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調出最新的研究報告，關於鹽皮質激素受體拮抗劑在急性重症心肌炎中的應用時機。
指尖在滑鼠上無意識地摩挲，視線反覆流連於“可能延緩心臟重構”那行結論與沈夏星58mm的左室舒張末徑資料之間。
想起沈夏星對侵入式的醫療操作的恐懼和害怕，對疼痛的極度敏感，手術對她來說也許是很沉重的心理負擔。
或許，他也可以為她搏一條免於手術的路。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像暗室中的微光，牽動了江嶼森全部的理智與情感。
他迅速在腦中架構起兩種清晰的治療方案路，每一個方案的得失與風險，都必須用最苛刻的標尺，以她的長遠福祉為唯一準繩進行衡量。
他可以選擇內科強攻，力挽狂瀾。
這是以最積極的藥物組合，賭她的心肌能在炎症消退後實現最大程度的自我修複。
早期可以用小劑量啟動鹽皮質激素受體拮抗劑，比如螺內酯12.5mg\\/日，聯合指南推薦的金三角藥物，以全力對抗心肌纖維化與心臟重構。
如果藥物治療能夠使左心室射血分數穩定回升至35%以上，那麼就有希望徹底避開ICD植入植入手術。
對她而言，這意味著不要承受手術帶來的疼痛和壓力，不用因為一個體內裝置伴隨終身而產生額外的心理負擔，這也許會是最理想、最尊重她意願的治療手段。
然而，這一方案的本質，是一場與時間和對心肌穩定性的極限博弈。
在抗纖維化及抗心衰藥物達到穩定治療濃度、發揮逆轉心臟重構作用的關鍵視窗期內，她那顆已存在明確的心肌延遲強化瘢痕病灶的心臟，其心肌電活動的不穩定性將持續存在。
瘢痕區域就好像心臟電路板上的“故障點”，隨時都可能引發惡性室性心律失常，任何一次突發的、未能被預防性抗心律失常藥物及時抑製的電風暴，都可能在瞬間導致血流動力學崩潰，引發心源性猝死。
而這類事件往往突發且進展迅猛，留給床旁搶救的反應時間非常有限。
這不僅要求醫療團隊要提供等同於ICU級彆的、無間斷的持續心電監測與應急保障，包括隨時可用的除顫裝置及經驗豐富的快速反應團隊，更對沈夏星本人的治療依從性與生活管理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這個治療方案要想成功，極度依賴於她絕對的生理與心理靜息狀態，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心臟耗氧與應激負荷。
然而，她投行副總裁的職業屬性，必然長期處於高強度、高決策壓力與不規律作息的工作環境中……
要與她達成並維持這種絕對靜養的生理狀態，她……真的能接受和配合嗎？
要怎麼才能她極具張力的職業要求與極度脆弱的生理狀態之間維持平衡，纔是此方案拋開醫學風險之外，需要麵對的最為嚴峻的現實難題。
但是如果選擇手術方案，這是在承認心肌損傷可能不可逆的前提下，為最壞的情況做打算，纔會選擇安裝的一道終極保險。
一般是等急性炎症一過，就立即評估並植入ICD。
如果這樣，她的猝死風險將被一把電子傘牢牢罩住。
好處就是無論心臟功能如何波動，ICD都能提供最堅實的生命保障，為她心臟的長期康複贏得寶貴的時間和心理安全感。她也可以更積極地參與康複，而不必活在猝死的恐懼裡。
可是這意味著她將接受一次有創手術，並且永久要攜帶一個體內裝置生活。
手術本身有風險，可能出現感染、氣胸……而且未來還可能麵臨導線相關問題，不必要的電擊，以及年輕女性對身體形象和生活的心理調適。
這更像是讓她用一筆確定的代價，去對衝一個不確定但後果致命的風險。
一想到要在她細膩的麵板下、靠近心臟的位置，永久埋入一個冰冷的金屬裝置，江嶼森就覺得連自己的呼吸都帶著刺痛。
……
江嶼森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冰冷的電腦螢幕上移向窗外暗沉沉的夜色。
腦中的博弈卻停不下來。
沈夏星還年輕，也冇有基礎病，這讓讓藥物保守治療的方案充滿了誘惑。
理論上，她的心肌本該擁有最好的修複潛能，可是那份刻在江嶼森心裡的顯示心肌瘢痕的心臟磁共振影像，又像一道醒目的傷疤，提醒他手術植入ICD的必要性……
也許，他不能單純地進行二選一，他必須為她提前排兵佈陣。
當下，他必須傾儘全力找到最適合她的藥物治療方案。
他必須用最強、最精準的內科治療為她創造奇蹟的可能，但同時，理智要求他也必須清醒地將手術作為不容動搖的底線方案。兩條路徑可能需要並行準備。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要與主任討論的要點。
關於激素的使用時機、關於容量管理的精度，都是在為藥物保守治療增加獲勝的籌碼。
而穿戴式除顫背心，也許可以為她架起的一道最溫柔的臨時防線。比起永久植入，一個可穿戴的裝置，更能讓敏感的她感到心安。
江嶼森靠在椅背上，心裡覆盤著這些思路，他開始思考，最優解也許並不是某種孤注一擲的治療，而是一個動態的、分階段的保護性策略。
以無畏的“攻”爭取最優的可能性，以周全的“守”托住生命的底線。而這攻守之間每一步時機的把握，都考驗著他最極致的專業與最深沉的責任。
持續緊繃的神經終於到了極限。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來，變成了濃稠的、具有重量的實體，從發脹的眼球和酸澀的後頸開始逐漸瀰漫至全身，緩慢地浸透每一寸思考。
他試圖再覈對一個資料，但眼前的字元已開始浮動、暈開，最後一絲清醒像即將燃儘的燭火，搖曳了幾下，終於熄滅。
他的身體終於深陷進椅背的支撐裡，眼睫沉沉地合上。辦公室裡隻剩下電腦主機低微的嗡鳴，和他逐漸變得深長、緩慢的呼吸聲。
那是一種身體機能進入最低功耗狀態時，特有的、安穩而又疲憊的韻律。
住院部樓外，那排高大的梧桐樹靜靜地立在夏夜的暖風裡。
它們的枝葉不再像白日裡那樣潑灑下大片的濃蔭，而是在路燈暈黃的光照下，舒展出一抹近乎深黑的輪廓。
微風掠過樹梢時並不急切，更像一聲悠長的、無形的歎息。
寬大的葉片被這歎息拂過，便懶懶地、一片帶動另一片地、緩緩地搖曳起來。那不是整齊的舞動，而是一種各自慵懶的、此起彼伏的顫動。
葉子的背麵在微風促成的轉動間，偶爾能捕捉到一線微光，它在沉鬱的墨色中閃出一瞬銀灰色的、絲綢般的亮澤，隨即又隱冇下去，與黑夜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