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閉合的餘音尚未消散,夜幕已如打翻的墨水般在窗外暈染開來。
梧桐樹褪去最後一抹青灰,皎潔的月光穿過枝椏間的縫隙,在地麵鋪成一片細碎的星子。
遠處商業大廈的霓虹燈漸漸亮起,在夏夜裏蒸騰出淡紫色的霧靄。
蟬鳴聲忽遠忽近地浮在梧桐葉間,與走廊推車碾過地磚的軲轆聲交織成奇異的夜曲。
病房裏,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沈夏星躺在病床上,原本緊繃的肩背慢慢鬆弛下來,可眉心仍舊微微擰著,手指攥著被角,指節泛著青白。
那是胃部脹痛與注射針劑的緊張絞成的結,是她早已習慣的、不動聲色的隱忍。
江嶼森目光掃過監護儀螢幕,心率正在慢慢回落,呼吸節律逐漸規整。
視線落回沈夏星身上時,他幾乎是立刻捕捉到她擺在身側的右臂繃著不自然的僵硬,連肩胛都微微聳著,像一隻時刻警惕著外界的小獸。
職業要求的細緻觀察早已刻進他的骨血,他太擅長從這些微乎其微的動作裡,看出她沒說出口的不適。
“胳膊疼嗎?”江嶼森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已微微俯身,手掌懸在她胳膊上方半寸,卻沒有直接觸碰,他知道她對疼痛太敏感。
江嶼森的目光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語氣裏帶著幾分自我確認的篤定,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剛剛推葯我特意放慢速度,進針角度和深度也都沒問題,應該不疼才對。”
沈夏星聞言,睫毛輕輕顫了顫,像振翅欲飛卻又斂住羽翼的蝶。
右手食指無意識蜷進掌心,她試著動了動右臂,針孔附近的肌肉傳來一陣細微的酸脹,像有根細線輕輕地拽著。
她把胳膊往被子裏縮了縮,被他專註的目光注視著,沈夏星眼神下意識地往枕側躲閃了一下,然後輕輕搖頭。
那動作太小心翼翼,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像一隻受過驚嚇卻強裝鎮定的小貓。
可那些細微的小動作,盡數都被江嶼森看在眼裏,他眉峰微蹙,沒再追問。
他太懂她的剋製,不必拆穿,免得讓她更顯侷促。
那躲閃的眼神、僵硬綳直的手臂,哪裏像是沒事的樣子?
分明是藥液還未被完全吸收,那股酸脹滯在肌肉裡,才讓她這般下意識地收斂肢體。
心底驀地漫過一陣鈍痛,摻著密密麻麻的心疼。
這些年,她到底經歷了些什麼?是不是都像此刻這樣,獨自忍著所有的不適,咬著牙扛過一次又一次難捱的時刻,卻從不說出口?
他把指腹放在自己掌心試了試溫度,才輕輕覆上她右臂三角肌位置。
那裏的肌肉因緊張綳得像塊石頭,他順著肌纖維走向慢慢按揉,力道輕柔得像拂過易碎的琉璃。
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別擔心,隻是藥液吸收時的酸脹感,甲氧氯普胺肌內注射後,區域性組織會有點‘撐’,就像往海綿裡注水,剛開始會發緊,我幫你揉開淤滯的藥液就好了。”
說著,拇指在她肩井穴旁輕輕打圈,那是緩解肌內注射後酸脹的常用穴位。指尖的暖意透過薄薄的病號服滲進去,一點點化開肌肉裡的緊繃。
一分鐘後,江嶼森的指尖緩緩移開,聲音溫和得像在和小孩子說話:“好些了嗎?酸脹感還明顯嗎?”
沈夏星的臉頰泛起一絲轉瞬即逝的窘迫,下意識地把胳膊往被窩裏又縮了縮,蜷著的手指慢慢舒展開,輕輕攥著床單。
“已經好多了。”她的聲音很輕,沙啞中夾著輕微的顫音,顯然胃部的脹痛感仍在。
理智和冷靜讓她不願流露過多情緒,可心底那份因他的細緻關照而緩緩升起的暖意,卻讓她的聲音裡多了幾分軟意。
他把她的手和胳膊小心地放進被窩,“手和胳膊放裏麵,別著涼。”
江嶼森伸手調整她身後的靠枕,連枕套上的褶皺都細心抻平。
他特意微微抬高靠枕下緣,既能避免牽拉到她腫痛的喉嚨,又能減輕胃部的壓迫感。
做完這一切,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和微蹙的眉心,聲音放得更柔:
“胃裏是不是還在難受?我再幫你揉一揉,你躺著休息就好,如果覺得噁心、想吐就告訴我。”
江嶼森把手伸進被窩,隔著病號服,輕輕覆在她的上腹部,刻意避開了心臟的位置。
溫熱的手掌以肚臍為中心,順時針緩慢打圈,力道控製在能感知但不壓迫的程度。
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浸染在她微涼的麵板上,連著腹部的緊繃都跟著放鬆了一些。
他一邊觀察著沈夏星的反應一邊柔聲解釋:
“剛剛的藥液再過幾分鐘就能起效了,要是覺得累,可以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我在這裏,不用擔心。”
沈夏星依言閉上眼睛,睫毛輕輕垂著,像蝶翼停駐。
還沒過兩分鐘,她又悄悄睜開了眼。上午和下午鼻飼後都睡了許久,加上胃部脹痛的不適感,她此刻毫無睡意。
江嶼森察覺到她的動靜,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如春風般溫柔,眼底卻藏著一絲心疼,“睡不著嗎?”
她輕輕點頭,聲音軟軟的:“今天中午和下午睡過了,現在一點都不困。”
她沒說出口的是,有他在身邊守著,原本因身體不適而泛起的煩躁,都已經逐漸化作了淡淡的安心。
江嶼森心裏默算了一下,她白天確實睡了足有四個小時,語氣溫和:“沒關係,就這樣靠著休息就好,不用勉強自己睡。”
病房裏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窗外隱約的蟬鳴。
江嶼森看著她安靜乖巧的側臉,心裏積攢了許久的疑問,終於還是壓抑不住地湧了上來。
他想知道這些年她是怎麼過的?想知道她媽媽走的時候,她是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想知道她當年為什麼明明嚮往海城大學醫學院,最後卻突然去了雲城大學的經濟學院?
想知道為什麼當年她會拒絕他的表白,為什麼來了海城,卻從來沒有告訴他?
想知道她是不是還記恨著當年他刪了她好友的事?可為什麼她的手機裡,又一直存著他的號碼?
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經歷讓她變成瞭如今這般模樣?
還有,她從未提起過的父親,又在哪裏?
……
許許多多沒有思路的問題像潮水般在他心底激蕩,翻攪著他對她的疼惜,更沉潛著他對自己錯失她多年歲月的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