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星來到食堂,買了碗燜肉麵條,坐在窗邊慢慢吃完,想起宿舍裡那三個起床困難戶,又去視窗買了三個燒麥、三個花捲、三杯熱豆漿。
她給何欣妍打電話。
“喂……夏星……”
何欣妍的聲音糊成一團,顯然還沒睡醒。
“我給你們買好早飯了,你們快起床,記得來上課,別遲到,我先去佔位置。”
“嗚……夏星你是天使……”電話那頭傳來含糊的感恩。
沈夏星找到四個並排的座位,把室友的早餐放在桌子上,翻開課本預習新章節。
上課鈴響起的同時,三個室友踩著鈴聲從後門溜進來做到沈夏星旁邊,跑得氣喘籲籲。
課間休息時,室友吃著已經涼了的燒麥和花捲,還好豆漿還帶著餘溫。
沈夏星習慣性地開啟QQ,那條昨晚錯過的訊息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撞進眼底。
不是往常的“吃了嗎?”“早操跑完了嗎?”“今天課多嗎?”而是清晰的“我喜歡你”。
沈夏星手指僵在螢幕上方,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好幾秒,然後紅著臉迅速按熄螢幕,把手機反扣在桌麵上。
一旁的何欣妍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龐,擔心地詢問:
“怎麼了?臉這麼紅,是不是昨晚著涼感冒發燒了?”
沈夏星抬手摸著自己微燙的臉頰,搖搖頭:
“額……不是,這個位置不靠窗,有點悶……”
何欣妍放下心來:“那就好,沒發燒就行。”她隨著上課鈴聲吞下最後一口花捲,滿意地摸了摸被填飽的肚子。
高數老師站在講台上,指著PPT解釋:“連續不一定可導,但可導一定連續……”
那些邏輯嚴密的教學語言模糊地傳到沈夏星的耳朵裡,可她的腦子卻陷入另外一片混亂。
她高三時,江嶼森會在深夜細心為她講解和開導,大學以來,又會在忙碌的空隙與她分享瑣碎的日常,也會像朋友一樣輕鬆地拌嘴,和以前一樣提醒她早點休息、記得吃飯……
她忽然意識到,江嶼森其實早已滲透進她的日常生活,早已成為她疲憊時可以依靠的無形支撐,可她從未想過,他們之間的關係會朝著這個方向轉變。
胸口湧上一股陌生的心緒,像扔了一顆石子砸向平靜的湖麵,蕩漾開一圈圈漣漪,一時間她竟然分不清這是一種什麼情緒。
她沒有回復江嶼森的訊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回。
十二點準時下課,沈夏星和室友一起走進食堂,週五並不擁擠,隻有零零散散的剛下課的學生。
她們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放下書包,然後去打飯買菜,何欣妍買了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李紫選了紅燒獅子頭和清炒白菜,呂藝端著麻婆豆腐和辣子雞,沈夏星要了青椒炒肉和酸辣土豆絲。
四個女孩圍坐在一起,交換著彼此的菜,小聲議論著哪個好吃哪個一般,這些溫馨的日常,暫時沖淡了沈夏星堵在心頭的紛亂思緒。
下午沈夏星照舊去奶茶店兼職,晚上她要回家,方便明早陪媽媽去醫院複查和做治療。
但下午結束兼職後,她沒有立刻走向回家的公交車站。
江嶼森的訊息還靜靜地躺在手機裡,像一道等待解答的題目,她需要好好想一想如何作答。
沈夏星走在校園裏一條安靜的小徑上,,這裏沒什麼人,小徑兩旁種滿了銀杏樹,金黃銀杏葉落了滿地,鞋子踩上去踩上去沙沙作響,幾隻貓咪敏捷地從旁邊躥過,一眨眼就消失在低矮的灌木叢裡。
她在路邊的一個長椅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甩著衛衣的帽繩,她看著地上的落葉,腦海中拒絕的話語組織了一遍又一遍,卻還是覺得每個字都過於生硬。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螢幕亮起,低頭一看,是江嶼森的視訊通話請求。
沈夏星心跳驀地漏了一拍,她盯著那個跳躍的頭像好幾秒,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按下接聽按鈕。
畫麵亮起,她看見螢幕那頭的江嶼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帽衛衣,坐在一張長椅上,他身後是落滿梧桐葉的林蔭道,棕黃的葉片厚厚鋪了一地,襯得他的眉眼格外清晰。
而江嶼森看到的沈夏星也坐在一張長椅上,穿著深藍色的連帽衛衣外套,身後是漫天金黃的銀杏。
兩人同時一愣,隨即都笑起來。
江嶼森先開口,他一貫溫和的聲音帶著清晰的笑意:
“我們……這是巧合嗎?”
沈夏星看看滿地的金黃和自己的衣服,彎起眼睛:
“今天確實很巧了。”
他們像往常一樣寒暄了幾句,問對方今天吃了什麼、忙不忙……
但話語的傳輸介質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變得和曾經不太一樣了,那些尋常的問候底下,藏著一絲未言明的波瀾。
終於,江嶼森收斂了笑意,他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他鄭重地看著沈夏星,聲音溫和堅定:
“小星,我昨晚發的訊息,是認真的。”
他頓了頓,目光彷彿能穿透螢幕,望進她的眼睛裏。
“我想知道你怎麼想?沒關係,你怎麼想都可以說,我想聽你最真實的想法。”
沈夏星的笑容也慢慢淡去,她看著螢幕裡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手指微微收緊。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開口,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江嶼森,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
話音落下,沈夏星自己先紅了眼眶,鼻尖泛酸,她迅速垂下眼簾,不敢再看螢幕裡的江嶼森。
江嶼森感覺心臟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惘然若失無聲蔓延,但他仍然維持著溫和平穩的語氣,甚至比往常更溫柔:
“你那邊很冷吧?別在外麵坐太久,小心著涼,週末了,好好休息。”
他停頓片刻,聲音更輕了些,生怕驚擾到她:
“我……也希望你可以再考慮考,不用急著回復,我不會催你,你按你心裏想的來就好。”
然後他笑了笑,說完最後一句:“先掛啦,照顧好自己。”
通話被結束通話,沈夏星握著微微發燙的手機,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不清楚現在的自己對江嶼森到底是什麼感情,卻清楚地看見橫亙在眼前的現實,她的處境和家庭,或許根本不允許她去思考戀愛這件事情……
骨子裏悠然生出一股深重的自卑和愧疚,她不知道如何回報江嶼森曾經給予她的幫助和鼓勵,更覺得自己早已走向另外一條路,與他分明站在不同的世界裏,這樣的自己,又怎麼配得上他的喜歡……
這種清晰的認知,讓她心亂如麻。
她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兒,直到情緒漸漸平復,才起身去往公交車站。
剛一進門,沈夏星就感受到一股溫暖的、帶著酸香的味道撲麵而來,她聞出是從小就愛吃的酸木瓜燉雞。
沈夏星走進客廳,把書包放下,朝著廚房的方向喊道:
“媽,我回來了。”
吳珍端著砂鍋從廚房走出來,身上繫著碎花圍裙,頭上戴著那頂沈夏星為她買的假髮,旁人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知道吳珍的頭髮其實已經全掉了。
她臉上堆起笑意,眼角的皺紋在室內燈光下顯得柔和:
“星星迴來啦,快去洗手,做了你最喜歡的木瓜雞,可以吃飯了。”
沈夏星洗手後徑直走到餐桌邊,她看見餐桌上砂鍋裡的湯汁還在微微滾動,金黃的雞塊浸在澄亮的湯汁裡,切成片的酸木瓜浮在表麵,散發出獨特的開胃的果酸香氣,幾粒鮮紅色的枸杞點綴其間,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視線。
她深吸一口氣,嚥了咽口水,這是家的味道,是媽媽的味道,那些紛繁複雜的、屬於遠方的情緒被這溫暖紮實的煙火氣輕輕包裹,暫時沉靜下來。
“好香啊!”
她臉上揚起笑容,拉開椅子坐到媽媽對麵。
屋外,深秋的暮色正緩緩沉降,而屋內燈光溫暖,一碗熱湯,似乎便足以抵擋所有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