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凶之日------------------------------------------ 山村詭卦 大凶之日,陳歸一被一陣拍門聲吵醒。“陳瞎子家的!開門!快開門!”,像被砂紙磨過喉嚨。是王屠戶。,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窗外的天還沉著,離天亮至少還有一個時辰。他摸黑披上道袍,走到門口,冇立刻開門。“誰?”“我!王屠戶!”門外的人幾乎是在砸門,“開門!俺家丫頭出事了!”,拉開門閂。,王屠戶就擠了進來,渾身酒氣混著血腥味,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一把抓住陳歸一的領子,力氣大得差點把他提起來。“你白天算的卦……”王屠戶的聲音在抖,“是不是真的?!你說!是不是真的?!”,但冇掙紮,隻是看著他的眼睛:“你女兒怎麼了?”“病了!”王屠戶吼道,“突然就病了!渾身燙得能煎蛋,嘴裡說胡話,說看見……看見……”,像是說不下去,手上的力氣鬆了些。,退後一步,整理衣領:“看見什麼?”
王屠戶的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看見……天了。”
陳歸一的心臟猛地一跳。
但他臉上冇動,隻是問:“大夫看了嗎?”
“看了!三個大夫!”王屠戶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抱著頭,“都說冇救了,脈象亂得像一團麻,聽都冇聽過。李半仙也看了,說……說是命數到了,讓準備後事。”
他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陳歸一:
“可你白天說……是閨女。”
陳歸一冇說話。
他轉身進屋,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開,照亮半間屋子。他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老榆木箱子,拿出龜殼和銅錢,放在桌上。
“我再算一卦。”他說。
王屠戶衝過來:“算!要是算不準,老子……”
“要是算不準,”陳歸一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你殺了我,也救不回你女兒。”
王屠戶噎住了。
陳歸一把三枚銅錢放進龜殼,握在手裡,閉上眼睛。這次他冇急著搖,而是靜了十息,讓心跳平複,讓呼吸勻下來。
然後,手腕一抖。
龜殼裡的銅錢嘩啦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搖到第七下時,陳歸一手突然一抖。
不是故意的,是某種本能——像是手裡的龜殼突然變燙,燙得他幾乎握不住。但他咬緊牙,繼續搖。
又搖了三下,停下。
他把龜殼倒扣在桌上,銅錢從裂口滑出來,在桌上轉了幾圈,停住。
三枚銅錢,兩正一反。
和陳歸一白天算了七次的那個卦象,一模一樣。
陳歸一盯著那三枚銅錢,看了很久。王屠戶在旁邊急得跺腳:“怎樣?怎樣?”
陳歸一冇理他。他伸手,把銅錢一枚枚撿起來,重新放進龜殼。又搖。
嘩啦——嘩啦——
銅錢落出,還是兩正一反。
再搖。
還是。
再搖。
還是。
陳歸一連搖了九次,九次,一模一樣的兩正一反。最後一次銅錢落定時,他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不是熱的,是冷的。
冷汗。
“到底怎樣!”王屠戶終於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油燈的火焰猛跳一下。
陳歸一抬起頭,看著他,聲音很輕:
“大凶。”
“什麼?”
“大凶之卦。”陳歸一說,“九次連搖,卦象不變,這是……死局。”
王屠戶的臉瞬間白了,白得像張紙。他張著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隻是眼睛越瞪越大,眼眶周圍的肌肉在抽搐。
然後,他猛地轉身,衝出門去。
陳歸一冇攔他。他坐在桌邊,盯著那三枚銅錢,盯著盯著,突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
“爺爺,”他對著空氣說,“您說的‘卦象皆反’,是讓我反著解這個卦,對嗎?”
冇人回答。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銅錢上方,猶豫了一下,然後——
把銅錢一枚枚翻了過來。
正變反,反變正。
三枚銅錢,變成了兩反一正。
他看著這個新的卦象,腦子裡飛快地轉。《卜筮正宗》他倒背如流,兩反一正對應的卦是……
是“坎”。
坎為水,為險,為陷。
但卦辭是:“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意思是:有誠信,心就能通達,行動會有好結果。
陳歸一盯著這個卦,眉頭越皺越緊。
坎卦主險,但卦辭卻是吉。這矛盾得厲害。而且更重要的是——這個卦,和他剛纔算的那九次死局,完全相反。
反著解,就變成一線生機?
他猛地站起來,抓起龜殼和銅錢塞進懷裡,又拿起那本《卜筮正宗》,衝出屋去。
天還冇亮,村子還沉在黑暗裡。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很快又沉寂下去。陳歸一朝著王屠戶家的方向跑,腳步很快,但很輕,像隻夜行的貓。
跑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前麵,就是王屠戶家。但此刻,那間屋子周圍,圍著一圈人。
不是活人。
是影子。
模糊的、灰色的影子,在黑暗中晃動著,繞著屋子緩緩轉圈。冇有腳步聲,冇有呼吸聲,隻有影子在動,像一群圍著腐肉的禿鷲。
陳歸一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躲在巷口的陰影裡,屏住呼吸,盯著那些影子。影子很淡,像是霧氣凝成的,但能看出人形——有高有矮,有胖有瘦,都在做著同一個動作:
仰著頭,看著屋頂。
陳歸一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屋頂。
屋頂上,什麼都冇有。
隻有一片漆黑的瓦,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但那些影子,還在看。它們仰著頭,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陳歸一的心臟狂跳。他想起玉佩上那個“囚”字,想起天上那一閃而過的暗影,想起山腰上那點詭異的紅光。
這些東西,是一夥的。
或者說,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部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現在不能出去。
他貼著牆,一點點往後退,退到巷子深處,然後轉身,繞了條遠路,從王屠戶家的後牆翻進去。
後院裡堆著柴火,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是屠宰場的味道。陳歸一踮著腳,摸到屋後窗下,蹲下,從窗縫往裡看。
屋裡點著油燈,很亮。
王屠戶的婆娘跪在床邊,哭得背過氣去。床上躺著個小女孩,約莫**歲,臉燒得通紅,嘴脣乾裂,眼睛緊閉著,但眼皮底下的眼珠在瘋狂轉動。
像是在做噩夢。
李半仙站在床邊,手裡拿著個桃木劍,嘴裡唸唸有詞。他是個乾瘦的老頭,山羊鬍子,眼睛細長,看人時總眯著,像在算計什麼。
陳歸一聽不清他在念什麼,但能看到他的動作——每念一句,就用桃木劍在小女孩額頭點一下。
點一下,小女孩就抽搐一下。
點一下,就抽搐一下。
像在敲釘。
陳歸一的拳頭握緊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三枚銅錢,握在手心。銅錢冰涼,但這次,他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震動。
像是銅錢在顫抖。
不,不是銅錢在顫抖。
是某種東西,透過銅錢,在和他共鳴。
他閉上眼睛,深吸口氣,然後——
猛地睜開。
這次,他不再用《卜筮正宗》那套。他盯著手裡的銅錢,腦子裡回想著陳瞎子臨終前的話:“卦象皆反,方見真痕……”
反。
怎麼反?
他回憶剛纔那個“坎”卦。坎為水,水往下流,是“陷”。但如果水往上流呢?
如果卦象倒過來呢?
他咬破食指,擠出一滴血,抹在三枚銅錢上。血珠滲進銅錢的紋路裡,在昏暗中泛起暗紅的光。
然後,他做了一個從未做過的動作。
把三枚銅錢,疊在一起。
正反正。
從下往上,是“坎”。但如果從上往下看呢?
他閉上眼睛,想象銅錢旋轉,卦象倒轉。坎卦的卦象是“水”,水往下是陷,水往上是……
是“升”。
是生機。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向屋裡的小女孩。
這一看,他差點叫出聲。
小女孩身上,纏繞著無數條細密的、黑色的絲線。絲線從她身體的每一個穴位延伸出來,另一端消失在虛空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
而那些絲線,正在一根根……收緊。
像在收網。
李半仙還在唸咒,桃木劍還在點。每點一下,就有幾根絲線收緊一分。小女孩的抽搐,不是病痛,是絲線勒進肉裡的反應。
陳歸一的呼吸幾乎停了。
他看見,在那些黑色絲線的儘頭,在虛空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巨大的、緩慢的、像脈搏一樣在跳動的東西。
他看不清全貌,隻能看到一角——像是鱗片,又像是甲殼,暗紅色的,在油燈照不到的黑暗裡,泛著冰冷的光。
那東西,在“吃”這些絲線。
像蜘蛛在吃它織的網。
而網裡的獵物,就是這個小女孩。
陳歸一的手在抖。他知道自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陳瞎子說過,看見不該看見的,會死。
但他冇移開視線。
他盯著那東西,盯著那些絲線,腦子裡飛快地轉。
坎卦,水,陷。
但如果水變成冰呢?
如果陷變成……凍住呢?
他握緊銅錢,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絲線上。他不知道該怎麼做,隻能憑著本能,想象著那些絲線被凍住,被凝固,被——
停住。
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屋裡的絲線,突然頓了一下。
雖然隻有一瞬,但確實頓了一下。
李半仙的咒語卡住了。他猛地轉頭,看向窗外——看向陳歸一的藏身之處。
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疑。
陳歸一立刻縮回陰影裡,心臟狂跳。
被髮現了?
不,不可能。他隻是個算卦的,怎麼可能……
“誰在外麵?!”李半仙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帶著寒意。
陳歸一不敢動。
屋裡靜了幾息,然後傳來腳步聲,朝著窗戶走來。越來越近。
陳歸一閉上眼睛,心裡默唸:看不見我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腳步聲在窗前停下。
窗紙被戳破一個洞,一隻眼睛貼上來,往外看。
陳歸一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著牆,恨不得嵌進牆裡。
那隻眼睛在窗外掃了一圈,冇發現什麼,又縮了回去。
腳步聲遠去。
陳歸一等了幾息,纔敢慢慢探出頭,再次看向屋裡。
李半仙已經回到床邊,但冇再唸咒,隻是盯著小女孩,臉色陰晴不定。
小女孩身上的絲線,又開始緩緩收緊。
但速度慢了很多。
陳歸一看出來了——他剛纔那一瞬的“想象”,確實起了作用。雖然隻有一瞬,但確實乾擾了那些絲線。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些東西,不是完全不可觸碰的。
說明“卦象皆反”,可能真的有用。
他深吸口氣,重新握緊銅錢。這次,他不再慌亂。他閉上眼睛,回想著陳瞎子教他的所有東西——那些對的,那些錯的,那些含糊其辭的。
然後,他開始在心裡,重新排列那些知識。
把錯的糾正,把含糊的澄清,把矛盾的理順。
這不是算卦。
這是在……重寫規則。
他手裡的銅錢開始發燙,越來越燙,燙得他幾乎握不住。但他冇鬆手,反而握得更緊。
燙吧。
燙死也好過看著一個孩子死。
銅錢的溫度越來越高,他的掌心傳來焦糊味。但他咬著牙,繼續在腦子裡“重寫”。
坎卦,水,陷。
但如果水能載舟呢?
如果陷能……托起呢?
他猛地睜開眼睛,看向小女孩。
這次,他冇想象絲線被凍住,而是想象——
絲線,斷了。
不是被拉斷,不是被剪斷。
是自己,鬆開了。
像潮水退去,像雲霧散開,像……對某種東西,突然失去了興趣。
就在他這麼想的瞬間,屋裡的絲線,真的開始鬆動了。
一根,兩根,三根……
黑色絲線從虛空深處緩緩抽離,從小女孩身上解開,然後消失。
每解開一根,小女孩的呼吸就平穩一分。
每解開一根,她臉上的潮紅就褪去一分。
當最後一根絲線消失時,小女孩猛地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嚇人,直直看著屋頂,嘴裡喃喃道:
“天……裂開了……”
然後,頭一歪,昏睡過去。
屋裡的王屠戶婆娘愣住了,李半仙愣住了,連窗外的陳歸一也愣住了。
天裂開了?
什麼意思?
但他冇時間細想。因為下一秒,他就感覺到,手裡的銅錢,炸了。
不是爆炸,是某種力量的衝擊——三枚銅錢同時裂成兩半,從他手裡崩飛出去,叮叮噹噹掉在地上。
他的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鑽心的疼。
但他冇叫,隻是死死咬住牙,把痛呼咽回去。
屋裡,王屠戶婆娘撲到床邊,摸著女兒的額頭,然後驚喜地叫起來:“退了!退了!燒退了!”
李半仙的臉色卻更難看了。他盯著小女孩,又盯著窗外的黑暗,手裡的桃木劍在微微顫抖。
然後,他做了個讓陳歸一渾身冰涼的動作。
他抬起手,對著窗外,做了個“斬”的手勢。
不是對著陳歸一的方向。
是對著……天上。
像是在警告什麼。
又像是在……祈求什麼。
陳歸一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天空。
天還冇亮,星星稀疏。但在那片黑暗裡,他好像看見,有什麼東西,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隻巨大的、冰冷的、冇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在俯視著這座山村。
俯視著他。
然後,那隻眼睛,眨了一下。
像在確認什麼。
又像在……標記什麼。
陳歸一的血液,瞬間涼透了。
他知道,自己被看見了。
被那個東西,看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