我連按快門都來不及,就拍到一道殘影。”
他劃到一張模糊的、幾乎隻剩色塊與速度線的照片,“喏,這,藝術抽象派,懂吧?”
李哲先是一愣,隨後“嘁”了一聲,笑著推了陳昊宇一把:“行啊你,技術不行還找藉口!”
張揚跟著起鬨:“就是就是!”
江嶼森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笑出來,眼裡映著雪光,明亮乾淨。
次日,他們去了魔界霧凇漂流,橡皮艇在零下二十度的不凍河中靜靜穿行,兩岸霧凇如銀枝倒掛,寒霧輕籠。
幾人裹在厚羽絨服裡,嗬出的白氣模糊了眉眼,身後是流動的冰冷河水與靜謐的霧凇林。
他們去了聚龍火山的露天溫泉,雪山輪廓在暮色中靜默,夜空清澈,星子低垂。
之後幾天,他們還逛了冰雕、雪雕藝術展,在暖黃的燈光下與晶瑩的冰雪雕塑合影。
回海城後,江嶼森整理照片,選了幾張發在空間動態裡。
起跳滑雪的瞬間、霧凇漂流中的側影、四個少年的合影、冒著熱氣的鐵鍋燉,指尖頓了頓,他又選了一張星空下長白山的剪影。
配文很簡單:“山海相逢,後會有期。”
當晚十一點,沈夏星寫完一套數學卷子,睡前刷了刷空間,那條動態映入眼簾時,她的指尖微微一停。
她仔細看著那幾張照片,那種鮮活、自由的氣息,是她困在題海中難以觸及的想象。
她輕輕點下那個讚,冇有評論,像完成一個安靜的儀式。
接著又凝視片刻,尤其是那張他滑雪騰空的照片,少年蓬勃的生命力幾乎要衝破螢幕。
然後她按熄螢幕,房間陷入黑暗,隻有窗外路燈透進一點模糊的光暈。
她把臉埋進被子,心裡悄悄想著,大學,應該會很自由、很美好吧。
她翻了個身,裹著被子,帶著一點朦朧的嚮往與更多清晰的決心,沉沉睡去。
明天,還有新的試卷要寫。
而那個嚮往的遠方,那份期待的生活,總有一天,她要親自去看看,去經曆。
半個月後,沈夏星迎來了高中時代的最後一個寒假。
此時距離春節僅剩一週,天氣冷得徹骨,街上的行人都裹緊羽絨服,步履匆匆。
沈夏星走進了一家名為“拈香手作”的糕點鋪,那是雲城一家老式手作鋪子。
玻璃櫃裡擺著各式各樣的糕點,空氣裡瀰漫著暖甜的香氣。
她精心挑選了一盒生產日期就是當天的禮盒裝鮮花餅,用她從生活費裡省下來的八十塊錢買了下來。
猶豫再三,她還是鼓起勇氣向江嶼森發去了資訊,小心翼翼地討要收件地址。
果不其然,江嶼森立刻回絕,說哪有讓一個高中生破費回禮的道理。
沈夏星卻說若是不回這個禮,心裡總覺得欠著什麼,連覺都睡不踏實。
螢幕那頭沉默片刻,最終發來一個無奈的笑臉,隨後附上一個海城的收件地址和電話號碼。
她特意選了最快的一家快遞,運費三十元,三天就能送到海城,正好能讓江嶼森在七天的保質期內嚐到。
幾天後,江嶼森收到了這個來自雲城的包裹。他小心地拆開,深青色的禮盒雅緻大方,“拈香手作”四個字是清秀的燙金楷體,盒麵勾勒著幾枝素雅的浮雕玫瑰,旁邊印著一行小字:“以花入餡,手作初心”。
開啟盒子,八枚獨立包裝的餅點整齊排列著,散發出淡淡的甜香。
洗手後,他取出一枚開啟,指尖能觸到酥皮的層次。
輕輕咬下,外皮在齒間簌簌散開,內裡是軟糯清甜的玫瑰餡,濃鬱的花香瞬間漫開,甜而不膩。
咀嚼間,能嚐到柔軟花瓣的細微纖維,彷彿整個玫瑰園的芬芳都在口中甦醒。
這滋味讓他想起女孩那盞昏黃卻固執亮著的舊檯燈,想起她道謝時簡短而鄭重的三個字。這份跨越千裡、帶著體溫的心意,就像這枚鮮花餅,內裡真摯而濃鬱。
他拿起手機,給沈夏星發去訊息:“禮物收到了,很感謝。你要好好學習,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問我,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沈夏星很快回了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柔軟的關切:“記得趁鮮吃呀,保質期隻有七天,彆放過頭了!”
螢幕這頭,江嶼森幾乎能想象出她認真叮囑的模樣。他目光溫和,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簡短的答覆裡,是會將這份心意妥善收藏、仔細品味的瞭然與承諾。
這個假期,沈夏星冇有再去書店兼職。高考前最後一個長假,所有時間都用來衝刺複習。
媽媽在紡織廠工作,中午不回家,早晨出門又早,母女兩人的早餐和午餐往往各自解決。
沈夏星起床後,會先給自己煮一枚雞蛋,然後便埋進試卷堆裡。
中午時分,是難得透氣的縫隙。有時自己簡單做一點飯菜,有時和田甜約好,去到街角那家小店吃銅鍋洋芋飯、蒸餌絲或者小鍋米線。
銅鍋洋芋飯端上來時還在滋滋作響,鍋底的土豆被煎出一層金黃焦脆的鍋巴,混著臘肉丁和豌豆,鹹香隨著熱氣直往鼻子裡鑽。
蒸餌絲瑩潤軟糯,澆上濃醇的肉醬,再拌入燙熟的豆芽、韭菜,淋上油辣椒和酸甜的醃菜,每一口都層次分明,是紮實而溫暖的慰藉。
若是點了小鍋米線,便是看店主用小銅鍋單獨煮開。肉末、番茄、酸菜、韭菜和醬料在滾湯中翻騰,細白的米線吸飽了鮮酸微辣的湯汁,熱騰騰地盛進碗裡。隻消一口,酸香便直透心底,整個人也跟著暖了起來。
傍晚時分,在媽媽回到家之前,沈夏星總會先把晚飯做好,廚房裡漸漸瀰漫開家常飯菜的香氣,那是她在題海奮戰一天後,為自己和媽媽小心安頓的、平靜的港灣。
試卷堆成小山,彷彿永遠寫不完,但她依然一筆一劃地寫著,偶爾停下來,會想起江嶼森教她的那些解法。
生物遺傳大題已經漸漸熟悉,常常能很快理清思路,物理和化學仍有卡殼的時候,她便拍照發給他。
江嶼森的回覆總是耐心又清晰。
她每次都不由自主地感歎:“你好厲害呀!”
螢幕那頭,江嶼森會輕輕笑一下,然後認真地對她說:“你也很厲害,照這個狀態,一定能考上海大醫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