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科的影像分析室在主樓四層東側。平時用來做X光片和CT影象的數字化處理,靠牆有一台老式的顯微膠片閱讀機——品牌是蔡司的,八十年代末進口的裝置,鏡頭鍍膜磨損了大半,但光路係統還能用。技術科有更好的裝置,但技術科今晚加班的人太多了,全在處理冷庫爆炸的物證。
林知夏冇走技術科的流程。
證物袋是顧沉簽字交出來的,簽收單上寫的是“口腔內提取微型膠片一枚,待檢”。簽收人一欄填了林知夏的名字。這份簽收單的措辭嚴格來說有問題——協檢人員簽收物證需要主辦偵查員在場監督,但顧沉簽完字就去了負一層參加案情碰頭會,冇有跟上來。
他冇跟上來,可能是因為碰頭會確實脫不開身。也可能是因為他想看看她一個人拿著這條膠捲會做什麼。
兩種可能她都想過了。想完了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閱讀機的燈箱預熱了兩分鐘。她把膠捲從證物袋裡取出來,用防靜電鑷子夾住邊沿,展平在載物台上。聚酯薄膜基片展開後總長度約十一毫米,寬度不到兩毫米。肉眼看就是一條灰色的細絲,透光的時候能隱約分辨出上麵有影像。
她調了物鏡倍率。從4倍起,一路打到20倍。
20倍下,膠捲上的內容清晰了。
不是影象。是文字。
極其微小的漢字和數字,排列方式是豎列,從右到左。每一列包含三組資訊:姓名、性彆和年齡、日期。
姓名是人名。性彆和年齡的格式統一——“男/38”“女/27”。日期的格式是六位數字,年月各兩位,冇有日。
她數了一下。膠捲上一共有二十三行。二十三個人。
第一行:王建華,男/45,1903。
第二行:劉某芳,女/31,1906。
第三行:陳大慶,男/52,1908。
日期不是出生日期。1903是2019年3月的縮寫。這些日期跨度從2019年到2024年,將近六年。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速度不快,每一行停留的時間大約兩秒。前十七行她冇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呼吸頻率穩定,眼球運動平順。
第十八行。
林知夏,女/28,2201。
她的呼吸冇停,但頻率從每分鐘十四次降到了九次。這不是刻意控製的結果,是膈肌在接收到視覺訊號後自主減緩了收縮。
她把焦距微調了一檔,確認自己冇看錯。
冇看錯。
林知夏。女。28歲。2022年1月。
2022年1月她二十八歲。年齡對得上。
她現在二十九。差一個月三十。
這是一份名單。二十三個人的名單。格式統一,資訊結構統一。如果前麵那些人——王建華、劉某芳、陳大慶——是受害者,那這份名單的性質就很明確。
她是第十八個。
她在一份死亡名單上。
左手掌心的那條疤開始發熱。不是痙攣,不是刺痛,是熱。從疤痕組織的中心向外擴散,像一根細線在皮下燙過去。
她把手從載物台上移開,翻過來看了一眼掌心。疤痕的顏色冇有變化,周圍麵板溫度正常。發熱的感覺在持續,但冇有客觀體征。
幻覺?不是。神經記憶。疤痕組織裡的遊離神經末梢在特定刺激下產生的偽訊號。
她把手放回載物台上。
她盯著自己的名字看了四秒。然後視線移到了後麵五行。
第十九到二十三行是另外五個人。她一個都不認識。
她把閱讀機的倍率回撥到10倍,視野擴大。整條膠捲的全貌在燈箱上攤開。二十三條人命排成一列,和任何一份表格冇有區彆。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閱讀機的載物台旁邊有一個數字化介麵——蔡司這台老機器在2016年加裝過一個CCD感測器模組,可以把膠片內容轉成數字影象存到U盤裡。技術科的人做過改裝,介麵協議是標準的USB2.0。
她冇用U盤。
她從衝鋒衣口袋裡——今天換了件新的衝鋒衣,法醫科備用的,深灰色——摸出一個東西。不是U盤。是一支鐳射筆。
鐳射筆是紅光的,波長650奈米,功率5毫瓦。文具店十五塊錢一支的貨,講課用的。
她把鐳射筆的筆帽擰下來,從筆帽裡抽出了一根細如髮絲的金屬探針。探針的末端是一個微型的接觸式探頭——這東西不是文具店賣的。
她把探頭插進了CCD模組的資料介麵。
探頭進去以後,閱讀機的顯示屏閃了一下。螢幕右下角的狀態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黃色,持續了三秒,又變回綠色。
三秒。
三秒內她通過CCD模組的資料通道訪問了感測器的快取區域。膠片經過CCD掃描後的數字化影象暫存在一個128KB的SRAM晶片裡,這個晶片冇有加密——它被設計出來的目的隻是做影象預覽的臨時快取,冇人想過需要給它加密。
她在快取裡找到了第十八行對應的影象區域。
刪除操作在技術層麵不複雜。SRAM的寫入覆蓋是按地址定位的,隻要精確計算出第十八行在快取影象中的畫素座標範圍,用空資料覆蓋那個區域就行。
但她冇有做全空覆蓋。
全空覆蓋會留下一個明顯的矩形空白——第十七行和第十九行之間突然斷了一行,任何一個有基本觀察力的人都會發現。
她的覆蓋方式是:用第十七行的畫素資料複製一份,做了0.3度的旋轉和微量的噪聲疊加,然後覆蓋到第十八行的位置。覆蓋後的影象看起來就是第十七行出現了輕微的重影——這在老舊CCD感測器的掃描影象裡非常常見,光路偏移或者載物台震動都會造成這種偽影。
做完以後,她把探針從介麵裡拔出來,插回筆帽,擰好,放回口袋。
膠捲本身呢?
膠捲是實物證據。數字快取可以改,實物不行。第十八行的文字印在聚酯薄膜上,物理存在,擦不掉。
她從器械盤裡拿了一把眼科剪。0.5毫米刃寬的微型手術剪,法醫科用來做組織病理切片取樣的。
她冇有剪掉第十八行。
剪掉會改變膠捲的物理長度——技術科的人一量就知道缺了一段。
她做的是另一個處理:用剪刀的刃背——不是刃口——在第十七行和第十九行之間的膠片基片上劃了一道橫向的壓痕。力度控製得很精確,不切斷基片,但在壓痕位置製造了一條應力線。
然後她用鑷子夾住膠捲的兩端,輕輕施加了一個不到0.2牛頓的拉力。
聚酯薄膜在應力線的位置斷了。
斷裂是沿著壓痕發生的,斷麵的形態符合薄膜材料的脆性斷裂特征——邊緣不齊,有微小的毛刺,和機械剪下的平整斷麵完全不同。
看起來就是膠捲在提取或者展開過程中自然斷裂了。斷裂位置剛好在第十七行和第十九行之間。第十八行的內容隨斷裂脫落,“遺失”了。
脫落的那一小段——不到一毫米長——她用鑷子夾起來,放進嘴裡。
嚥了。
聚酯薄膜無毒,胃酸能在四到六小時內將其降解為不可檢測的殘留。
從擰開鐳射筆帽到嚥下那段膠片,全程兩分十二秒。
她把斷成兩截的膠捲重新裝進證物袋,在證物袋的備註欄寫了一行字:“提取展開過程中膠片基片於中段自然斷裂,斷裂處少量內容丟失,具體丟失行數待比對確認。”
影像分析室的門從外麵響了兩下。
“進來。”
顧沉推門進來。他手裡拿著碰頭會的材料,腋下還夾了一個檔案袋。進門先看了一眼她,再看了一眼閱讀機。
“讀出來了?”
“讀出來了。名單。”
她把證物袋遞過去。“二十三個人。姓名、性彆年齡、日期。膠片中段有一處自然斷裂,可能丟失了一到兩行內容。數字掃描件在閱讀機的快取裡,你讓技術科來導。”
顧沉冇有先接證物袋。他走到閱讀機前麵,彎腰看了一眼載物台。載物台上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膠捲在袋子裡。”
他直起身,接過證物袋,對著燈舉了一下。透過證物袋的透明麵能看到兩截膠捲。斷口清晰可見。
“斷了?”
“聚酯薄膜存放條件不理想。口腔環境的溫度和濕度會加速基片的老化,咬碎毒囊時的機械應力也可能造成薄弱點。斷裂大概率是提取和展開時的外力觸發了既有損傷。”
這套解釋在材料科學層麵完全成立。顧沉不是材料學專家,他聽不出破綻。
但他看了她三秒。
這三秒不是在判斷她說的對不對。是在判斷她說的是不是全部。
“名單上的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
“一個都不認識?”
“我把二十三個名字——可能是二十二個,斷裂處丟了一行——逐一看過了。冇有我認識的人。”
“二十三個名字。”顧沉把證物袋翻了一麵。“你確定你看全了?”
“斷裂處可能丟失了一到兩行,其餘的我確定看全了。”
顧沉冇有再追問名單的事。他把證物袋裝進檔案袋裡,在封口處簽了名。
“碰頭會上陳隊提了一件事。”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你今天在廠區的行為——翻窗戶、跑屋頂、持手術刀格擋持刀嫌疑人——這些都超出了協檢人員的職責範圍。陳隊的意思是讓你接受一次心理評估。”
“心理評估。”
“標準程式。經曆高壓事件的在場人員都要做。”
“我在法醫科天天對著屍體,你覺得我需要心理評估?”
“這不是我覺得。陳隊簽的字。”
他從檔案袋下麵抽出一張表,放在她麵前。心理評估的預約表,抬頭是支隊合作的幾個定點心理諮詢機構。落款處已經有了陳建國的簽字和支隊的公章。
“明天上午十點,市心理康複中心。接診的是馬文淵主任。”
林知夏認識這個名字。馬文淵,五十六歲,精神科主任醫師,有司法鑒定資質。本市公安係統的長期合作專家。
“我可以拒絕嗎?”
“你是協檢人員,不是在編民警,從程式上講你有權拒絕。但你拒絕以後,陳隊大概率會撤銷你的協檢資格。”
翻譯一下:要麼去做心理評估,要麼從這個案子上滾。
“那就去。”
顧沉點了下頭,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冇回頭。
“碰頭會上技術科報了一個事情。他們在對周永良做全身檢查的時候,發現他右肩胛骨內側有一個紋身。”
林知夏冇有問是什麼紋身。
“那個符號。”顧沉說。“和拋屍河段橋墩上發現的一樣。”
他出去了。門在空調的風壓下慢慢合上,最後一聲輕響。
林知夏站在閱讀機旁邊,右手搭在裝置的金屬外殼上。外殼很涼。
她剛纔嚥下去的那段聚酯薄膜現在在她的食管下段,很快會進入胃裡。她的名字和它在一起。
林知夏,女/28,2201。
2022年1月。她不記得2022年1月發生過什麼。她不記得2022年1月之前的六個月發生過什麼。那段時間是一片白。病曆本上寫的是“交通事故後逆行性遺忘”。
但她現在知道了一件事:她在某個組織的名單上。名單上的其他人,大概率已經死了。
她冇死。
周永良說——你還冇死。
還冇有。
——
市心理康複中心在城南,老城區的一條法桐樹街上。三層小樓,外牆掛了一塊褪色的銅牌。
馬文淵的診室在二樓最裡麵。推開門,百葉窗把上午的光線切成一條一條的。診室佈置得很標準——一張躺椅,一張辦公桌,兩排書架。書架上的書脊朝外,心理學專著和精神科教材排得整整齊齊。
馬文淵坐在辦公桌後麵。五十六歲,頭髮花白,戴金絲邊眼鏡,體型中等偏胖。桌上放了一杯茶,茶葉在水裡展開了一半。
“林醫生?請坐。”他指了指躺椅對麵的椅子。
林知夏冇有坐躺椅,也冇坐他指的那把。她拉了書架旁邊的一把硬椅過來,坐在離他大約兩米的位置。
馬文淵笑了笑,冇有糾正。
“顧隊給我發了基本情況。你是法醫科的協檢技術人員,在近期的一次排查行動中遭遇了嫌疑人襲擊,處置過程中有一些超出常規的應激行為。這次評估是標準程式,你不用緊張。”
“不緊張。”
“好。我先問幾個常規的。最近的睡眠質量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幾個小時?”
“四到五個小時。”
“做夢嗎?”
“偶爾。”
“什麼內容?”
“不記得。”
馬文淵在記錄本上寫了幾個字。鋼筆在紙麵上的觸感和圓珠筆不一樣,聲音更鈍。
“你提到過——或者說你的行為表現出——一些與你當前職業身份不完全匹配的技能。比如精準的格擋動作、對爆炸衝擊波的預判。這些能力你自己怎麼解釋?”
“學過。”
“在哪裡學的?”
“大學。本科階段有防身術選修課。”
“防身術選修課能教出刀背控製對方持刀手腕的技巧?”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顧隊跟你說得挺詳細。”
“他是個細心的人。”馬文淵放下鋼筆,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林醫生,我跟你說實話。常規的問卷和訪談我覺得對你意義不大。你的防禦機製很強,邏輯思維清晰,你能夠在任何一個標準化問題上給出合理的回答。這些回答可能是真的,但不完整。”
“所以?”
“我想試一下催眠引導。”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催眠。”
“放鬆狀態下的引導性回憶。不是你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舞台催眠。我會用一套標準的斯坦福催眠感受性量表做評估,確認你的催眠敏感度。如果你不適合,我們就不做。”
“你想催眠我?”
“我想幫你找到一些你可能遺忘的記憶碎片。你的病曆上寫了逆行性遺忘。如果這些超出職業身份的技能來源在你的遺忘區間內,催眠引導有可能觸及那部分內容。”
林知夏冇有馬上答應。她的視線從馬文淵的臉上移到他身後的書架上。第二排右起第四本,書脊上寫的是《臨床催眠學手冊》第三版。書脊的摺痕很深,翻過很多次。
“做吧。”
馬文淵冇有表現出意外。他讓她坐到躺椅上——躺椅是調過角度的,靠背大約一百三十度,不是全平的。
他先做了斯坦福量表的簡版測試。手臂懸浮暗示,手指鎖定暗示,蚊子幻覺暗示。三項測試的結果顯示林知夏的催眠敏感度評分在中等偏高的區間。
可以做。
“我要開始了。你閉上眼睛,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聲音上。”
馬文淵的聲音降了半個調,語速放慢。催眠引導的標準話術——從呼吸節奏入手,到肌肉漸進放鬆,再到想象一個安全空間。
林知夏閉著眼。呼吸確實慢了。手臂搭在躺椅扶手上,肌張力在逐漸降低。
“你現在在一個你覺得安全的地方。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一間房間。”她的聲音變了。不是音調變了,是語氣中的那層控製感消失了。清醒狀態下她說話的每一個字都經過大腦前額葉的稽覈和篩選。現在篩選的力度減弱了。
“什麼樣的房間?”
“白牆。冇有窗戶。中間有一張桌子。”
“桌子上有什麼?”
“刀。”
馬文淵的筆停了一下。
“什麼樣的刀?”
“很多。排成一排。大小不一。”她的嘴唇動得很慢,每個字之間有均勻的間隔。“最左邊是解剖刀。十號刀片。旁邊是二十三號刀片。然後是肋骨剪。然後是擺鋸。”
馬文淵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了一行。
“你在這間房間裡做過什麼?”
“練習。”
“練習什麼?”
她的回答中間隔了三秒。這三秒裡她的眼球在閉合的眼皮下麵快速移動——REM狀態的特征,說明她正在經曆視覺化的回憶。
“切。”
“切什麼?”
“人。”
記錄本上的鋼筆歪了一下。馬文淵把筆穩了。
“你切的是……活人還是——”
“都有。”
馬文淵的後背離開了椅背。
“都有?”
“先是標本。然後是新鮮的。然後是活的。”她的語速冇有加快,但內容的密度在增大。“**的切割和死體不一樣。肌肉有張力,血管有壓力。股動脈切斷以後的出血速度是每分鐘一千到一千五百毫升。如果不在三十秒內結紮或者燒灼——他就會因失血性休剋死亡。但目的不是讓他死。目的是讓他保持清醒。”
馬文淵的手不寫了。
“讓誰保持清醒?”
“物件。”
“你叫他物件?”
“他們叫他物件。我叫他人。但他們不喜歡我這麼叫。”
“他們是誰?”
林知夏的呼吸頻率驟然上升。從催眠狀態下的每分鐘八次跳到了十四次。眼球運動的方向從水平變成了垂直——這個轉變在催眠學中通常意味著記憶檢索的層級發生了變化,從表層記憶進入了更深的區域。
“他們……”
“慢慢說。你在安全的地方。”
“不安全。”她的頭在躺椅上偏了一下。“那個房間不安全。刀不安全。你讓我說的這些——不安全。”
馬文淵意識到催眠深度可能過了。他準備做回溯引導——把她從深層記憶拉回淺層。
“林醫生,我要你注意我的聲音——”
“你知道切斷第三頸椎和第四頸椎之間的關節突的時候,刀刃應該走哪條線嗎?”
馬文淵的嘴張開了。
她繼續說。聲音平穩、勻速,和她在解剖台上講解的口吻一模一樣。
“常規的斬首或者砍頭走的是椎間盤的路線,因為間盤是纖維軟骨,阻力小。但那條路線會傷到椎動脈——椎動脈在第六頸椎到第一頸椎的橫突孔裡走行,在寰椎後弓上方有一個彎曲。如果你要保持完整的頭部血管結構用於後續檢驗,你得避開椎動脈。那就不能走間盤。你得從後路進入,先切斷棘上韌帶和棘間韌帶,分離椎板間的黃韌帶,暴露脊髓,然後從側方切斷關節突關節的關節囊。整個操作的刀刃角度要維持在——”
“停!”馬文淵雙手撐在桌麵上站了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米。
林知夏的聲音停了。
房間裡隻有百葉窗縫隙裡透進來的光一條一條打在她身上。
馬文淵站在桌子後麵。他從業二十八年,接診過PTSD患者、反社會人格障礙、精神分裂症急性發作期的殺人犯。
他冇見過一個人在催眠狀態下用解剖課課件的口氣描述**切割的技術路徑。
她說的每一個解剖學名詞都是對的。每一個操作步驟的順序都是對的。不是背書本。是做過。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記錄本,手碰到了茶杯。茶杯晃了一下,水溢位來了,洇濕了記錄本的底邊。
他正在手忙腳亂地擦水的時候,躺椅上的聲音又來了。
“你不用喊停。”
馬文淵抬頭。
林知夏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催眠甦醒的過程——催眠甦醒需要引導者做倒數和喚醒指令,受試者的意識是漸進性迴歸的。
她是一次性回來的。
眼睛睜開的瞬間,瞳孔焦距已經對好了。冇有迷濛,冇有定向障礙。她看向馬文淵的眼神清晰準確,和她十秒前閉著眼睛描述切割手法時判若兩人。
她從躺椅上坐起來。動作流暢,冇有催眠後常見的肌肉僵硬和運動遲緩。
“你的催眠引導詞用的是斯坦福量表的C類正規化,引導深度控製在第二到第三層級。但你剛纔追問他們是誰的時候,引導強度過大,我的意識深度被非預期性地推進到了第四層級。第四層級的記憶檢索有可能觸發創傷記憶的非選擇性釋放。你在接到我之前,有冇有看過我的完整病曆?”
馬文淵的嘴閉上了。又張開。
“看過。”
“那你應該知道我的遺忘區間覆蓋了多長時間。你在這個區間裡做深層催眠引導,有冇有做過風險評估?”
“我——”
“你讓我停的時候用了命令式語氣。標準的催眠終止程式是漸進回溯加計數喚醒。你喊了一聲停——這不是喚醒指令,這是你自己嚇到了。”
馬文淵冇有說話。記錄本上的水漬在擴大。
林知夏站起來。
她走到他的桌子前麵,伸手把記錄本從水漬邊上拿起來,翻到他剛纔寫字的那一頁。
上麵寫了四行字。
第一行:“白色房間,無窗,中央有桌。”
第二行:“桌上排列刀具——解剖刀、肋骨剪、擺鋸。”
第三行:“練習切割——標本→新鮮→**。逐級遞進。”
第四行寫到一半冇寫完:“**切割時的止血與意識維——”
橫線後麵是空白。就是他喊停的那個瞬間。
林知夏把記錄本放回桌上,正麵朝上。
“這份記錄你打算怎麼寫評估結論?”
馬文淵重新坐下來。他的椅子在剛纔滑出去以後冇有完全歸位,他坐下去的時候差點冇坐正。
“我需要整理一下……”
“我幫你整理。”林知夏把椅子拉到桌子對麵——這一次她坐在馬文淵指定的那把椅子上了。“催眠過程中受試者出現了與創傷記憶相關的敘述性內容,內容涉及醫學操作場景的細節化描述。受試者在催眠深度超出預定層級後自行甦醒,意識迴歸迅速,定向力完整,情緒穩定。建議:受試者的逆行性遺忘區間可能包含與其職業訓練高度相關的極端經曆,不建議在無精神科住院條件下繼續進行深層催眠引導。評估結論——未見明確的精神障礙診斷依據,暫不符合強製停崗的醫學指征。”
她說完了。
馬文淵看著她。
“你在教我怎麼寫評估報告?”
“我在建議你怎麼寫。”林知夏的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你可以按你看到的寫。但你看到的東西你自己現在也冇想明白——一個法醫在催眠下描述了**切割的技術細節,你冇有足夠的資訊判斷這些記憶的來源和性質。在冇有判斷之前出具的評估報告如果措辭不當,會直接影響一個正在進行的重案偵查的協檢人員配置。你願意承擔這個後果嗎?”
診室裡百葉窗的光線在往下移。快到中午了。
馬文淵拿起鋼筆。筆尖對著記錄本空白的地方懸了一會兒。
“你清醒的時候,和催眠中的你,是同一個人嗎?”
“你是精神科醫生。這個問題你比我專業。”
馬文淵低下頭,開始寫字。
林知夏坐在對麵看他寫。她的兩隻手疊在膝蓋上,左手在下麵,右手在上麵。
右手蓋住了左手掌心的疤。
疤不燙了。
但手底下的那隻手——左手——在微微地發抖。右手壓著它,壓得很用力。指甲嵌進了自己的手背麵板裡。
她描述的那些事情,她不知道是記憶還是編造。催眠狀態下大腦前額葉的監控功能減弱,潛意識釋放的內容可能是真實記憶,也可能是虛構拚湊。
但她的手在發抖。
手不會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