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亮,天光穿透過窗簾一點點滲進房間,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江嶼森被鬧鐘鈴聲從睡夢中拽回現實。
他伸手拿過手機,拇指輕輕一按,鬧鈴聲戛然而止,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螢幕,週六,06:01,他平躺在床上,腦袋還有些發沉。
江嶼森愣怔地盯著天花板,足足看了兩分鐘,那裏的白色吊頂空空蕩蕩,確實什麼都沒有。
沒有她的身影,沒有梧桐葉的輪廓,也沒有那些他在夢裏想拚命抓住、卻怎麼也觸碰不到的碎片……
意識逐漸回籠,大腦徹底清醒,江嶼森緩緩舒了一口氣,他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明明醫院休息室裡的床總是硬邦邦的、完全翻不開身,根本抵不過公寓裏柔軟舒適、還裹著熟悉氣息的大床,可即使吃了安眠藥,他也隻勉強睡了四個小時,眼下的青黑仍在,不過整個人還是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同往常一樣,快速洗漱完畢,江嶼森就著溫熱的牛奶吃下幾片全麥麵包,這是他一貫的早餐習慣,方便又快捷,尤其這段時間,他更捨不得浪費一點時間。
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後,他動作利落地拿起手機和車鑰匙就出門,腳下的步伐比以往離開這個地方時都快。
因為那裏除了他的工作和責任,如今還多了一份特殊的牽掛。
醫院住院部的走廊也早已在晨光中蘇醒,走廊上那陣熟悉的轆轆聲持續傳入耳中,沈夏星緩緩睜開眼睛,眸底還帶著一層剛睡醒的朦朧。
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窗外梧桐樹枝葉交錯、斑駁晃動的影子,房間裏很安靜,她靠在床頭,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慢慢移動視線,緩緩掃視了一圈病房,床頭櫃上,手機和筆記本依舊擺在和昨天一樣的位置。
她從被子裏摸出熱水袋,遲疑了一瞬,眼裏掠過一絲茫然,昨晚睡覺時抱著的熱水袋,是這個顏色的嗎?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紗,混沌裡抓不住細節,她看向窗外,不再強迫自己去思考。
剛醒時的心臟總是格外躁動,咚咚咚地撞著胸腔,她緩緩抬起手,手臂仍透著虛軟的乏力,她將手掌輕輕覆在胸口,感受著胸腔裡那股略顯急促的搏動。
她按照江嶼森教給她的呼吸法,慢慢吸氣,再用嘴巴慢慢吐氣,試圖安撫這陣慌亂的跳動,希望它可以稍微平穩安靜一點。
轆轆聲停在自己的門口,下一秒,門被護士推開,護士抬手開啟病房的主燈,“醒了?我來幫你做晨間護理,跟前幾天一樣的流程,不用緊張,我動作輕一點,你放鬆就好。”
沈夏星抿了抿乾裂的嘴唇,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靠在床頭,目光輕輕落在護士身上,她看著護士將治療車穩穩在床尾,轉身去關緊房門,再走到窗邊緩緩拉上窗簾……
等護士回到治療車旁,按壓擠出消毒液認真揉搓雙手時,沈夏星的目光落在了治療車上。
雖然已經清楚接下來的流程,也知道這是必要的監護,但望著治療車上那些被擺放整齊的各種物品,她還是忍不住在被子裏悄悄握了握拳。
醫生辦公室裡,盧萱然看了看手機,又抬頭看向劉瑉空著的工位,心裏莫名閃過一絲不安。劉老師已經被常寧叫去急診搶救室三個多小時了,現在還沒回來……
盧萱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拿起聽診器,起身走出辦公室,她要再去檢視幾床病人的情況,為即將到來的交班晨會做準備。
江嶼森的車子已經抵達醫院停車場,他熄火下車,鎖好車子,徑直往住院大樓入口走去。
剛走到拐角處,一道消瘦佝僂的身影忽然從旁邊急匆匆地竄了出來,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幾乎就要迎麵撞上。
江嶼森反應極快,立刻伸手扶住對方一隻胳膊,關切地詢問:“沒事吧?”
那人明顯愣了一瞬,江嶼森垂眸看著眼前這張有些蒼老的麵孔,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眉眼,他隱約覺得有點眼熟。
大爺回過神,臉上的表情透著慌亂和侷促,他連忙後退半步,抬起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擺了擺,聲音有些含糊地回應道:“沒……沒事……”
他說完,不等江嶼森再多問一句,便匆匆低下頭,腳步有些慌亂地離開。
江嶼森皺著眉,回頭看了那道漸漸走遠的背影幾秒。他的衣服有些破舊,沾著灰塵,頭髮淩亂,身形單薄,右邊的袖子空了一截,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除了這些,卻也挑不出其他明顯異常,便隻當對方可能是某個患者或者家屬,沒有多想,他收回目光,繼續快步朝住院大樓的電梯走去。
卻絲毫沒有注意到,那個剛才匆匆離開的大爺,又悄無聲息地從角落裏探出腦袋,左手緊緊攥著垂在身側,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一直遠遠望著江嶼森,直到他走進電梯。
電梯在五樓停下,江嶼森換好衣服洗過手後走到辦公室門口,發現裏麵空無一人,他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7:00。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略顯疲憊的腳步聲,江嶼森回頭,見是劉瑉,江嶼森看著他手裏提著的幾份早餐,溫聲開口:“你怎麼不叫我幫你們帶?”
劉瑉深深吸了一口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他搖了搖頭,沒吭聲,隻是默默走進辦公室,分出早餐放到常寧和盧萱然的桌子上。
江嶼森跟在後麵走進去,問道:“怎麼了?”
劉瑉抬眸看向他,又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疲憊與惋惜:“昨晚急診收了個急性廣泛前壁心梗,才四十一歲,金融高管,前半夜還在應酬,喝了不少酒,後半夜突然胸悶、喘不上氣,送過來的時候已經休克了,能上的已經全上了,還是沒能救回來……”
江嶼森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起,聲音低了下來:“才四十一歲……”
常寧從外麵回來,剛好聽見後半段,他輕輕搖了搖頭,“唉,四十一歲,不管做什麼都會被說年紀太大了,唯獨去世,才換來一句還太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