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病情穩定,幾次複查都沒有異常。沈夏星終於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她開始允許自己感受生活裡零星的美好。
偶爾允許自己買一杯奶茶,大膽參與課堂展示,傍晚從圖書館出來時用手機拍下緋色晚霞……
她與江嶼森的互動也漸漸不再客氣疏離,恢復了一開始那種輕鬆自然的氛圍。
他們會分享自己吃到什麼好吃或難吃的東西,會因為一杯奶茶健不健康偶爾拌幾句嘴,也會吐槽某個課程太難聽不懂……
漸漸地,江嶼森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在一天結束時點開她的對話方塊,想知道她今天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好好吃飯,兼職累不累,有沒有天冷加衣……
直到某天晚上,他對著手機螢幕忽然愣怔住,他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惦念,早已不是對一個可能成為學妹的陌生人那種隔著距離的關心,而是一個具體、鮮活、讓他忍不住想知道她今天是否開心的人。
那個曾經讓他敬佩的、說出“醫學是理性與慈悲的極致結合”的女孩,後來在深夜崩潰又咬牙堅持的女孩,最終卻走向另一條路,還依然活得認真的女孩,在他心裏的質地似乎已經變了。
他清楚地意識到,某種陌生而溫柔的悸動,正在心底悄然生長。
向來沉穩專註的江嶼森,開始時不時走神,吃飯時會對著餐盤發獃,晨跑路過清風亭總會駐足,經過梧桐大道會不自覺放慢腳步,甚至獨自坐在長椅上望著落葉出神……
江嶼森這些悄然的轉變,很快被室友察覺。張揚、李哲、陳昊宇互相交換眼神,三人私底下討論了好幾回都找不到原因。
“不對勁兒!”李哲總結。
“很不對勁!”陳昊宇補充。
“非常非常不對勁兒!”張揚直接斷言。
於是接下來幾天裏,江嶼森無論去到哪裏,不管是實驗室、圖書館、食堂還是操場,身邊總是至少會粘著一個室友。以前隻有一起上課吃飯才會如此同路的室友,忽然變得寸步不離,這讓江嶼森感到疑惑。
這天江嶼森比平時提早離開圖書館,一直坐在鄰桌看似專註的陳昊宇,幾乎同時合上了書,迅速將筆記本和筆袋收進雙肩包。
“等等我,一起走!”
回宿舍的路上秋風蕭瑟,讓人戰慄發抖,陳昊宇身上那件薄款的藍色休閑外套,顯然抵不住這股寒意,她一邊把拉鏈拉到頂,一邊縮著脖子加快腳步:
“快點快點,這風實在太冷了……”
走在一旁的江嶼森則顯得從容許多,畢竟身上是一件厚實的深灰色連帽衛衣外套。
他身姿挺拔,雙手隨意插在兜裡,路燈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乾淨、溫和、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疲憊。
聽到陳昊宇的話,他微微側過頭,眼裏掠過一絲笑意,調侃說:“誰讓你穿這麼薄的外套。”
猶豫了幾秒,他終於還是忍不住說出心底的疑惑:“你們三個這幾天到底在幹嘛?奇奇怪怪的。”
“回宿舍再說!這風能鑽進我衣服裡,快走快走!”陳昊宇腳步越來越快,夜風吹亂了他額前細碎的黑髮,單薄的外套被風吹得鼓起。
江嶼森看著他恨不得縮成一團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也邁開長腿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腳步聲與風聲交織,在校園小徑上顯得格外清晰。
一進宿舍,江嶼森就看見張揚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跟,李哲神情嚴肅,陳昊宇則抱著胳膊靠在一邊,一副等你交代的模樣。
江嶼森被三人看得心裏發毛:“你們……幹嘛呢?”
張揚湊過來,抬手搭上他的肩:“是你最近很不對勁兒好嗎?吃飯走神,不吃辣的人誤吃辣椒竟然麵不改色!”
李哲沉穩地補充:“還有,晨跑發獃,隻要路過清風亭,就站在那兒盯著池塘看,前天早晨七分鐘,昨天早晨三分鐘,今天早晨五分鐘。”
陳昊宇輕飄飄地接話:“在圖書館和實驗室也會對著手機發獃。”
江嶼森怔了一下,下意識開口:“我有嗎?”
“你有!”三人異口同聲。
張揚已經完全按耐不住八卦之心,臉湊得更近:
“是不是談戀愛了?哪個學院的學妹?有照片沒?”
江嶼森嫌棄地推開他近在咫尺的臉,沉默幾秒,終於低聲開口:
“你們……談過戀愛嗎?”
空氣瞬間凝滯,宿舍陷入沉靜。
下一秒,張揚幾乎要激動得跳起來:“真是啊?!誰啊?什麼時候的事兒啊?我們見過沒?”
李哲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不是學抑鬱了就好……”
陳昊宇若有所思地看著江嶼森:“所以你最近那些反常,是因為這個?”
江嶼森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腦子裏其實也很亂……他拿起毛巾,走向浴室:“我去洗漱。”
身後傳來張揚接二連三的追問的和猜測,他關上浴室門,水聲嘩嘩響起,溫暖的水流沖刷著身體,他卻清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他終於不得不去直麵這些能夠影響到他生活的問題,為什麼總是想起沈夏星?為什麼她的笑容、她的堅韌、她偶爾流露出的脆弱,都像一根根無形的藤蔓,一點點纏繞進他的日常?
這種情緒他從未有過,並不熟悉,陌生卻洶湧,還帶著某種清晰的溫柔……
他必須想清楚,在一切尚未明晰時,他不能任由自己這樣沉溺下去。
海城大學的宿舍樓外,秋夜漸深,梧桐葉落了一地,夜風吹過就沙沙作響,像是某人此時此刻的嘆息。
而在遙遠的雲城,沈夏星剛結束奶茶店的晚班,搓著微涼的手走回宿舍,路麵上映出她被路燈拉長的影子。
她身上那件薑黃色的短款風衣在燈光下泛著一圈暖融融的暈,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下身是一條淺藍色牛仔褲,腳上穿著一雙普通的白色板鞋。馬尾紮得不高不低,幾縷碎發鬆散在耳際。
肩上挎著一個深藍色的帆布書包,拉鏈上掛著一個白藍配色的小太空人掛件,隨著她的腳步一晃一晃。
天空沉沉的,看不見星星,明天大概又是個陰天。
她不知道,今夜有人在千裡之外,因為她,第一次嘗到了心亂的滋味。
她隻是抬起頭,輕輕哈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霧氣在昏黃的光裡散開,然後繼續往前走。
離宿舍鎖門的時間越來越近,她不覺加快了腳步,風衣的衣角被帶起,小太空人和書包拉鏈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