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問的是,有沒有恨過她當年拒絕了他的表白?有沒有恨她食言去了雲城大學?有沒有恨她讓他在海城大學空等了兩年時光?
江嶼森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緊,驟然收縮的痛感讓他幾乎瞬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然而,他的動作在下一秒被極強的職業本能壓製住,他沒有被感性的情感驅使直接去俯身擁抱她。
他穿著白大褂,目光快速而精準地掃過監護儀螢幕。心率已有上升趨勢,血氧飽和度暫時保持穩定,但呼吸頻率微微加快。
他不能讓她的情緒過載,她的心臟根本承受不起情緒劇烈的波動。
於是,他傾身向前,動作又快又穩。
右手第一時間輕柔卻堅定地覆上她沒有留置針的右手,用自己的體溫包裹住她冰涼微顫的指尖,想給予她安撫。
左手則迅速抽出一張紙巾,修長的手指盡量保持穩定,帶著剋製的力道,動作極其輕柔地拭去掛在她眼角即將滑落的淚珠,小心地避開她的鼻導管和氧氣管。
“怎麼會?”他的聲音低沉沙啞,還帶著一絲顫抖,每個字都像浸滿了悔恨與心疼。
他的聲音拂過她的耳畔,清晰地傳遞到她耳中,“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小星,一天都沒有,一刻都沒有,我隻有後悔……和心疼……”
“後悔”兩個字說出口時,他的拇指指節無意識地在她手背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隨後又立刻放鬆,像是怕弄疼她。
“心疼”兩個字他說得異常柔軟,帶著心底那份無盡的憐惜。
他看到監護儀上心率數字又跳了一格,立刻收斂起自己幾乎要溢位的情緒,用溫熱的掌心完全包住她的手,以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道輕輕撫摸她的手背。
“小星,別說了,我都知道了,我不問了……”
此刻江嶼森心裏極其懊惱,他剛纔不該問她那些問題的,他應該讓她好好休息,讓她什麼都不要想,什麼都不要說……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成主治醫生特有的、帶著引導性的沉穩,話語裏隻剩專業:
“小星,跟著我,慢慢呼吸……對,吸氣……呼氣……很好,就是這樣,不要讓心跳太快,保持這個節奏,我們慢慢來,不要著急。”
沈夏星望著他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隻是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彷彿那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她順從地跟著他的引導,努力調整著呼吸節奏,雖然眼眶依舊紅得厲害,但眼裏的淚水已經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在江嶼森的幫助下,這次她沒有讓心率超出安全閾值,沒有出現下午那種頭暈胸悶、喘不過氣、眼前發黑的窒息感。
兩分鐘後,確認了沈夏星的心率和呼吸逐漸平穩,沒有出現危險情況,江嶼森才稍稍放鬆手上的力道,卻仍未鬆開她的手。
他俯下身子,確保自己的目光與她齊平,不讓本就虛弱的她費力仰頭,以免消耗體力和加重不適感。
“現在,閉上眼睛。”江嶼森的語氣恢復了一貫以來的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
“什麼都不要想,睡覺。我就在這裏陪著你,哪裏也不去。”
沈夏星疲勞地眨了眨眼,動了動被他握著的手,感受著他掌心的溫熱,似乎在確認江嶼森是否真的在自己身邊。
然後她才順從地闔上沉重的眼簾,同時試圖拋開腦中那些過往的回憶。她在盡最大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長時間的情緒宣洩和病痛消耗讓她很快陷入昏睡,隻是偶爾睫毛還會無助地顫動一下。
江嶼森一直坐在病床旁邊,幫她捂著微涼的手,緊密地觀察著各項資料和她的身體反應,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確認沈夏星的呼吸變得悠長平穩,監護儀上所有指標資料都回歸併穩定在安全範圍內,江嶼森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出握著她的手。
他將她的手妥帖地塞回被子裏,替她掖好被角,確保一絲涼風都不會吹進去。
隨後又仔細檢查了鼻飼管、氧氣管和各路監護導線的位置,確認一切無誤。
他安靜地坐在病床旁邊,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蒼白的臉上,那目光裏麵承載著他壓都壓不住的心疼。
許久後,他才輕手輕腳地離開病房,輕輕帶上了門,愣是一點聲響都沒有發出。
他穿過寂靜的走廊,徑直走到洗手檯,擰開水龍頭,任由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他修長的手指,彷彿這樣可以沖刷掉他內心將要失控的波瀾。
他雙手撐在洗手池邊緣,深吸一口氣,然後掬起一捧冷水,用力敷在臉上,試圖壓下眼底翻湧的紅血絲和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心疼與悔恨的鈍痛。
冰涼的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滴落,在白大褂的領口洇開一抹深色的痕跡。
待徹底冷靜後,江嶼森纔回到醫生辦公室,他在電腦前坐下。
桌前那一方冷白的光暈,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在玻璃窗上。
窗外是沉入睡眠的城市,窗內,隻有中央空調低微的嗡鳴與他指尖敲擊鍵盤的輕響。
顯示器上,開啟著沈夏星的電子病歷係統介麵。遊標落在“左室射血分數(LVEF):32%”那一行,微微閃爍,像極了一顆無力卻又頑強跳動的心臟。
這個數字,他早已刻進腦海,可每一次重新審視,胸腔裡還是會傳來一陣細微而尖銳的擰痛,隨後又被他用更深的呼吸壓了下去。
他身體微微前傾,幾乎就要貼近螢幕,好看的眉骨在光影下投出專註的陰影。
他調出沈夏星心臟磁共振的動態影像,逐幀播放。
畫麵裡,那顆本應該有力收縮的心臟,左室壁的運動卻顯現出遲緩而瀰漫性減弱的狀態。
他的目光猶如最精密的儀器,追蹤著每一幀影象的紋理變化,最終停留在那片顯示心肌延遲強化(LGE)的區域上。
那些片狀的亮白色訊號,無聲訴說著心肌正在形成的纖維化瘢痕,這是孕育惡性的溫床。
他伸手拿過桌角的黑色筆記本,翻開,筆尖懸停在紙麵一瞬,隨即落下,字跡剛勁迅疾,在紙麵上羅列出那些冰冷的核心風險:
1.猝死風險:EF<35%合併LGE陽性;
2.心衰進展:左室舒張末期內徑58mm,重構進行中;
3.心律失常再發:日間短陣室速,電不穩定。
……
每寫下一個字,都彷彿在心頭上鑿刻。尤其是寫到“猝死”兩個字時,筆尖幾乎就要穿透紙背。
他下頜線微微繃緊,放下筆,隨後抬手用力按壓了一下鼻翼兩側,閉眼休息片刻後,目光重新回到螢幕上。
他點開了沈夏星的主訴記錄一一瀏覽,看到昨天傍晚的主訴記錄“胸痛性質改變,瀰漫悶痛轉為定位明確針刺樣,吸氣加重”時,心頭還是一滯。
周維安把他從手術室叫回來,他進病房看見她額頭沁著冷汗,靠在床頭隱忍疼痛不適的樣子,還是會讓他揪心。
儘管已經確認隻是胸膜性疼痛,看到這行描述還是會像一根細針一樣,刺破他沉浸於資料分析中的專註。
他的目光迅速而精準地掃向螢幕上已經返回的輔助檢查結果區域。
床旁心臟超聲報告的關鍵結論被高亮:“心包腔未見明顯積液。”D-二聚體的數值也安靜地躺在正常參考範圍之內。
重新確認了一遍,他緊繃的肩線才幾不可察地鬆緩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一直懸在胸口的那股銳利的壓迫感悄然散去。
但這放鬆短暫得如同錯覺,立刻被更嚴謹的審視取代。
他再次仔細核對了一遍超聲影象描述和實驗室資料的時間節點,確保萬無一失。
這“胸膜性疼痛”的癥狀本身需要持續關注和管理,他早已告知周維安要將這一點納入後續鎮痛與觀察的考量,避免因疼痛和焦慮引發不必要的氧耗增加與心率波動。
即使是回顧已經過去的病歷,每一個細微癥狀的變遷,此刻也還是會牽動著他最專業的神經,也牽扯著那深埋於鎮定之下,一絲為她安危而牽動的心絃。
他切換到用藥介麵,米力農和多巴胺的劑量引數映入眼簾。
權衡,推演,檢索文獻……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著,試圖在錯綜複雜的病理迷宮中,為她尋得最穩妥的那條路徑。
他斟酌著是否要升級為左西孟旦,又想起她有胃脹痛的感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傾向於維持現有方案。
但同時又立刻追加了預防性使用甲氧氯普胺的醫囑,一絲可能增加的不適,他也要為她提前遮蔽。
夜深人靜的時分,江嶼森的思緒卻愈發清晰,也愈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