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床病房裏,護士小王正往外走,看見江嶼森,麵露意外。
她走到門口,壓低聲音問道:“江醫生?你今晚不是休息嗎?”
江嶼森朝病房裏瞥了一眼,沈夏星半靠在床頭,眼睛閉著,他輕聲說:“我來看看她。”
小王回頭看了看一眼,轉過來時眼裏帶了點心照不宣的瞭然,“江醫生,7床目前都正常的,那我先去看其他病人了。”
江嶼森點點頭,小王離開後,他放輕腳步走進病房,習慣性的先掃過各項監護資料和管路,才把目光落到她臉上。
床頭壁燈下,沈夏星微微偏著腦袋,長睫在眼瞼投下兩片陰影,他剛在椅子上坐下,沈夏星忽然動了一下。
那隻手又從被子裏麵滑了出來,手指微微蜷著,熱水袋也跟著滑落,歪倒在被子邊沿。
江嶼森用手背觸碰熱水袋試了試溫度,已經涼了,他將熱水袋擱在一邊,幫她把手放回被子裏,替她重新掖好被角。
床頭櫃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幽白的光在昏暗的光線裡格外刺眼,他下意識往那邊看過去,手機電量僅剩10%的提醒彈出來,下方紅色的電池圖示像一個小小的警報。
他拿起手機,想找找有沒有充電線,卻一下子就看到手機壓著的那本筆記本,裏麵夾著一張明信片,露出了一半夏蔭如蓋的梧桐大道。
想起今晚陳昊宇和田耀的對話,江嶼森指尖微微發顫地拿起那張明信片,邊緣微微發毛,像是反覆摩挲過的痕跡,卻沒有一絲摺痕,也沒有一點汙漬。
翻到背麵,有一串再熟悉不過的編號,這就是那套絕版紀念明信片裡的一張,一共有十二張,那年,他精挑細選了裏麵的六張寄給她,還有四張照片……
他望向病床上那個消瘦的身形,她還留著自己的電話號碼,還留著他寄給她的明信片……
全國那麼多所大學,那麼多個城市,她沒有去田甜所在的江城,偏偏一個人來了海城。
一些猜想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浮起,帶著他不敢觸碰的溫度。
是不是因為她媽媽生病了,她才改掉高考誌願?是不是命運先一步奪走了她選擇的權利?為什麼那時候她有難處卻不告訴他?
那時候,她明明也是喜歡他的,不是他自作多情,不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是因為她媽媽的肺癌晚期,她才拒絕那麼多次嗎?為什麼當時沒有去追究原因?反而選擇徹底離開?
他試圖用十一年忘掉她,可她卻還留著與這些東西,十一年,以這樣的方式重新闖進他的世界……她是怎麼扛過這些年的?
他低下頭,喉嚨裡堵得發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明信片就要被他攥出褶皺,他猛地鬆了力道,仔細將它撫平,小心地放回原位。
病床上,沈夏星還在睡著,呼吸平穩,完全不知道身邊的人心底已經被撕開了一道不能再閉合的口子。
江嶼森眼眶發燙,鼻尖發酸,他咬緊牙關,喉結滾動了好幾下,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響。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眉心,猶豫了很久,卻沒有落下,他手指蜷了蜷,又縮回來,最終攥成拳,垂在身側。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酸澀和鈍痛混在一起,攪得他幾乎要喘不上氣。
良久,他啞著嗓子,用僅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小星,對不起……”
聲音太輕,混著監護儀的滴答聲消散在空氣裡,像一片落進湖裏又激不起任何漣漪的葉子。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在床頭櫃掃視了一圈,沒有看到充電線,他拿起那個已經涼了的熱水袋和那部快沒電的手機,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才轉身離開,關門的動作很輕很輕。
回到醫生辦公室,他用自己的充電線給沈夏星的手機充上電,又去換了新的熱水袋拿回病房。
推門進去時,沈夏星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他用毛巾把熱水袋裹好,又用手背試了試溫度,剛剛好。
他俯身,輕輕掀開一個被角,把裹了毛巾的熱水袋放進去,貼到她仍在微微發脹的腹部。
沈夏星的身體忽然顫了一下,肩頸繃緊,眉頭皺起,監護儀滴地響了一聲。
他幾乎是本能地傾身靠近,手掌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小星別怕,是我。”
沈夏星肩膀鬆了一瞬,他又溫柔地補了一句:“幫你換個熱水袋,那個已經涼了。”
他扶著貼到她腹部的熱水袋,讓她感受那個熱度從病號服慢慢滲進去,又幫她拉過被角蓋好,不讓涼風進去。
沈夏星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睫輕顫了幾下,眼皮緩緩掀開一條縫,半睜著的眼睛目光有些渙散,不太聚焦,她沒有說話,呼吸還是淺的,隻是迷迷糊糊地看著他,意識好像還在睡夢中飄著,隻是身體本能地朝熱水袋又靠了靠。
他俯身扶著熱水袋的姿勢沒動,柔聲哄道:“睡吧,我在呢。”
可是眼前這雙半睜著的眼睛還是那樣迷迷糊糊地望著他,眼簾每隔幾秒闔上後,又像是被什麼拽著一樣,勉勉強強地再次撐開,眼睛裏映著壁燈昏黃的光芒,霧濛濛的,像沒散盡的夢。
她就這樣望著他,不動,也不說話。
“小星?”江嶼森輕喚了一聲,聲音裏帶著試探和小心翼翼。
“嗯?”沈夏星應了一聲,聲音裡還帶著軟軟的鼻音,尾音拖了半拍才落地。
江嶼森心頭一軟,蜷了蜷手指。
沈夏星忽然迷迷糊糊地在被子裏伸手去夠那個熱水袋,兩隻手圈住,就把它往懷裏拉了拉,扭動著身體像是要找一個舒服的姿勢。
帶著涼意的手指無意間拂過他的手背,江嶼森整個人都僵了一瞬,他喉結滾動,等她抱穩熱水袋後,才把手抽出來。手上殘留的涼意,像落下了一片雪花在麵板上化開,卻在心裏留下一個久久不散的印記。
他替她重新把被角拉上來,掖到肩膀的位置,又把她身側的被子都壓實。
沈夏星眨了眨眼睛,她動作緩慢地微微轉動著腦袋,四下看了看,然後懵懵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