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村，寒風凜冽。
柴房內，昏迷了兩日的陸離，終於悠悠轉醒。
他眼睫微顫，艱難地睜開雙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結著蛛網的黝黑房梁，以及從破舊木窗透進來的微弱天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乾草與藥草混合的氣味。
“你醒啦？”
一個輕柔溫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陸離的身體瞬間繃緊，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凝聚靈力，卻發現丹田處一片空寂，經脈中傳來的隻有撕裂般的劇痛。
他猛地轉過頭，眼中迸發出警惕的光芒。
隻見一個穿著樸素布裙的少女正端著一個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向他走來。
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一雙眼睛清澈得像山間的溪流，不含半分雜質。
陸離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間簡陋至極的柴房，除了身下的稻草和一床舊被子，再無他物。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少女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波動，是個徹頭徹尾的凡人。
他的戒心稍減，但並未完全放下。
“這裏是哪裏？”他的聲音乾澀沙啞。
“這裏是我家。”
江梨將手中的雞湯放在他身旁的地上，柔聲回答，“我夫君在山路上發現你暈倒了，就把你帶了回來。你傷得很重，先喝點東西暖暖身子吧。”
夫君？
陸離的目光越過她，看向柴房門口。
隻見一個身著月白長衫的男子正靜靜地立在那裏，身形挺拔，氣質清冷。
對方身上同樣沒有靈力波動，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灰色眼眸，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
他並未從那男人身上感覺到任何惡意或威脅，但也未放鬆警惕。
“你……你們救了我？”
陸離的語氣裡依舊帶著懷疑。
“是啊。”江梨點了點頭，將碗又往他麵前推了推，“你快喝吧，這是用家裏的雞燉的，很補身子的。”
隨後的幾日，陸離便在這間簡陋的柴房裏安頓了下來。
謝沉安除了每日清晨過來冷冷地看他一眼，確認他沒死透，便再沒給過他好臉色。
但江梨卻不同。
她每日會來送三次飯，偶爾還會端來一盆溫水，讓他擦擦臉。
陸離雖沒了修為，可金丹中期打下的肉身底子還在，五感遠比凡人敏銳。
於是，原本清心寡慾修鍊了近百年的陸離，開始了他人生中最煎熬的一段時光。
第一天午後。
陸離正閉目養神，耳尖微微一動。
聽到灶房裏傳來一陣細碎的說話聲。
“夫君，這魚還沒煎好呢……”
江梨的聲音帶著一絲嬌嗔，尾音顫顫巍巍的。
緊接著是碗筷碰撞的輕響，還有謝沉安那低沉得有些過分的嗓音：“不急，先吃點別的。”
然後是細碎的聲響，和女子小貓似壓抑的嗚咽。
陸離本不想聽。
但那聲音卻像有魔力般，一個勁兒地往他耳朵裡鑽。
“夫君，不要在灶台邊……會被人看到的。”
江梨的聲音帶著一絲細弱的哭腔。
“那你想在哪裏？”男人低沉的嗓音響起，帶著一絲戲謔，“門邊？還是桌上？”
然後便是一陣衣料摩擦以及愈發激烈的哭泣求饒聲。
居……居然在灶房就開始了？
陸離渾身僵硬，臉頰滾燙，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雖年歲近百，卻一心撲在劍道上，從未與人雙修過。
連女子的手都沒牽過。
這般活色生香的場麵，他也隻在同門那些珍藏的畫冊裡窺見過一二。
如今親耳旁聽，衝擊力不亞於被天雷劈中。
他猛地用被子矇住頭，試圖以此隔絕那些惱人的動靜。
可那聲音非但沒小，反而愈發激烈。
非禮勿聽，非禮勿聽……
青天白日，這些凡人，當真是放浪形骸！
第二天深夜。
陸離剛攢了點力氣想坐起來，就聽到主屋那邊傳來一陣陣清脆的鈴鐺響。
“嗚……夫君……”
“嗯？該叫什麼？”
江梨帶著哭腔的聲音支離破碎，叫出了那兩個字。
陸離嚇得差點沒從草堆上滾下來。
他甚至開始懷疑，救自己的究竟是不是什麼正經人家。
那個看起來清冷如仙的秀才，內裡竟然是個變態？
陸離顫抖著手捂住耳朵，可那聲音依舊無孔不入。
他活了一輩子，頭一次覺得耳力太好也是一種罪過。
接下來的幾日，更是變本加厲。
有時是清晨，他能聽到江梨在院裏打水時，被那男子從身後抱住，然後便是一陣壓抑的驚呼和細碎的親吻聲。
有時是午後，書房裏安靜安靜著，便開始突然響起了男子的喘息聲，和女子的啜泣。
陸離一個一百多歲的老光棍，硬生生被逼成了聽牆角的專家。
他每天都在尷尬與煎熬中度過，一方麵覺得非禮勿聽，另一方麵又控製不住自己那該死的、過於靈敏的耳朵。
不過，在這些令人麵紅耳赤的動靜之外，他也聽到了更多。
他聽到江梨將那隻叫“三號補品”的雞燉成了湯，小心翼翼地端來給他喝。
還笨拙地安慰他“喝了雞湯，傷就能好得快一些”。
他聽到江梨在燈下縫補時，對著那個冷漠的男子，軟語撒嬌，絮絮叨叨地講著村裏的趣事。
他聽到那個男子話雖不多，卻總會在江梨咳嗽時為她披上外衣，在她打瞌睡時放輕腳步。
陸離漸漸放下了戒心。
他能感覺到，這對夫妻，尤其是那個女孩，心性純良。
那份不含任何雜質的善意，像冬日裏的暖陽，一點點照進他那顆因背叛和絕望而變得冰冷的心。
這日，江梨又端著一碗雞湯來看他。
【嗚嗚嗚，四號補品也為這個家獻身了，它是我們最後的補品了……】
熊熊的聲音裡充滿了悲傷。
陸離已經能勉強坐起身。
但他知道自己大限將至，金丹破碎，藥石無醫。
他喝完湯，看著江梨準備收拾碗筷離去，終於開口叫住了她。
“江姑娘，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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