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U的金屬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將搶救室的喧囂徹底隔絕,時間在這裏被重新定義,以監護儀的節拍和微量泵的滴答來計算。
沈夏星被妥善安置在監護床上,身上連線著更多的導線與管路,像個被精密儀器環繞的脆弱核心。
麵色仍是駭人的蒼白,但搶救室裡那層瀕死的青灰已褪去些許,氣管插管被固定妥當,末端連線著呼吸機管路,胸廓隨著呼吸機設定的節律,微微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儀器輔助的規整與微弱。
江嶼森站在監護儀螢幕前,目光長久地落在那些起伏的波形和跳動的數字上,直到所有數值在血管活性藥物的支援下趨於一個脆弱的平衡,然後,他才轉身離開。
在CCU外的家屬談話區,見到了沈夏星的助理小林。女孩顯然嚇壞了,眼圈通紅,手裏緊緊攥著手機,像是抓著最後的浮木。
“醫生,沈總她……”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最危險的階段暫時過去了。急性重症心肌炎,引發了心源性休克和惡性心律失常,我們進行了緊急搶救,現在生命體征初步穩定,但心臟損傷非常嚴重,需要進入CCU密切監護和治療。”
江嶼森開口,聲音因長時間的高度緊繃而有些沙啞,但語氣是醫生特有的、儘力維持的平穩,同時下意識地調整了一下白大褂的袖口,這是一個不易察覺的、緩解自身緊繃感的動作。
小林聽著,眼淚無聲地滾落,拚命點頭。
江嶼森需要瞭解更多資訊:
“她發病前,工作強度怎麼樣?有沒有感冒、腹瀉這些誘因?平時的健康狀況如何?我需要瞭解她發病前一段時間的工作和生活狀態,這對評估病情和製定康復計劃很重要。”
小林像是找到了宣洩口,話語裏充滿了後怕與自責:
“她幾乎住在公司了!那個跨國併購案,對方特別難纏,沈總連續熬了不知道幾個通宵……我們都勸她,可她隻是說‘沒事’……她平時飯也吃不好,咖啡當水喝……我怎麼就沒再強硬一點……可是沈總平時身體沒有什麼問題的……最近也沒有生病”
女孩的眼淚掉了下來。
江嶼森默默聽著,麵容沉靜。隻有背在身後、交握在一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他能精準地處理室速、心源性休克,卻對“她為何如此拚命”這個病因,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和尖銳的疼痛。
曾經那個會因為模考失利而在螢幕那頭情緒低落的女孩,如今已成為下屬口中堅不可摧、卻也脆弱不堪的“沈總”。
“她家裏……還有其他能來照看的人嗎?”他問,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
小林搖頭,抹著眼淚:“沈總她媽媽好幾年前就去世了,她一直一個人,沈總的師父剛退休不久現在還在外麵旅遊聯絡不上,工作上走得最近的搭檔還在外地出差……我是她助理,也是她現在在這邊最熟的人了。”
江嶼森幾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治療方麵請放心,我們會盡全力,CCU有專人看護,你留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反而休息不好。先回去,有任何重要情況,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保持手機暢通。”
送走一步三回頭、滿是擔憂的小林,談話區驟然安靜下來。
走廊盡頭窗外,夜色已濃。江嶼森沒有立刻返回醫生辦公室,也沒有再進入CCU那道門。
他隻是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腔裡那團混雜著震驚、後怕、沉重與某種難以名狀情緒的東西強行壓下去。
十一年,足以讓一個少年成長為能獨當一麵的醫生,也足以讓一個少女……把自己活成一座沒有退路的孤島。
良久,他直起身,再次進入CCU,走到了那個離沈夏星病床不遠不近、既能看清監護螢幕又不妨礙其他醫護人員走動的角落。
那裏有一把椅子,他坐了下來,目光落在被各種儀器包圍的、那個靜靜沉睡的身影上。
這一夜,CCU的醫護人員看見他們的江醫生以一種異常沉默的姿態守著這個新收進來的病人。
他很少說話,隻是時不時起身檢視監護資料,調整一下輸液泵的引數,或是在護士進行吸痰等操作時上前搭把手。
大部分時間,他隻是坐在那裏,看著,守著,像一個沉默的哨兵,守在剛剛從死神手中奪回、卻依舊風雨飄搖的陣地前。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灰,再透出朦朧的晨光,新一天的交班時間快到了。
江嶼森終於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最後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相對平穩的數值,悄然起身離開。
他需要在自己徹底被某種情緒淹沒之前,回到醫生的角色,用專業和秩序構築起一道堤壩。
上午,醫生辦公室裡,江嶼森坐在電腦前,螢幕上開啟著沈夏星的電子病歷係統。
他首先要完成的是最耗費心力、也最不容有失的“搶救記錄”和“首次病程記錄”。
他必須客觀、完整地重現那個驚心動魄的淩晨,每一個時間點,每一項操作,每一支藥物的劑量,都必須絕對準確。
他敲擊鍵盤的速度很快,彷彿要趕在某種情緒追上之前,用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在螢幕上築起一道高牆。
在鍵入“患者突發意識喪失”這幾個字時,他敲擊回車鍵的力道,微不可察地重了一分,在寂靜的辦公室裡,發出格外清晰的一聲“嗒”。
那突兀的聲響,讓旁邊正在埋頭學習病歷、整理文書或小聲討論病案的幾位跟組學習的規培醫師和實習生,都下意識地肩膀一聳,猛地從各自的事情中驚醒過來。
辦公室裡今天原本就低壓的氣氛驟然凝滯,彷彿連中央空調送風的聲音都消失了。
幾道年輕而謹慎的目光悄悄瞥向江嶼森挺直卻異常緊繃的背影,又飛快地彼此對視一眼,迅速垂下眼瞼,重新盯回自己麵前的電腦或紙張上,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沒人敢在這片由資深主治醫師製造出的、帶著冰冷質感的寂靜中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隻餘下江嶼森手下那更加急促、密集,彷彿在驅逐著什麼似的鍵盤敲擊聲,更加冰冷而密集,劈啪作響,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這兩天,江嶼森每天會以主治醫師的身份,格外“順路”地多次踏入CCU。
他的查房總是嚴格遵循規範:先站在床尾快速瀏覽一整頁的生命體征趨勢圖,再靠近檢視監護儀實時資料,最後才會將目光落在病床上。
沈夏星在鎮靜藥物作用下昏睡著,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搶救室那駭人的青灰,已多了一絲屬於生機的微弱光澤。
呼吸機被撤除,取而代之的是鼻導管輕柔的供氧。她安靜得像個瓷器,隻有胸廓隨著自主呼吸微微起伏,證明著那場風暴正在逐漸遠離。
每一次查房,江嶼森都表現得無可挑剔。他簡潔地向管床醫生做出指示:
“米力農從0.375μg/(kg·min)減至0.25μg/(kg·min),每小時監測血壓,若收縮壓低於100mmHg及時反饋。今日出入量嚴格記錄,目標負平衡500ml,CVP維持在6-8cmH₂O。明晨複查心臟彩超,重點評估左室射血分數及室壁運動情況,如果血流動力學持續穩定,血壓波動幅度<10%、心率維持在60-100次/分,無惡性心律失常發作、心肌酶譜呈進行性下降趨勢,則轉入普通病房。”
他的聲音平穩,邏輯清晰,所有決策都基於客觀資料。
隻有他自己知道,每當他拿起那份厚重病歷,開始填寫病程記錄時,內心是如何的暗流洶湧。
筆尖落下,先是一係列不容出錯的客觀描述:
“患者呈鎮靜狀態(RASS評分-2分),偶有肢體無意識活動,呼之無睜眼反應,對疼痛刺激有退縮。雙側瞳孔等大等圓,直徑3mm,對光反射靈敏。體溫37.7℃,心率90次/分,血壓112/70mmHg,呼吸18次/分,血氧飽和度97%(鼻導管吸氧3L/min),在多巴胺5μg/(kg·min)維持下生命體征平穩……”
字跡是醫生特有的、略顯潦草卻力求清晰的字型。寫著這些的時候,他是純粹的江醫生。
但當他翻到首頁,目光掃過“聯絡人”一欄旁邊,助理小林緊急填寫的“未婚”、“緊急聯絡人為助理林笑笑”等字樣時,筆尖會有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職業要求他瞭解這些資訊,但它們卻像一根根細針,帶來一陣隱秘而綿長的刺痛。
他回到醫生辦公室,開啟電腦,調出科室住院醫師的名單。他的醫療小組裏有三位住院醫師,各有特點。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位名叫周維安的名字上停留片刻。周醫生是三人中資歷最深、也最沉穩細緻的一個,專業紮實,溝通能力好,最重要的是,責任心極強。
江嶼森移動滑鼠,在沈夏星的電子病歷係統裡,將“主管住院醫師”一欄,點選為“周維安”。
然後,他拿起內部電話,撥通了周維安的號碼。
“周醫生,患者沈夏星,明天由CCU轉回我們科普通病房,你來做她的住院醫師。”
“好的,江老師,病例我稍後詳細學習。”
“嗯。”江嶼森頓了頓,聲音聽不出一絲異樣,隻是語速稍緩,“這位患者情況比較複雜,心肌損傷重,恢復期可能很長,情緒和心理狀態也需要特別關注,你多用點心。”
“明白,江老師,我會的。”
電話結束通話,江嶼森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這意味著,日常的病情監測、醫囑執行、醫患溝通,將主要由周維安這位住院醫師負責,他將最緊要的看護責任,託付給了最得力的手下。
這是一個非常符合規範、甚至堪稱最佳人選的安排。
他為自己,也為她,設定了一道看似規範的“防火牆”,他需要一點緩衝空間,來麵對那雙不知何時會睜開的、熟悉的眼睛。
窗外的陽光完全照亮了城市,普通病房的床位已經預留,一切的醫療程式都步入井然有序的軌道
隻有他知道,那聲迴響在搶救室裡的低喚,和這兩天無法平靜的守護,僅僅是一場比救治心肌炎本身更為複雜的漫長“病程”的序章,而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在那片由藥物維持的深沉睡眠裡,沈夏星的意識並非一片絕對的漆黑。
無數模糊的感官碎片在其中漂浮、碰撞:監護儀規律卻遙遠的嘀嗒聲,液體流入血管的冰涼感,肢體被翻動時隱約傳來的鈍痛……在這些混沌的底層,有一個聲音,穿透了所有屏障,反覆迴響,變幻著不同的質地與溫度。
最初是搶救室角落裏那聲乾澀微顫、瀕臨失控的“沈夏星”,浸滿了震驚與後怕;而後,這聲音變得複雜,有時是查房時剋製平穩的尾音下藏著的審視與悲傷,有時又像是深夜無人時,褪去所有外殼後純粹的疲憊與溫柔。
這些不同質地、不同時空的呼喚交織在一起,分不清是記憶的迴響、當下的真實,還是高燒催生的幻覺。
它們像一道道最終匯向她的溪流,在她漫長的黑暗裏,成為唯一真實卻也最令人心亂的坐標,載沉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