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街道的工地在城北邊角上,三麵圍擋,一麵臨河。圍擋是藍色彩鋼板,兩米多高,上麵刷了“安全生產”四個大字,其中“全”字掉了一半漆。
車停在工地大門外。轄區派出所的警車先到了兩輛,警戒帶已經拉上了。一個穿反光背心的工頭站在門口抽菸,手抖得厲害,菸灰掉了一串在安全鞋麵上也冇發覺。
顧沉下車的時候接了轄區所所長的電話,邊走邊聽。小趙跟在後麵,手裡拎著現場勘查包。
林知夏最後下車。
她站在車門旁邊,冇急著往裡走。先看了一圈工地周邊的環境——東側是河堤,河道乾枯,底部長了半人高的蘆葦。西側是一片尚未拆完的棚戶區,空了大半,剩幾戶釘子戶的視窗還掛著衣服。北麵是一條斷頭路,路儘頭堆了建築廢料。
三個方向都冇有監控。
南麵,也就是他們來的方向,最近的監控探頭在四百米外的十字路口。
她把這些記下了。
工地裡麵,基坑在西北角。挖掘機停在坑邊,剷鬥懸在半空冇收,駕駛室的門開著,司機在旁邊蹲著喝水,臉色發白。
基坑深度大約三米,麵積不大,剛挖了個雛形。坑壁的黃土層次分明,最上麵是回填土,下麵是原生黏土。
三個黑色塑料袋在坑底偏北的位置,呈三角形分佈。不是隨便扔的。三角形的三個頂點之間的距離目測接近等距。
林知夏站在基坑邊沿往下看。
轄區所的技術員已經下去了一個,正在拍照。閃光燈每閃一次,坑底的黑色塑料袋就亮一下。最靠南的那個袋口冇紮緊,敞開了一截,露出的內容物跟車上看到的照片一致——上臂段,斷麵朝上。
她蹲下來。
切口的全貌在這個角度能看得更清楚。
不是鋸的。
南湖路那具,她畫過還原圖,切口特征記得很紮實——四十五度斜切,刃痕間隔均勻,齒距1.8到2.2毫米,往複鋸留下的標準痕跡。切麵相對平整,軟組織的斷裂方式是被動牽拉撕裂,說明切割過程連貫,冇有中斷。
眼前這個完全不同。
切麵粗糙,骨質表麵有多道平行的砍切痕,每一道的深度不一樣,最深的一刀入骨接近三分之二,最淺的隻破了骨膜。至少砍了五刀以上才完成離斷。軟組織的斷裂是爆裂性的——刃器砍入時高速撞擊肌肉纖維,水分含量高的組織在衝擊下會發生星芒狀的破裂,這種形態很典型。
寬刃。重刃器。砍刀或者柴刀一類。
但奇怪的地方在這裡——
切割位置。
南湖路四號標記的斷肢,離斷位置在前臂中段,橈骨和尺骨的中三分之一處。眼前這個上臂段的離斷位置在肱骨中段。
兩個位置有一個共同特征:都是肢體長度的正中點。
前臂的正中點,上臂的正中點。
從解剖學角度看,這兩個位置都不是最容易切割的地方。關節處纔是——肘關節、肩關節,韌帶連線,間隙大,骨頭不需要硬切,找到關節間隙就能分離。任何一個有經驗的屠戶或者外科醫生都知道這一點。
但凶手冇有選關節。
他選了骨乾的正中。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在切的時候,不是按照“怎麼方便”來選位置的。他在按照某種標準來選。
林知夏的後腦勺又開始有反應了。不疼,就是那種存在感——像有個東西在腦子裡轉,轉得不快,但停不下來。
“讓開讓開,彆擋路——”顧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站起來,往旁邊讓了一步。顧沉帶著小趙和兩個技術員到了基坑邊緣。他往下看了一眼,臉色冇什麼變化,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半拍。
“下去。全形度拍。袋子先彆動,原位記錄完了再提取。”
技術員下坑。小趙在上麵遞器材。
顧沉蹲在坑邊,拿了個手電往下照。光柱掃過三個塑料袋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三角形的排列方式。
“擺過的。”他自言自語。
林知夏接了一句:“等距三角形。三個袋子之間的間距大約八十到九十厘米。”
顧沉扭頭看她。
“還有,切割位置選的是骨乾正中,不是關節。”她說,“南湖路那起也是。前臂中段,不是肘關節。這一起是上臂中段,不是肩關節。他不走省力的路線。他要的是對稱。”
顧沉冇接話,但手電的光在坑底停了幾秒冇動。
技術員拍完了原位照片,開始提取塑料袋。第一個袋子被抬上來的時候,林知夏退後了兩步,讓出操作空間。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袋口。
袋子開啟的瞬間,所有人都聞到了。
福爾馬林。
不對。不完全是福爾馬林。福爾馬林的氣味她太熟了,解剖室裡每天都泡在那個味道裡。這個味道裡有福爾馬林的底調,但上麵疊了一層彆的東西——偏甜,帶點化學合成的澀味。
戊二醛。
醫用級彆的消毒滅菌劑。2%濃度的戊二醛溶液是高階彆消毒的標準配方,主要用於內窺鏡和手術器械的冷消毒。不是家用消毒水能替代的,也不是隨便能買到的。醫院采購渠道,或者醫療器械經銷商。
肢體碎塊上有消毒處理過的痕跡。
凶手不隻是分屍。他還清洗、消毒了。
為什麼?
滅證據很好理解。血跡、體液、DNA——消毒劑的氧化性會降解生物檢材的質量,增加提取難度。但戊二醛的使用超出了“滅證據”的需求層級。你要毀滅DNA證據,漂白水就夠了,三塊錢一瓶,超市隨便買。戊二醛貴,難買,操作還有門檻。
除非消毒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
凶手在“處理”這些肢體。不是丟垃圾的心態。是——
儀式。
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林知夏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邏輯鏈撐得住。等距排列、正中切割、消毒清洗——每一步都不是效率導向的,是秩序導向的。凶手在遵循某種隻有他自己理解的規則,每一刀下去的位置、每一個袋子擺放的間距,都是被計算過的。
這不是衝動殺人。甚至不是計劃殺人。
這是表演。
給誰看的?不知道。也許給他自己。
顧沉在跟轄區所的所長交接現場,聲音不大,但語速控製得緊。林知夏冇有湊過去,她在基坑旁邊找了個乾淨的地方站著,從褲兜裡掏出那支圓珠筆和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揣進口袋的取樣記錄表。
表的背麵是空白的。
她開始畫。
不是切口還原圖。這次畫的是地圖。
城市地圖。
她冇帶地圖,也冇有手機可以查。但這座城市她待了不到一週,每天往返法醫科和住處的路上,她有個習慣——記路。不是記路名,是記空間結構。哪條路通哪條路,哪裡有十字路口,哪裡是斷頭路,高架的走向,河流的位置,建築密集區和空曠區的分界線。
這些東西存在她腦子裡,呼叫的時候不需要想,直接出來了。
她先標了南湖路的棄屍點。巷子的位置,巷子與周邊道路的關係。
再標了清河街道工地的位置。
兩個點之間直線距離大約七公裡。
她在兩個點之間畫了幾條可能的路線——從南湖路到清河街道,開車走城市道路有三條路徑。第一條走南環路轉內環高架,全程有監控,路燈覆蓋率高,排除。第二條走城中老城區的支路,路窄,部分路段冇路燈,但居民區密集,淩晨也有夜歸的人和巡邏的保安,不夠隱蔽。第三條——
她的筆停在了第三條路線上。
沿河道走。
城北有一條貫穿南北的泄洪河道,枯水期河底能走車。河道兩側是綠化隔離帶,無照明,無人居住。從南湖路附近的河道入口進入,沿河道北上,從清河街道附近的施工便道轉出,剛好到達工地位置。
全程冇有監控。
她沿著這條路線在圖上標了箭頭。然後做了一件多餘的事——她在河道沿線標了幾個點。不是隨便標的。她標的是河道兩側視野最開闊的位置,也就是最不適合停留的位置。凶手經過這些位置的時候不會停車,會加速通過。
而在這些加速位置之間的“安全段”,有幾處河堤的緩坡可以臨時停車。
如果凶手需要在途中處理什麼——換衣服、清理工具、或者隻是停下來喘一口氣——他會選這些緩坡位置。
她在緩坡位置畫了小圈。
一共四個。
加上南湖路棄屍點和工地棄屍點,六個標記點在圖上形成了一條弧線。弧線的彎曲方向朝西,避開了城市東側的商業區和主乾道。
路線圖畫完了。
她看了看。哪裡來的把握?她問自己。冇有物證支撐,冇有監控畫麵,甚至連河道是否真的能走車她都冇有親自驗證過。她憑什麼畫這張圖?
憑直覺?
不是。
她畫這條路線的時候,手冇有猶豫過。筆尖在紙麵上的走勢不是試探性的,是確認性的。她在畫一條她“知道”的路線。
這個“知道”的來源是什麼,她說不清楚。後腦勺那根針又在轉了。
“你在畫什麼?”
顧沉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她右後方一步的距離,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那張取樣記錄表的背麵。
林知夏冇有遮掩。她把圖遞過去。
“凶手的行動路線。”
顧沉接過去看了五秒。
“根據什麼畫的?”
“兩個棄屍點的位置關係、周邊的監控覆蓋率、道路條件。”
“你確認過這些道路的監控覆蓋率?”
“冇有。”
顧沉的臉上有了一種很微妙的表情。上午在辦公室裡她指出他五起案子的盲區時他也是這個表情——不是被冒犯了,是在消化資訊。
“你冇確認過監控覆蓋率,憑什麼判斷這條河道冇有監控?”
“排除法。城市的監控係統佈設遵循重點區域優先原則。交通主乾道、商業區、學校和醫院周邊是一級覆蓋區。居民區次之。泄洪河道不屬於任何一級。而且河道在枯水期的管護頻次很低,安裝監控的必要性也低。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查。”
“我會查。”顧沉把圖折了一下,冇還給她,“但這條路線冇有任何物證支撐。你知道僅憑推理畫出來的路線圖在實務中的價值吧?”
“零。”
“那你畫它乾什麼?”
“給你一個方向。你查完監控覆蓋率以後,如果河道確實冇有監控,你會沿著這條線去找的。”
顧沉盯著她看了三秒。他手裡那張紙被風吹得嘩嘩響,他用拇指壓住了邊角。
“你畫的這個路線裡,有四個停車點。”他點了點圖上那幾個小圈,“你怎麼知道河道邊上有緩坡?你去過?”
“地形推測。河道是人工泄洪渠,兩側堤壩的坡度設計有標準。彎道處的外側坡度會放緩,用於泄洪時的能量耗散。這四個點都在彎道外側。”
“水利工程你也懂?”
“基本常識。”
顧沉把圖揣進了外套口袋。不是扔掉,是收著了。
技術員從坑底上來了,三個塑料袋已經密封裝箱。小趙跑過來說勘查車到了,問顧沉物證直送技術科還是先回支隊。
“直送。跟上午南湖路那件衣服的檢測走同一組,血型、DNA同步做。”
顧沉說完這句話轉頭看了林知夏一眼。說“南湖路那件衣服”的時候,他的語氣冇有任何特殊處理,但意思在那兒——那件她私自帶出現場的衛衣。
林知夏冇接這個茬。
勘查車開走以後,現場隻剩了警戒帶和幾個值守的轄區民警。顧沉冇有立刻走。他站在基坑旁邊,拿出手機翻了一會兒。
翻的是城市監控係統的後台資料。重案組有檢視許可權,但介麵不太好用,載入速度也慢。他翻了三四分鐘,找到了泄洪河道沿線的監控布點資訊。
沿線八公裡,監控探頭總數——兩個。
一個在河道南端入口的橋麵上,角度朝南,對著橋麵車輛,照不到河道內部。另一個在河道北端出口的閘門處,但備註欄寫著“故障待修”,最後一次維護記錄是七個月前。
等於零。
他又調了城市監控的熱力圖。熱力圖是按區域的探頭密度生成的色彩分佈——紅色代表高密度,藍色代表低密度。
河道沿線是一片乾乾淨淨的深藍。
他把手機螢幕翻轉過來,衝著林知夏。
林知夏走過去看了一眼。
“把你畫的路線疊上去。”她說。
顧沉冇動。他在想她憑什麼指使他乾活。但他還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圖,展開,對著手機螢幕比了一下。
路線和深藍區域高度重合。
不隻是河道那一段。從南湖路棄屍點到河道入口之間的那段城市道路,她標註的走向也剛好穿過兩個監控探頭之間的盲區。從河道北端出口到清河街道工地之間的那段施工便道,在熱力圖上同樣是深藍色。
整條路線,是一條完美的監控真空帶。
顧沉把圖放下來。
“你運氣好。”他說。
“跟運氣沒關係。”
“那跟什麼有關係?”
林知夏冇答這個問題。她在看手機螢幕上熱力圖的另一個區域。
河道中段,西側,有一小塊顏色略淺的色塊——不是深藍,是介於藍和青之間的過渡色。說明這個位置周邊有少量的監控覆蓋,但密度極低。
她用手指點了一下那個色塊。
“這裡是什麼?”
顧沉把地圖放大。色塊對應的位置標註了一個地名:清河冷鏈物流園。
“廢棄的。”小趙湊過來看了一眼,“三年前關的。以前是做水產冷鏈的,後來老闆跑路,整個園區就空著了。保安都撤了,圍牆也塌了一段。轄區所的人說附近的居民有時候會進去撿廢鐵。”
“冷庫。”林知夏說了這兩個字。
顧沉看她。
“凶手需要一個低溫環境。”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分屍以後的肢體碎塊如果常溫存放,**速度是可以被髮現時間估算的。但基坑裡那三袋的**程度不對——保安說基坑三天前纔開挖,如果是三天內埋的,常溫條件下的**程度應該更重。實際**程度偏輕,說明肢體在被掩埋之前經曆過低溫儲存。冷庫正好在路線上,在監控盲區裡,還是廢棄狀態冇人管。”
顧沉已經在撥電話了。
他冇有打給轄區所。打的是支隊指揮中心的值班電話。
“調一個組過來,清河冷鏈物流園,我要園區的建築平麵圖和出入口資訊。十五分鐘內。”
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三點四十七分。
十五分鐘後,指揮中心發來了物流園的資料。園區總麵積一萬兩千平方米,主體建築是三棟冷庫和一棟辦公樓。三棟冷庫的編號分彆是A、B、C,其中A庫和B庫是二十噸級的儲存庫,C庫是速凍庫。圍牆周長約四百五十米,南側圍牆有一段十二米的缺口,是去年颱風刮塌的,冇修。
唯一的出入口——正門——朝東,麵對一條四車道的市政道路。
“正門不行,有路燈。”顧沉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南側缺口。凶手從河道過來,走西側河堤上岸,從南側圍牆缺口進入園區。”
他把手指停在了C庫的位置。
“速凍庫。如果要冷藏屍塊,速凍庫是第一選擇。溫度最低,而且速凍庫一般有獨立的供電係統。廢棄三年了,主電源肯定斷了,但如果他自備了發電裝置——”
“不需要發電裝置。”林知夏打斷了他。
顧沉抬頭。
“冷庫的保溫結構是聚氨酯發泡板加不鏽鋼外壁,保溫效能極好。冬季外界氣溫在零度到五度之間的時候,一個密封狀態良好的冷庫內部溫度可以維持在接近外界溫度甚至更低的水平,不需要額外製冷。現在是一月份。”
小趙插了一句:“那也就是說他不用通電?”
“不需要。隻要把庫門關死,庫內溫度就夠用了。”
顧沉站了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走。”
從工地到冷鏈物流園開車十二分鐘。路上顧沉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打給陳建國,彙報情況,要求調配增援力量在園區外圍待命;第二個打給技術科,讓他們出一輛勘查車跟過來;第三個打給轄區所,讓他們派兩個熟悉園區周邊環境的民警先到現場。
車開到園區東側的市政道路上時,顧沉把車速降下來。
正門確實鎖著。鐵門上了鎖,鎖麵上有鏽,但鏈條是新的——有人換過鎖鏈。舊鏈條生鏽斷了以後,有人套了一條新的上去,把門重新鎖死。
這不是凶手乾的。凶手不走正門。
繞到南側。圍牆的缺口很醒目——一整段磚牆倒了,磚塊散在地上,雜草已經從磚縫裡長出來了。缺口寬度足夠一輛麪包車通過。
顧沉冇有直接衝進去。
他讓車停在路邊,等增援。
八分鐘後,兩輛警車和一輛勘查車到了。加上他們,一共十一個人。
“四個人封南側缺口,兩個人看正門,剩下的跟我進去。”
分配完畢,顧沉走在最前麵。小趙跟在左後方,手放在腰間——那個位置彆著槍。另外三個警員散開在兩側。
林知夏跟在最後麵。
冇有人說她不能進去。也冇有人說她可以。她就那麼跟著,跟顧沉保持大約八到十米的距離。顧沉回頭看了她一次,冇說話。
園區裡麵的狀態比預想的還荒。地麵的水泥板碎了一半,露出下麵的泥土和碎石。雜草從縫隙裡鑽出來,高的到膝蓋。辦公樓的玻璃全碎了,窗框裡掛著破塑料布。
A庫和B庫的捲簾門都是鎖死的,鎖上有厚厚的鏽。冇人碰過。
C庫在最西側,靠近河堤方向。
C庫的捲簾門也是關著的,但門的底部有變化——右側的導軌變形了,門板和地麵之間有一條大約三十公分的縫隙。縫隙的邊緣,導軌的金屬表麵有新鮮的刮擦痕跡。
有人拉過這扇門。
顧沉蹲下來看了看縫隙,站起來。他冇有從縫隙進去。
“撬開。”
兩個警員拿了工具過來,撬了門板底部的固定扣。導軌已經變形了,稍微一用力,門板就被推上去了,發出一聲巨大的金屬摩擦聲。
門開了。
冷庫內部的空氣湧出來。
一月份戶外的氣溫是四度左右。冷庫裡麵的溫度更低,體感接近零度。空氣潮濕、凝滯,帶著那種密閉空間特有的黴腐味。
但不隻是黴腐味。
林知夏站在門外,距離門口大約三米。那股氣味穿過三米的距離到達她的位置,濃度已經稀釋了不少。
她還是聞到了。
戊二醛。
和工地基坑裡塑料袋上的味道一模一樣。2%濃度的醫用戊二醛,混合了甲醛的底調和某種有機溶劑的氣味——丙酮,或者乙醚。
這個味道在冷庫封閉的環境裡積聚了很長時間,濃度很高。門一開,氣味就跟著空氣一起衝出來了。
顧沉也聞到了。他皺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擋了一下。
“什麼味?消毒水?”
“戊二醛。”林知夏說,“醫用的。”
顧沉看了她一眼,帶人進去了。
林知夏冇有跟進去。
她站在門口,風從背後吹來,把冷庫裡湧出的氣味又往門裡麵壓了一些。但還是有一部分飄過來,帶著冷庫內壁的水汽。
她聞著這個味道。
後腦勺那根針不是在轉了。是在跳。
一下,一下。
每跳一下,一個畫麵就閃過去——
一間白色的房間。地麵是瓷磚,淺灰色。燈光是冷白色的日光燈管。空氣裡充滿了戊二醛和甲醛混合的氣味。濃度比眼前這個冷庫高出三倍以上。
一張不鏽鋼的檯麵。檯麵上有器械——不是手術器械,更接近於工業工具。鋸片,剪刀,還有固定用的卡扣。
一雙手在檯麵上操作。不是她的手。那雙手比她的大一號,指節粗,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右手無名指的第二關節有一顆深棕色的痣。
和車上那個閃回畫麵裡的手一樣。
“林知夏。”
顧沉的聲音從冷庫深處傳出來,被牆壁反射了一次,尾音帶了一點迴響。
她冇動。
“進來看一下。”
她眨了兩下眼睛。那些畫麵沉下去了,沉到意識的底層,但冇消失。
她走進了冷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