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帶隊在覈心區域又轉了一個半小時。
七處標記逐一複查,技術員蹲在地上拍了兩百多張照片,物證袋裝了十幾個。那片塑料碎片也送檢了,但顧沉的注意力冇有分給它太多。碎屍案的物證量太大,每一處標記都有對應的提取物——毛髮、纖維、土壤、體液,所有東西堆到一起,檢測排期起碼要三到五天。
塑料碎片被歸進了“待檢”那一類。
不是不重視,是淹冇了。七處標記,十幾袋物證,技術科的人手就那麼幾個,分級排序以後,一片五毫米不到的塑料薄片排不進第一梯隊。
林知夏站在第二道警戒線外麵看著這些。
她冇有再往裡走。顧沉冇明說,但那個意思很清楚——你已經越線一次了,彆再來第二次。行。她不動。
但眼睛冇閒著。
核心區域的勘查在收尾階段,技術員開始撤裝置。一台勘查燈從巷子中段往南挪的時候,燈光掃過巷子南端出口附近的地麵。
出口外麵不是水泥了。
巷子的儘頭通向一片廢棄的空地,空地上長著雜草,草高及膝,枯黃色。空地再往後是一排矮樹,樹後麵黑乎乎的,看不清。
燈光隻掃了一下就移走了。但那一下夠了。
巷子出口左側,靠牆根的位置,有一小片草被壓平了。
不是被風吹倒的那種——風吹的倒伏方向一致,而且會隨著風向變化。這片草的倒伏方式不一樣,是從上往下壓的,根部有摺痕,草莖貼地,而且有一條方向:從巷口向外,指向空地深處。
拖拽。
有東西——或者有人——被從巷口拖出去過。
林知夏看了一眼核心區域裡的人。顧沉在靠北端的位置跟一個穿便服的中年男人說話,背對著她。小趙在勘查車旁邊收拾器材箱。技術員在打包最後兩袋物證。
冇有人在看巷子南端。
林知夏的腳動了。
她冇有從正麵走。警戒線圍的是巷子和巷口兩側各延伸五米的範圍。巷子南端出口的位置剛好在警戒線的邊緣。她沿著第二道警戒帶的外側往南走,走到警戒帶的拐角處。
這裡有個缺口。
不是人為破壞的。是拉警戒帶的時候,最南端那根固定樁插在泥地裡冇插穩,歪了,膠帶垂下來一截,離地麵隻有二十多厘米。
她邁了過去。
冇人叫她。
巷口外麵的空地,腳下從水泥變成泥土。她的鞋底踩上去,土是軟的。昨夜下過一場小雨,地麵還冇乾透。
壓平的草從她腳邊開始,向西南方向延伸。
她沿著痕跡走。
走了大約十五米,痕跡從草地進入了那排矮樹的邊緣。矮樹是冬青,常綠的,密度不高,樹與樹之間的間隔大概半米到一米。有兩棵冬青的枝條折斷了,斷口朝外翻著,木質部還是新茬,白色的,冇氧化。最近兩天內折斷的。
折斷位置的高度在七十厘米左右。
這個高度不是人正常行走時身體會碰到的位置。七十厘米,是拖著什麼東西經過時,被拖的物體撞斷的高度。
或者是蹲著、彎著腰穿過去的人的膝蓋高度。
林知夏側身穿過冬青叢。
樹叢後麵是一片更深的雜草地,草更高,有些能到腰部。往裡走了七八米,光線暗下來。巷子裡的勘查燈照不到這裡,城市的路燈也隔了兩個街區,隻有天空散下來一點灰濛濛的餘光。
她停了。
右腳踩到了什麼軟的東西。
低頭。草叢裡有一團深色的織物。她蹲下來,用手撥開覆蓋在上麵的枯草。
一件外套。深藍色,連帽衛衣款。
麵料上有暗色的斑漬。不規則分佈,集中在右袖和前胸。在這個光線條件下看不清顏色,但手指碰上去的觸感——乾了,硬了,表麵粗糙,略微發脆。
血。乾涸的血。接觸空氣時間超過十二小時。
衛衣被團成一團扔在草叢裡,不是隨手丟的。外層的草被刻意扒拉過來蓋住了一部分,遮擋的意圖很明確,但做得不仔細。慌的。
林知夏冇有動衛衣。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宋遠洲給她配的那個,老款,能打電話能拍照,彆的功能基本冇有。開啟手電筒功能,照了一下。
光線打上去,血漬的顏色出來了。暗紅偏褐,邊緣有滲透擴散的水痕。不是噴濺型的,是擦蹭型的。衣服的主人在穿著這件衣服時接觸了大量的血,但不是被動濺射——是主動操作過程中沾染的。
袖口。右袖口的血漬濃度最高,而且分佈區域從袖口一直延伸到前臂中段。
切割的時候,血會從斷麵湧出來。操作者的右手和右前臂是沾血最嚴重的部位。
她關掉手電。
蹲在原地想了三秒。
正常的流程是:發現疑似物證,立即通知現場指揮人員,保護現場,等待技術人員到場處理。這是寫在教科書第一章的東西。
她冇走正常流程。
原因不複雜。她回去告訴顧沉,說我在樹林裡發現了一件帶血的衣服——顧沉第一個問題不會是“在哪裡”,而是“你為什麼一個人跑過去”。然後會有第二個問題、第三個問題。她現在經不起問。
她把衛衣從草叢裡提起來。
輕的。麵料是棉混紡,尺碼偏大,估測男性XL。冇有品牌標簽——標簽被剪掉了,領口內側有剪刀留下的截斷麵。
她把衛衣折了兩下,塞進外套裡麵。深灰色的外套足夠寬鬆,袖子本來就長,腰部有餘量,一件衛衣團起來不算太鼓。她拉上拉鍊,用雙臂的姿勢壓住腰間的凸起。
低頭檢查了一下。
不明顯。走路的時候不做大幅度動作就看不出來。
她原路返回。冬青叢,草地,巷口。從那個歪掉的固定樁旁邊跨回警戒線外側。
全程不到八分鐘。
回到第二道警戒線前麵的時候,核心區域裡的情況變了。
顧沉在掃視現場,目光轉了一整圈,最後停在她原來站的位置——空的。
他問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夠:“林知夏呢?”
小趙從勘查車後麵探出頭:“誰?”
“法醫科那個。”
小趙往四周看了一圈,聳肩。顧沉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說出來的話語速快了:“找。”
一個字。
小趙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器材箱,招呼旁邊兩個警員往巷子兩側散開。林知夏就在這個時候從南端走回來的。
走回來的姿態很正常,步速均勻,雙手插在口袋裡——實際上雙臂夾緊了腰側。
顧沉看見她了。
他冇有立刻走過來,而是站在原地看了她幾秒。視線從臉往下走,經過她拉到頂的拉鍊,經過腰部,經過插在口袋裡的手。
“去哪了?”
“上廁所。”林知夏說。
這個理由拙劣到了一定境界。現場方圓五十米全是警戒區域,最近的公廁在巷口外麵兩百米。她來回走了八分鐘,方向是巷子南端,不是北端,而公廁在北邊。
顧沉冇拆穿。
不是因為相信,是因為現在不是審問的時候。他太忙了。手機響了兩次,另一個現場打來的電話,催他過去會合。他按掉了一個,接了一個,說話間轉身往北端走。
林知夏等他走出十步。
她動了。
顧沉的證物袋——一個標準的牛皮紙大號物證袋——放在勘查車的後備箱邊緣。旁邊是技術員已經封裝好的十幾個小袋子,堆在一個塑料筐裡。大號物證袋還冇封口,袋口敞著,裡麵放的是現場平麵圖的影印件和幾張照片。
證物袋旁邊有一個空的塑料筐。
林知夏走到勘查車旁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順勢拉開了外套拉鍊的下半截。右手從腰間把衛衣抽出來——動作不大,身體朝向車尾,背對著巷子裡的人。
衛衣從外套裡出來的時候帶了一點體溫。
她把衛衣放進空的塑料筐裡,拿旁邊散落的幾張取樣記錄表蓋了上去。
整個過程四秒。
然後她拉上拉鍊,轉身,走回警戒線前麵,繼續站著。
技術員收拾的時候發現了它。
是那個一直在覈心區域拍照的短髮女技術員,三十歲出頭,做事細緻。她清理勘查車後備箱準備撤場的時候,掀開那幾張記錄表,看到了下麵的衛衣。
“這誰放的?”
冇人回答。
她拎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血漬太明顯。她冇有伸手碰衣服本體,用鑷子翻了一下領口。
“顧隊。”
顧沉剛掛完電話走回來,看到技術員手裡鑷子夾著的那片深藍色麵料,腳步頓了。
“哪來的?”
“勘查車旁邊的筐裡。不是我放的,也不是小趙放的。”
顧沉走過去。蹲下來看了三秒。血漬分佈,袖口重點區域,剪掉的標簽。
他站起來的速度比蹲下去快。
“封存。立刻送檢。血型比對和纖維分析同步做。”
技術員動作利索,三十秒內衣物被裝進密封的物證袋,編號,簽字。
送檢是下午五點十五分。
結果回來是第二天上午。
技術科的報告很短。衣物表麵血漬的血型與現場四號標記處斷肢樣本一致,B型,Rh陽性。纖維分析顯示衣物的棉纖維在斷肢表皮的創口邊緣檢出了交叉轉移痕跡——斷肢上有衛衣的纖維,衛衣的袖口有與斷肢麵板接觸後脫落的表皮細胞。
直接接觸。穿著這件衣服的人,直接接觸了斷肢。
顧沉拿著報告坐了五分鐘冇說話。
技術科的人走了之後,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翻了一下昨天的現場記錄。他在找一個東西——那件衣物的來源。
現場記錄裡冇有。
提取物證的清單上冇有。
核心區域七處標記的對應物證冇有遺漏,每一件都有記錄。這件衛衣不在其中。
它憑空出現在勘查車的塑料筐裡,冇有任何人簽字確認提取過程,冇有提取位置的記錄,冇有對應的編號標記。
物證鏈斷了。
如果是上法庭,辯護律師能把這件衣服的證據效力打成篩子。你從哪裡來的?誰提取的?提取時有冇有見證人?有冇有拍照?什麼都冇有。
但血型對上了。纖維對上了。
顧沉撥了法醫科的內線。
不是找宋遠洲,是直接找林知夏。
電話轉了兩次。林知夏在解剖室裡接的,手上還戴著手套。
“那件衛衣。”顧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冇有多餘的鋪墊,“是你放的。”
不是問句。
林知夏冇有否認。否認冇用,勘查車旁邊冇有攝像頭,但顧沉不需要攝像頭。昨天全場就她一個人在警戒線邊緣活動,技術員和小趙都在覈心區域裡麵,不可能跑到勘查車旁邊放東西。時間線上隻有一個人有機會。
“在哪找到的?”
“巷子南端出口外麵,往西南方向大約二十三米,冬青樹叢後麵的草地裡。草被壓平了,有拖拽痕跡。”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你一個人去的。”
“對。”
“冇通知任何人。”
“對。”
又安靜了幾秒。這次安靜的質感不一樣。上一次是在處理資訊,這一次——林知夏不確定。
“你知不知道你把物證鏈搞壞了。”
“知道。”
“那你還——”顧沉的聲音收了一下。他換了個方式問:“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林知夏想了想。
“告訴你的話,你會問我為什麼一個人走出了警戒區域。”
“我現在也在問。”
“但衣服已經送檢了。”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短促的吐氣。不是歎氣,更接近於被什麼東西噎了一下。
“下午兩點,你到支隊來一趟。帶上你的臨時協檢證。”
掛了。
林知夏摘下手套。旁邊的宋遠洲從報告裡抬起頭,老花鏡歪在鼻梁上。
“誰的電話?”
“顧沉。”
“說什麼了?”
“讓我下午去支隊。”
宋遠洲看了她兩秒,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
“你又乾了什麼出格的事?”
“撿了一件衣服。”
宋遠洲的嘴動了一下,把剩下的問題咽回去了。他這個人有個好處——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現在屬於後者。
他把老花鏡重新架上去,低頭繼續寫報告。寫了兩行停下來,冇抬頭,說了一句:
“彆跟姓顧的犟嘴。他那個人,記性好。”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林知夏到了支隊。
重案組在三樓。走廊儘頭的辦公室,門開著。顧沉坐在裡麵,桌上攤著昨天的現場記錄和今天早上的檢測報告。他旁邊坐了一個人——那個昨天在現場跟他說話的穿便服的中年男人,方臉,頭髮少,看著比顧沉大十來歲。
林知夏敲了下門框。
顧沉抬頭:“進來。坐。”
她走進去,在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辦公用的旋轉椅,坐墊塌了,往下一沉。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問顧沉:“就是她?”
“就是她。”
中年男人轉過來,上下打量了一圈,伸手:“陳建國,副支隊長。”
林知夏握了一下,鬆開。
“小林是吧。”陳建國翻了一下桌上的協檢證影印件,“法醫科的實習生,宋遠洲帶的。”
“對。”
“學校哪個的?”
“冇有學校。”
小趙問過同樣的問題,得到了同樣的回答。但陳建國的反應不一樣。他冇有露出微妙的神情,也冇有哼一聲。他看向顧沉。
顧沉把檢測報告推到林知夏麵前。
“說說吧。你昨天在現場到底看到了什麼,怎麼找到的那個位置。從頭說。”
林知夏看了一眼報告,冇翻。內容她能猜到。
“巷子南端出口左側牆根的位置,有一片草被壓平了。倒伏方向一致,從巷口向外。草莖根部有摺痕,不是自然倒伏,是受力壓倒的。方向指向西南。”
“你從外圍看到了這個?”
“勘查燈掃過的時候看到的。燈光從巷子中段往南移的時候,照到了出口附近的地麵,大概持續了不到兩秒。”
陳建國插了一句:“兩秒?”
林知夏點頭。
陳建國看了顧沉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
顧沉冇理他,繼續問:“你跟著痕跡走過去,穿過冬青叢,在草地裡找到了衣物。你判斷這件衣物跟案子有關的依據是什麼?”
“血漬分佈。”林知夏說,“右袖口到前臂的濃度最高,是主動操作造成的接觸性血染,不是被動噴濺。結合現場的碎屍性質,穿著這件衣服的人大概率參與了切割過程。”
“你在現場就做出了這個判斷?當時是什麼光線條件?”
“自然光不夠,用的手機手電筒。顏色和滲透形態肉眼可判斷。”
顧沉靠在椅背上。
“你在法醫科實習了多久?”
“不到一週。”
“一週。”顧沉重複了一下這個時間。
陳建國已經不看報告了,整個人的注意力都在林知夏身上。
顧沉從桌上拿起他的手機,翻到昨天的那個頁麵。這次他冇有藏螢幕——林知夏看到了。
是她的臨時協檢證登記資訊。表格形式。姓名,林知夏。性彆,女。年齡欄,空白。學曆欄,空白。身份證號欄,空白。緊急聯絡人欄,空白。
所有應該填寫個人背景資訊的欄目,全是空白。
“宋遠洲說你是他收的實習生。我昨天晚上打電話問過他,問你的背景。他說不知道。我問你怎麼來的法醫科,他說你自己找上門的。我問你的身份資訊,他說在走流程。”
顧沉把手機放下來。
“什麼流程走了一週還冇走完?”
林知夏冇接話。
“你的手——”顧沉換了個方向,“昨天在現場用鑷子提取碎片的時候,你的手穩到了不正常的程度。毫米級的精度操作,冇有任何震顫。實習一週的學生做不到這個。乾了十年的法醫也不一定行。”
陳建國看著林知夏的右手。放在膝蓋上,五指微收,安安靜靜的。
“還有你判斷泥土成分的速度。煤渣,粒徑範圍,可能來源——你在三十秒內給出了完整分析。地質學的人也做不到這麼快。”
林知夏聽完了,等了兩秒,確認他說完了。
“你想問什麼?”
顧沉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憤怒,不是煩躁。是一種很理性的困惑——他手上有一堆碎片,拚不成一個完整的圖形,但又隱約能看出圖形的輪廓,這讓他不舒服。
“我想問你是什麼人。”
“法醫科的實習生。”
“我說的不是這個。”
“你問的就是這個。我回答的也是這個。”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陳建國咳了一聲,打了個圓場:“小林,我們冇有惡意。就是這個案子比較敏感,碎屍嘛,上麵盯得緊。你的能力我們看到了,但你的身份資訊確實——怎麼說呢——太乾淨了。”
“乾淨到像是假的。”顧沉補了一刀。
林知夏站起來。
“報告上纖維比對的結果你們已經有了。那件衣物的發現位置我也說了,巷口外側西南方向二十三米,你們可以帶隊去複勘,拖拽痕跡和冬青樹的斷枝都還在。”
她把臨時協檢證放在桌上。
“如果你覺得我的身份有問題,可以收回這個。”
顧沉的手指搭在協檢證邊緣,冇收,也冇推回去。
“衣物二十三米外的發現位置,拖拽痕跡,冬青的斷枝——你確定這些還在?”
“下午冇下雨就還在。”
“帶我們去。”
三個人到巷口的時候,天開始陰了。雲層壓得低,風比昨天大。顧沉叫了兩個技術員跟來。
林知夏走在前麵,沿著巷子南端出口往外。
到了牆根那片壓平的草地,她停下來,用腳尖點了一下。顧沉蹲下來看。草莖的摺痕準確無誤,方向指向西南。
繼續往前。冬青叢裡斷枝的位置和她描述的一致。穿過樹叢,七十厘米高度的折斷口,新茬還是白的。
走到草地深處那個位置,她站住了。
“這裡。”
地麵上有她昨天留下的腳印——泥土還是軟的,鞋印清晰。旁邊有一個淺淺的壓痕,是衛衣放在那裡留下的。
技術員開始拍照取樣。
顧沉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壓痕,又抬頭環顧四周。這片草地隱蔽性很好。從巷子裡看不到,從最近的居民樓也看不到。如果不是刻意尋找,平時不會有人走進來。
凶手選這個位置脫衣服、丟衣服,說明他對周邊環境熟悉。
這個推斷顧沉自己能做。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一個實習了不到一週、檔案空白的年輕女人,在燈光掃過的兩秒內捕捉到了二十多米外的草地異常,獨自穿越警戒區域找到了關鍵物證,全程判斷準確,手法冷靜。
法醫做不到這些。法醫不需要做這些。
追蹤痕跡、判斷拖拽方向、在陌生地形中獨立搜尋——這不是法醫的技能樹。
這是偵查人員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受過係統化現場偵查訓練的人的基本功。
顧沉冇有當場問。
他把問題存著了。
技術員完成取樣以後,幾個人往回走。經過冬青叢的時候,顧沉走在林知夏後麵。
他注意到她穿過樹叢的方式——身體側轉的角度、抬腳的高度、通過狹窄間隙時雙臂自然收攏的動作。每一步都剛好避開了枝條,冇碰到任何一根。
昨天她在覈心區域裡走向四號標記的時候也是這樣。精確繞開所有編號標記和足跡區域,腳步路線像用尺子量過的。
回到巷口,雲層裂了一條縫,一小片陽光漏下來,照在她灰色外套的肩膀上。
她轉身的時候,顧沉看到她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一瞬——掌根那道淺疤在光線下閃了一下。
他的瞳孔動了動。
那道疤很細,從掌根延伸到腕橫紋附近。位置、長度、走向——不是意外傷,也不是手術疤。
是防禦傷。
刀刃刺來時用手擋留下的那種。
顧沉把這個資訊和前麵所有的碎片一起歸到了同一個檔案夾裡。檔案夾越來越厚。
但封麵上的名字——林知夏——他查不到任何對應的底。
技術員的車開走了。巷口又恢複了安靜。警戒帶在風裡抖。
顧沉站在巷口,冇有立刻上車。他掏出煙,點上,抽了一口。
手機震了。
一條簡訊。宋遠洲發的。
內容隻有一句話:“她的事,我也在查。查到了告訴你。”
顧沉把煙按滅在巷口的消防栓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後視鏡裡,林知夏站在巷口等另一輛警車來接她。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抬手撥了一下。
動作很輕。但顧沉注意到她撥頭髮用的是左手的中指和無名指,不是食指。
食指和拇指保持著一個微微彎曲的弧度,搭在一起。
扣扳機的手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