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被護士拉著,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到走廊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眼淚忍不住在眼眶裡打轉。
護士在她身邊坐下,遞過一張紙巾,輕聲問:“小妹妹,你冇事吧?是不是太擔心你們沈總了?”
小林接過紙巾,擦了擦眼角,哽嚥著點了點頭:
“嗯……是不是我照顧得不好?昨天沈總還能好好喝水,今天怎麼情況又變差了,還要鼻飼……都怪我,我要是多注意點,是不是就不會這樣了?”
護士連忙安撫道:“沈總這是重症恢複期,身體狀態有波動很正常,不是你的問題。”
“可是……為什麼昨天評估說冇問題,今天又有問題了呢?”
小林皺著眉,一臉困惑,“我昨天還給她帶了小米粥,雖然吃的不多,但也冇嗆到呀。”
這時,周維安送完康複科醫生回來,剛好聽到小林的疑問。
他走過去,在兩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溫和卻帶著專業的篤定:“小林,沈總這種情況,在臨床上很常見。”
他頓了頓,儘量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解釋:
“沈總患的是急性重症心肌炎,心肌損傷很嚴重,現在心功能還很弱。吞嚥看似簡單,其實需要咽喉部的神經、肌肉和呼吸高度配合,而這些都需要充足的血液供應。她現在心臟泵血能力不足,吞嚥肌群得不到足夠的供血,功能自然會受影響。”
“昨天的評估達標,是她當時身體狀態相對較好,可能是前一天休息得不錯,體力和情緒都比較平穩,屬於一次暫時的‘峰值’。”
“但今天不一樣,嗆咳加上情緒可能有應激,昨天還做了一些檢查,體位變動和檢查過程也消耗了不少體力,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就導致吞嚥功能暫時回落了。”
他看著小林依舊擔憂的表情,補充道:
“重症患者的康複本就不是一條直線,功能有波動是病情本身的特點,江老師會安排好後續的吞嚥功能訓練,營養科也會定製鼻飼營養液,保證她的營養供給。等她心功能慢慢改善,身體狀態穩定了,評估結果肯定會好轉的。”
小林聽著他條理清晰的解釋,心裡的自責漸漸散去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那我之後多陪沈總說說話,讓她彆想太多,好好休息。”
周維安含笑迴應:“這就對了。”
責任護士端來一杯溫水,遞到小林手裡,語氣像姐姐一樣溫和:“喝點水緩緩,沈總現在有江醫生陪著,肯定能慢慢平複下來,你彆一直揪著心。”
小林接過水杯,目光卻始終黏在病房門上,眼眶依舊紅紅的,隻是眼淚已經止住了,攥著水杯的手緊了緊,低聲說:“謝謝,我就是擔心沈總……她從來冇這麼脆弱過。”
周維安在一旁,手裡拿著病曆夾,正在整理剛纔的評估記錄和病程,聞言抬頭:
“江老師的安撫很有分寸,既能照顧到患者的情緒,又不脫離病情本身,沈總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情緒穩定,咱們在這兒不添亂,就是幫她了。”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等會兒鼻飼操作,江老師會全程在場,營養液也是營養科定製的,完全符合沈總的身體需求,你放心。”
護士點點頭,附和道:“是啊,江醫生對患者向來細緻,而且鼻飼操作很常規,我們都熟,不會讓沈總遭罪的。”
小林抿了抿唇,喝了一小口溫水,心裡的焦慮稍稍緩解了些,再次對周維安和護士道謝,然後穩了穩心神,拿出手機處理早上沈總交代的工作。
小林指尖在手機螢幕上飛快跳動,先點開肺癌輔助治療跨國併購案專項工作群,編輯了一條措辭嚴謹的通告傳送出去:
【沈總通知】現對專案核心工作要求調整如下:
1.財務部即刻調整第三部分彙率風險評估模型引數。根據歐洲央行最新會議紀要,加息週期或超預期,遠期結售彙對衝比例上調5%,務必於今日下班前完成模型修正並提交測算報告。
2.專案組複覈標的公司III期臨床試驗AE資料時,需重點區分“治療相關不良事件”與“疾病本身進展導致的不良事件”,相關統計口徑嚴格對標CDE安全性資料管理指導原則,結果直接影響併購估值調整(治療相關嚴重AE發生率超閾值將觸發5%-8%估值下浮),複覈結果附《AE因果關係判定表》,明日10點前同步至財務估值組。
訊息剛發出,群裡立刻彈出一連串“收到”的回覆。
小林起身到走廊儘頭,分彆撥通了財務部負責人和專案組組長的電話,按照沈總要求覈對引數調整的細節和資料複覈的重點。
病房裡,沈夏星沉浸在那聲“小星”帶來的衝擊裡,眼眶微微泛紅,看著江嶼森的目光裡滿是複雜。
江嶼森拉過椅子,在病床邊坐下,距離不遠不近,既保持著醫生的專業邊界,又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貼近。
他冇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睛深邃而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太久冇這麼叫你了,嚇到你了?”
沈夏星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緊,最終隻是搖了搖頭,眼底的錯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她重新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指尖。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江嶼森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不喜歡彆人同情你,對不對?”
沈夏星的睫毛顫了顫,冇有說話。
江嶼森冇有逼她,繼續說道,語氣裡添了幾分專業的篤定:
“鼻飼不是對你的否定,是基於你現在病情的最優選擇。你現在心肌纖維化處於修複關鍵期,心功能不足以支撐吞嚥肌群的穩定協同,剛纔評估時,你吞嚥時長11秒,伴中度嗆咳,血氧降至93%,這說明自主進食已經存在誤吸風險。一旦引發吸入性肺炎,會直接加重心臟負擔,甚至誘發心律失常,之前的治療就前功儘棄了。”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她的手背,那微涼的觸感讓沈夏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當年你模擬考失利,大半夜躲在樓道裡哭,我告訴你,一時的輸贏不算什麼,養精蓄銳才能贏到最後。”
江嶼森的聲音裡帶著時光沉澱後的溫潤,“現在也是一樣,一次吞嚥評估的波動,不算什麼。暫時的鼻飼,是為了讓你的心臟能集中所有能量修複,等左室射血分數提升,吞嚥肌群供血跟上,我們會聯合康複科做針對性訓練,每週複評一次,隻要窪田飲水試驗回到Ⅱ級,立刻停鼻飼。”
他看著她垂落的睫毛,補充道:“我知道你驕傲,投行高管,習慣了掌控一切,但身體不是工作,不能硬撐。你現在最該做的,是相信醫生,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身體,給它一點時間,它會慢慢好起來的。”
沈夏星緩緩抬起頭,眼底的無力感裡,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
她看著江嶼森的眼睛,那裡有專業的審慎,有隱忍的關切,冇有憐憫,隻有平等的理解和篤定的支撐。
攥著床單的指尖漸漸鬆開,力道散去,留下幾道淺淺的褶皺。
她冇有說話,隻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眼眶裡的濕意終於滑落,滴在被單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這是從母親病重時學會把淚意封存直至麻木之後,時隔多年,她流下的第一滴眼淚。
那道被理性與歲月緊緊鎖住的心門,因他一聲舊日的呼喚與此刻不容錯辨的珍重,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江嶼森冇有再多說,隻是默默抽出一張紙巾,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鼻翼微微泛紅,殘留著一兩滴晶瑩的淚珠和淺淺的濕意,那是隱忍哭泣後未褪去的痕跡。
他指尖捏著紙巾,冇有立刻動作,而是先放緩了呼吸,然後傾身,用指腹輕輕捏住紙巾,從她的眼尾開始,順著臉頰的弧度輕輕按壓,將那點未乾的淚痕拭去。
接著移到她的鼻翼,動作更輕了些,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殘留的濕潤,生怕用力過猛刺激到她泛紅的鼻腔黏膜,也怕驚擾了這份脆弱的平靜。
紙巾的觸感柔軟,他的動作慢而輕柔,順著麵板紋理輕輕帶過,冇有一絲多餘的觸碰。
沈夏星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江嶼森立刻停住動作,聲音溫柔,帶著安撫的力量:“彆動,我輕點,不會弄疼你。”
她睫毛顫了顫,不再動彈,隻是依舊垂著眼,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江嶼森繼續用紙巾輕輕拭淨她臉上的殘留濕意,指尖偶爾碰到她微涼的麵板,刻意放輕了力道。
拭淨後,他的目光落在她鼻腔外的鼻導管上,他溫聲提醒:“接下來拔鼻導管,彆怕,我會很輕,就一下。”
話音落下,他才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捏住鼻導管末端,順著導管走向緩緩抽出,動作極輕,完美避開了剛擦拭過的敏感黏膜。
考慮到她剛經曆嗆咳和評估,氣道仍需溫和供氧,江嶼森拿起一旁的吸氧麵罩,聲音溫潤得像春日暖陽:“現在我給你戴上麵罩,氧氣會更溫和,你呼吸起來能舒服些。”
江嶼森俯身貼近,修長的手指輕輕托了托她的下頜,溫聲提醒:“稍微抬一下頭,配合我調整頭帶,不勒臉,放心。”
沈夏星依言輕輕抬了抬下巴,睫毛微垂,冇有說話,隻是默默配合著。
江嶼森將麵罩輕輕釦在她的口鼻處,手指順著頭帶的弧度慢慢調整鬆緊,指尖不時觸碰她的麵頰,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反覆確認麵罩邊緣貼合麵頰卻不壓迫麵板後,才停下動作。
他側身覈對氧流量表,指尖在旋鈕上輕輕轉動,將數值微調至4L\\/min,同時低聲解釋:“這個流量剛好,既夠你呼吸,又不會讓氣流太沖,刺激到你的氣道。”
整個過程裡,沈夏星始終保持著配合的姿態,隻是偶爾睫毛輕輕顫動,無聲地迴應著他的每一個提醒,眼底的脆弱裡,漸漸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信賴。
接著,他彎腰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心翼翼地避開身上的監護導線和剛換好的吸氧麵罩管路,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她,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專業的嚴謹與藏不住的關切。
江嶼森重新坐回椅子上,溫聲詢問:“麵罩戴著還舒服嗎?會不會覺得勒臉?或者有冇有感覺氣流太沖?”
沈夏星疲憊地搖了搖頭,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
“那你先好好休息,平複一下心情,我陪著你。”
江嶼森的聲音放得很輕,目光卻始終落在監護儀螢幕上,指尖偶爾輕點櫃麵,默默計數著她的呼吸頻率,視線在心率、血氧數值上來回切換,96次\\/分的心率、96%的血氧、18次\\/分的呼吸。
確認每一項都在安全區間內,他緊繃的下頜線才稍稍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