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圖書館裏的人漸漸稀落,腳步聲與推椅聲斷續響起,又逐一消融。
月光如一層薄紗,靜靜流淌過圖書館磚紅色的樓宇,在石階與窗欞間鋪開一片朦朧的清輝。
遠處鐘樓的指標悄然指向十一點,夏夜的風穿過廊下,帶著微涼的草木氣息,輕輕掠過他俯首已久的肩背。
江嶼森點開手機相簿,翻找出今晨站在醫學院主樓前拍下的那張日出。
暖金色的光正漫過磚紅色外牆與明黃色琉璃瓦鋪就的歇山頂,天空被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粉。
建築簷下是傳統彩畫圖案,漢白玉欄杆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整座樓宇在晨曦中顯得莊重而溫暖,彷彿一切都剛剛開始,萬物可期。
他想把這張預示著希望與嶄新的照片發給沈夏星,想告訴她,海城大學的清晨很值得期待,但指尖懸在傳送鍵上,久久未落。
最終隻是看了一眼那個螢幕裡蜷縮成團的、睡意朦朧的兔子表情,隨後回了一句簡單的“晚安”。
有些風景,或許留待她親自抵達時見證,會更美。
他收拾好書本走出圖書館時,夜風迎麵拂來,帶著初夏特有的、微涼卻不刺骨的清澈,輕輕吹散他眉宇間積攢的最後一縷疲倦。
江嶼森抬頭望向天空,海城的夜空被地麵燈火映出朦朧的暖色調,卻仍有幾顆星星頑強地穿透雲層,在光影交織的幕布上閃爍微光。
他想,那個名叫沈夏星的女孩,或許也像這樣一顆星星,安靜,遙遠,卻蘊含著不容忽視的光亮,彷彿正默默積蓄著走向晨曦的力量。
沈夏星帶著濃濃的睏意,將係統預設的“羽天”備註一字一字刪去,認真地輸入“江嶼森”三個字。
完成這個小小的動作後,她伸手關掉了書桌上的那盞老舊枱燈,最後一點光暈也熄滅了。
她閉著眼睛摸索過去躺到旁邊的單人床上,拖鞋被胡亂地甩在地板上卻沒有發出聲響,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旁邊的薄被胡亂拉過身上,甚至沒來得及展平。
她就這麼蜷在被子淩亂的褶皺裡,沉沉地睡去了。
窗外飄來一縷溫和的月光,通過淺藍色窗簾與窗扇間那一道微小的縫隙,悄悄溜進房間。
它柔和地漫過書桌,依稀勾勒出那張尚未寫完的英語試卷的輪廓,彷彿也攜著夜的靜謐,輕輕覆上女孩疲憊的眉眼,溫柔地安撫她沉入睡眠。
就連窗外的微風此刻也變輕了,隻極柔地拂過銀杏樹的葉梢,那沙沙的聲響也隨之低緩、沉靜下去,像在為這個夜晚輕輕落下句點。
江嶼森回到宿舍後,又在諮詢群回復了一些訊息。
退出聊天介麵時,指尖在螢幕上停頓片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好奇,點開了沈夏星的QQ空間。
最新一條動態釋出於今晚十點半,是兩張洋溢著煙火氣的照片。
第一張照片裡,兩個女孩並肩站在“傣家小食”的木招牌下。
一個長發柔軟地披在肩頭,另一個紮著高高的馬尾,幾縷碎發被夏夜的暑氣濡濕,輕輕貼在光潔的額角。
她們手裏舉著剛烤好的肉串,對著鏡頭笑得毫無保留,眼睛彎成了明亮的月牙。
另一張照片中,手裏的肉串換成了開始融化的草莓雪糕。
紮馬尾的女孩嘴角沾了一點乳白色的奶漬,自己渾然不覺,反而對著鏡頭俏皮地歪了歪頭。
旁邊的長發女孩正看著她,笑得眉眼彎彎,同時伸出手,指尖輕輕拭過她的唇角。那姿態親昵又自然,彷彿這個動作早已做過千百回。
這畫麵與他記憶中高中女同學們的打鬧嬉笑如出一轍,鮮活、真切,洋溢著那個年紀特有的、毫不設防的青春氣息。
再往下,是昨晚十點半的動態。
一家書店玻璃門外,傍晚的陽光灑在含著棒棒糖的女孩身上。高馬尾鬆散地歪在腦後,她眯著眼,捏著糖紙,笑得坦然放鬆,周身鍍著一層毛茸茸的暖光。
最後一條,是僅有“加油!”二字的純文字動態。
她的空間隻顯示最近半個月,一共就這三條。所有動態都精準地在晚上十點半釋出,沒有贅述,卻拚湊出一個生動、努力、懂得在生活中尋找甜味的十七歲少女的側影。
江嶼森不禁莞爾,這種簡潔有力的風格,倒很契合他對她的初印象。
他沒有留言,隻是默默為每條動態點了贊,目光在照片裡那個含著棒棒糖、周身籠著暖光的女孩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然後退出介麵,關掉手機。
接下來的日子,這類在晚上十點半偶爾出現的動態,成了江嶼森QQ空間裏零星的、卻讓他有些期待的點綴。
這天,沈夏星結束了書店的兼職。書店老闆知道她明年就要高考了還來打工,臨走時塞給她一本習題冊和一本漫畫書。
“習題冊是送你的,漫畫可以在放鬆的時候看看,怕你做題做傻了。”他笑著說。
沈夏星連連道謝,眼看快七點,匆匆趕回家,她得在媽媽回來前做好晚飯。飯後媽媽會收拾廚房,她則回臥室寫作業。
晚上十點半,她拍下老闆送的書發了條動態。
一本《高考數學真題彙編》壓著一本畫滿軟萌小恐龍的漫畫,配文輕快:“感謝老闆大叔贈送的暑假限定驚喜!他說要勞逸結合,這個暑假幸福感超標啦~”
照片角落露出淺藍色書包的一角,帶子上掛著小鑰匙扣,看不清樣式。
江嶼森默默點了個贊。
幾天後的十點半,動態更新為一本英語作文素材書,配文是:“老闆大叔特意給我留的最新版!還說等我考完試,要送我一套珍藏版散文集。努力搬磚,不負厚愛~”
照片裡,她把書舉在胸前,高馬尾垂在肩頭,笑容乾淨認真。
這次,江嶼森沒有立刻點贊。
他點開聊天框,遊標閃爍片刻,敲下一行字,語氣溫和如常:
“看你分享的動態,這位老闆大叔很照顧你。他送的書挺特別,既有習題又有漫畫,是有什麼特別緣由嗎?”
訊息發出後,他起身倒了杯水,剛抿一口,螢幕便亮了。
沈夏星的回復來得輕快,後麵跟著一個跳躍的兔子表情:“嘿嘿,我暑假在書店兼職,老闆大叔知道我要高考,就經常會找適合我的書給我,偶爾塞本漫畫讓我別太累~每天還有60塊工資呢!”
話語裏洋溢著被這位老闆大叔關懷的暖意。
江嶼森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紮著高馬尾的女孩,帶著點小驕傲回復訊息的模樣。
他指尖輕點,回道:“書店老闆真好。備考辛苦,注意勞逸結合。”
沈夏星迴了個“嗯嗯”的兔子表情包。
江嶼森返回空間,給那條動態點了贊。紅色的標識亮起,像夏夜微風裏一點不張揚卻溫暖的星火。
至於她為何暑假要去兼職,他心中雖有疑問,卻覺得既有收入又有贈書總是好事,便沒有深問,隻將這份淡淡疑惑歸於對方或許是想鍛煉自己或者有些其他的個人打算。
這個暑假,隔著螢幕,沈夏星像一隻活力滿滿的小雀,言語間總透著樂觀,字裏行間滿是對海城大學醫學院的憧憬。
而江嶼森,這個二十歲的臨床醫學本博連讀生,則帶著學長般的溫和與恰到好處的距離,認真地回應著這份對未來的熱忱。
他欣賞她的悟性與努力,視她如一個聰明、值得鼓勵的妹妹。
一份純粹而剋製的欣賞與關懷,在夏日的訊息往來中靜靜流淌。
而他並不知道,沈夏星去書店兼職,是為了咳嗽日益加重、獨自在紡織廠支撐家庭的母親。
她悄悄攢下每天那60元工資,是想作為開學後的飯錢,讓媽媽肩上的擔子,能輕一點點。
那些深夜十點半發出的動態,是她疲憊生活裡,小心拾起的、糖紙般明亮而輕盈的碎片。
暑假的餘溫徹底散去,沈夏星的高三生活像被擰緊發條的鐘,開始了分秒不差的規律運轉。
清晨五點半,天光未醒,她必須馬上起床。
洗漱完畢後,背起書包騎上那輛已經陪伴了她五年的藍色自行車,匯入尚未蘇醒的城市稀疏的車流。
車身的藍色漆麵有些黯淡斑駁,留著幾處磕碰後捲起的漆皮,是歲月留下的痕跡。
鏈條轉動的聲音悶悶的,需要每隔幾週上一次油,否則就會在清晨寂靜的街道上發出“嘎吱”的抗議。
路過那家常年蒸汽繚繞的早點鋪時,她會停下,用零錢換一個燒餌塊,或一袋小籠包,再或一個油潤的破酥包,把溫熱的早點小心放進書包。
車輪再次轉動,碾過漸亮的街道。六點十五分左右,學校的鐵柵欄在晨霧中顯現。
她在校門口的保安室外停好車,仔細鎖上。然後從書包裡拿出早點,邊吃邊朝教學樓走去,最後一口食物嚥下,踩著預備鈴踏進教室。
一切都在精準的計算裡:食物吃完,剛好抵達。
中午十二點下課鈴一響,飢餓感準時襲來,推著她匯入奔向食堂的人潮。
午飯後,她回到教室,在堆滿書的課桌上寫寫算算,直到眼皮打架,便伏在臂彎裡小憩二十分鐘。下午兩點,課程繼續。
五點半下課,她並不急著去吃飯,而是留在教室先寫半小時作業,待到六點左右,食堂已不復擁擠,她才安靜地去吃晚飯。
這樣,六點半前她總能回到教室,剛好開始晚自習。
九點半晚自習結束,到了一天裏難得帶點輕鬆意味的時刻。
田甜是沈夏星的同桌,她總是會每天從家裏多帶一個水果給沈夏星,晚自習後兩人一起去買夜宵。
有時是食堂的餌塊,有時是校門口的茶葉蛋,更多時候,兩人合夥買一根煮玉米,再小心翼翼地掰成兩半。
沈夏星總是把顆粒飽滿、更嫩的那一截讓給田甜,自己留著靠根部的、稍硬的那段。
兩人站在校門燈下,飛快地吃完,纔敢騎上車回家。她們都不敢邊吃邊騎,怕摔,也怕辜負了這短暫卻珍貴的分享時刻。
然後,兩個女孩的身影便沒入夜色,各自奔向家的方向。
而海城大學裏,江嶼森的生活也與這高三的節奏產生了某種隱秘的同步。
他和沈夏星的線上對話,如同兩顆執行在固定軌道的衛星,訊號總在夜晚十點半後準時連線。
江嶼森漸漸摸清了她的規律:每晚九點半下晚自習,騎車回到家大約十點,十點半就會躲進自己的小房間,QQ頭像也隨之亮起。
那是沈夏星結束晚自習、騎車到家、躲進自己小房間後,一天中僅有的、能被“奢侈”支配的四十分鐘。
這四十分鐘裏,她有時埋頭補作業,有時會和他分享瑣碎的日常:
月考進步了兩名;窗外的銀杏黃了,掉下來的果子臭臭的;冬天的被窩太留戀,以至於起晚餓著肚子衝到學校……
江嶼森知道她常不吃早餐後,語氣裏帶著不容商量的關切:“早餐一定要吃,現在是關鍵時期,不吃早餐怎麼有精神刷題。”
她也會問起海城大學的校園,或者,發來一道棘手的生物遺傳題、物理大題。而他總是細緻回復。
起初,她帶著高中生的拘謹,提問前總要斟酌再三,怕打擾了這位“名校學長”。
但江嶼森每一次耐心的解答,無論是語音條裡溫和的講解,還是草稿紙上清晰的推導,都像暖流般,慢慢融化了她的忐忑。
每週日中午,則是沈夏星固定的小小儀式。她會去一家老街小店,吃一碗熱氣騰騰的蒸餌絲。
江嶼森第一次聽說這種食物,好奇地問過她那是什麼味道的。
沈夏星興緻勃勃地向他描述:“那是用優質大米做的餌塊切成細絲,蒸熟後軟糯筋道、米香十足。”
“吃的時候鋪上韭菜豆芽,澆一勺用豬後腿肉炒製的“帽子”,再加甜醬油和自家酸菜。”
“拌勻了吃,每一根都裹著醬和肉。米的甜、肉的鮮、韭菜的香,層次特別豐富。還會配一小碗筒子骨湯,清鮮解膩。”
她還發來過照片,她麵前那碗堆得冒尖,對麵那碗卻明顯少了一截。
江嶼森敏銳地注意到了:“你這碗好像比對麵的多不少?”
沈夏星帶著點小小的驕傲回復:“對呀!我每週都來,老闆和老闆娘都認得我了,每次都會悄悄給我多盛點料,但價錢還是十塊,沒變!”
他幾乎能想像出她說這話時眉眼彎彎的模樣。
那碗餌絲裡盛的,似乎不隻是地道的風味,還有老街坊之間那種樸素而真誠的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