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森將沈夏星冰涼的手輕輕攏進被窩,指腹下意識摩挲了一下她手背凸起的骨節,才轉身調整靠枕。
他特意將軟枕墊在她頸側,剛好托住她因喉嚨腫痛而微微緊繃的脖頸,又掖了掖被角,把她露在外麵的肩頭嚴嚴實實地裹好。
目光落在她泛著乾澀紋路的唇上,他溫聲囑咐,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溫柔:“現在,不許再說話了,好好休息。”
沈夏星乖乖點頭,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卻還是忍不住輕咳了兩聲。
方纔那些話語,再加上強壓心底情緒的隱忍,讓喉嚨處的痛感再次順著黏膜蔓延開來。
她刻意壓低了咳聲,隻淺淺兩聲便收住,唇瓣用力抿成一道緊繃的弧線,連下頜線都繃出了倔強的弧度。
沙啞的氣音、剋製的輕咳、緊抿的唇,每一個細節都落在江嶼森眼裡,撞進他心裡。
他喉結微動,心疼像潮水般翻湧,卻隻是不動聲色地壓了壓。
“口腔護理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了,我再幫你做一次。”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波瀾。
戴無菌手套時,他指尖刻意放緩動作,生怕弄出聲響驚擾她。
他左手輕輕扶著她的下頜,力度輕得像托著一片羽毛,趁著擦拭口腔的間隙,他目光飛快掃過她的咽喉。
水腫比兩個半小時前消了些,可那片淺淺的紅,依舊昭示著她的痛感。
“之後會增加口腔護理的頻次,”他放下棉簽,聲音溫柔。
“除了晨間護理,明天上午十點半、下午四點各加一次,等明天看情況再調整。我來幫你做,要是我不在,周醫生或者護士會過來。”
沈夏星微微頷首,目光瞥見暮色正透過梧桐濃密的綠葉,篩下細碎的金輝,落在病房的地板上、床沿上,暈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她忽然意識到,已經過了晚飯時間,心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她看向江嶼森,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軟意:“你快去吃飯吧,我會好好休息的。”
江嶼森眸底漾開一點淺淡的暖意,“我過會兒再來看你,不準處理工作,必須放鬆休息。有不舒服就按鈴,或者直接打我電話。”
沈夏星心裡清楚,自己能爭取到每天二十分鐘的工作時間,已是江嶼森最大的讓步,她乖乖點頭,眼底漾著溫順的笑意,“嗯嗯,知道了。”
這般乖巧配合的模樣,撞得江嶼森心尖猛地一顫。他望著病床上的她,明明脆弱得不堪一擊,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卻還是這麼堅強又隱忍。
心底翻湧的衝動幾乎要衝破理智,他想俯身抱抱她,想告訴她這些年他有多後悔、此刻他有多心疼,可理性的剋製終究占了上風,他將那些洶湧的情緒硬生生壓迴心底,隻留下眼底藏不住的疼惜。
江嶼森將口腔護理用物分類整理,動作嚴謹有序,帶著醫生特有的規整。走出病房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沈夏星已經閉上眼,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呼吸輕緩。
他輕輕帶上病房門,“7床”的門牌在走廊燈光下格外清晰,像一枚印記,刻在他眼底,他的目光黏在那扇緊閉的門上,彷彿能穿透門板,看見她安靜躺著的模樣。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腳步沉重地離開。
洗手間裡,冷水順著指縫流動,他按規範完成七步洗手法,指尖、指縫、腕部,每一處都揉搓得仔細。
冰涼的水意稍稍壓下了掌心的發燙,也澆滅了幾分心底的悸動。
他對著鏡子站了一分鐘,鏡中的男人眼底藏著未散的溫柔,下頜線緊繃,直到神色徹底恢複平靜,才轉身回到辦公室,脫下白大褂,整齊地掛在衣架上,抬手撫平衣襟的褶皺,哪怕此刻辦公室隻有他一人,他也始終保持著剋製的體麵。
電梯緩緩下行,江嶼森靠在轎廂壁上,腦海裡反覆迴響著沈夏星的話。
她媽媽因為肺癌去世她很難受;她拚命推動肺癌新療法專案;她不能撒手,她冇得選……
沙啞的嗓音,軟綿綿的語氣,還有握著他的手時那份小心翼翼的堅持,像細密的藤蔓,纏得他胸口發悶。
他愧疚自己缺席了她的生活這麼多年,讓她獨自扛著那麼大壓力,硬生生把自己逼進了搶救室,他不敢想象,若是那晚他不在醫院,若是搶救再晚一步,會是怎樣的結局。
幸好,他這些年鑽研臨床技能;幸好,他救回了她。
心底的念頭愈發堅定:他再也不想失去她第二次,無論付出什麼,都要讓她好好康複。
員工食堂裡格外安靜,已經快六點半,大多數醫護人員早已在六點左右吃完飯離開,食堂員工正陸續收拾餐檯,擦拭桌椅。
空氣中還殘留著飯菜的清淡香氣,而江嶼森卻冇什麼食慾。
他走到視窗,點了一份清炒時蔬、一份清蒸鱸魚和一小碗雜糧飯。他始終保持著低鹽、低脂、高蛋白的健康飲食習慣。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夾起一小塊鱸魚,細細咀嚼,卻味同嚼蠟,腦海裡全是沈夏星的身影:
上午明明很不舒服,卻強撐著說自己隻是不餓纔不吃早餐的倔強;
嗆咳時缺氧那副讓他提心吊膽的樣子;
鼻飼和塗潤喉凝膠時,明明很害怕和不舒服,卻還是強忍著乖乖配合的模樣;
下午談完工作時,眼前發黑、頭暈胸悶、喘不過氣的脆弱;
剛纔說起媽媽時,眼底閃過的落寞;
還有她乖乖聽話時,眼底漾開的溫柔……
每一個畫麵都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餐盤邊緣,眼底的沉鬱藏不住。
心底的愧疚與心疼交織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江老師。”溫和沉穩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江嶼森抬頭,看見周維安端著餐盤站在桌旁,神色依舊沉穩平和。
“坐。”江嶼森語氣恢複了平日裡的溫和,卻掩不住一絲未散的疏離,他還冇從對沈夏星的牽掛裡完全抽離出來。
周維安在他對麵坐下,餐盤裡也是簡單的一葷一素一飯,和江嶼森的飲食習慣如出一轍。
他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江嶼森微蹙的眉峰,還有那雙略顯失神的眼睛,心底的好奇更深了幾分。
江老師之前明明也很擔心7床,卻隻是每天叮囑自己查房要注意的事項,每次他剛查完房就會被追問情況,而且江老師每天都會仔細地審查7床的病曆記錄和各項報告。
今早他找了藉口請假,江老師才自己去查房,結果開了這突破口後,江老師今天一整天都守著7床。
這份關照,絕對不是表麵那麼簡單。
“4月份的主治考試成績,今天出來了。”周維安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欣喜,卻不張揚,“全部科目都過了。”
江嶼森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笑意,語氣柔和了幾分,少了剛纔的疏離:“我就知道你冇問題。”
他看著周維安,眼底滿是前輩對後輩的認可。這兩年,他見證周維安從規培生成長為能獨當一麵的住院醫師,付出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裡。
周維安放下筷子,微微欠身,神色鄭重:“多虧了江老師的指導,從臨床病例分析到操作規範,您教我的東西,讓我少走了很多彎路。”
他是真心敬重江嶼森,不僅因為江嶼森的專業能力,更因為江嶼森待他如師如友,傾囊相授。
“答辯材料要提前準備,重點整理你經手的疑難病例,尤其是上次那個主動脈夾層的急診手術,細節要寫清楚。”江嶼森叮囑道,目光落在他餐盤上,又補充了一句,“答辯前彆熬太晚,注意休息。”
江嶼森的細心在對待後輩時也展露無遺,他從不會隻談工作,更會記掛著他們的身體。
周維安應下:“我知道了,您放心,我已經在整理材料了。”
江嶼森放下筷子,語氣沉了幾分,話題自然轉到沈夏星身上,每一個叮囑都細緻到極致:
“明天下午主任回來,兩點在小會議室討論7床的病情,你提前準備好病曆摘要、檢查報告和診療記錄。”
“另外,7床每天上午十一點到十一點十分可以處理工作,十一點十分到十五分,要評估她的心率、血壓和精神狀態,確認穩定才能讓她繼續工作到十一點二十五分;”
“多關注她喉嚨部位的水腫、炎症和疼痛情況,每次查房都留意觀察,問清楚她的痛感變化,還要定時監測體溫,每四小時測一次並記錄,警惕炎症引發發熱。”
“我要是不在科室,你多盯著點她的狀態,有任何異常立刻給我打電話。”
這番叮囑細緻入微,周維安心中的猜疑更甚,卻隻是神色嚴肅地頷首:“江老師,我記住了,7床心臟功能弱,我會多注意的。”
食堂裡的員工已經開始關閉視窗,餐具碰撞的聲音格外清晰。
周維安沉默了片刻,斟酌著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詢問顯得禮貌而不冒犯:“江老師,7床……是您很熟的人嗎?”
江嶼森指尖微頓,抬眼看向周維安,目光沉靜,帶著前輩對後輩的審視,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他不想暴露那段塵封的過往。
“你先說說,你對醫學的理解是什麼?”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了個話題。
周維安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我一直記得您剛帶我入職時說的話,‘醫學是理性與慈悲的極致結合。’”
這句話,他記了兩年,也踐行了兩年。
江嶼森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暖意,語氣輕緩卻帶著分量:“這句話,不是我說的,也不是主任說的,是沈夏星十七歲的時候說的。”
“什麼?”周維安猛地抬眼,臉上滿是震驚。他從未想過,這句話竟出自沈夏星之口。
這句話明明是科室裡的“傳承之言”,每年新員工入職、規培生輪轉、進修醫生報到,都會在正式場合被提起,像醫學生宣誓般鄭重。
他一直以為這是科室前輩流傳下來的箴言,是老傳統,卻不曾想,出處竟是一位外行,一位投行女高管,而且是她十七歲時說的話。
沈夏星在他眼裡,是洞察力極強、對病情平靜隱忍、還有些沉默寡言的投行高管,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十七歲說的話,竟成了科室後輩的行事準則。
周維安壓下心底的震驚與感慨,語氣裡帶著抑製不住的好奇:
“她二十九歲,比您小三歲……您二十歲就認識沈小姐了?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她不會是棄醫從商變成副總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