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梨醒來時，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跌跌撞撞地在山林裡摸索。
最終，不慎跌落一處陡峭的山坡，滾了下去。
尖銳的石塊劃破了她的麵板，鮮血，染紅了她破爛的衣衫，也沁入了埋在地底一塊毫不起眼的玉佩上。
當她再次昏過去時。
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浮現。
是百曉生。
他在不遠處看著昏迷不醒的江梨，又看了看她身下那塊正散發著微光的玉佩。
他正準備現身將江梨帶走。
卻發現，一道銀色的身影，已經先他一步。
來人一頭銀髮，一身月白長衫，容貌俊美無儔。
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渾身是傷的小姑娘，珍寶般地抱入了懷中。
百曉生看著這一幕，詫異地“咦”了一聲。
“又是他？”
他掐指一算，隨後搖了搖頭。
“不對……是另一個。”
百曉生的身影漸漸淡去，隻留下一句隨風而散的喃喃自語。
“罷了，罷了。”
……
“轟——！”
所有的記憶在這一刻，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江梨猛地從那片金色的光幕中掙脫出來。
葬仙穀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在臉上。
江梨站在原地淚流滿麵。
她想起來了。
她什麼都想起來了。
三年前那個雨夜的初遇，江南別院的溫柔繾綣，合歡宗裡的甜蜜與絕望，還有……那場決絕的分手。
“阿梨？”
謝雲舟最先動了。
他顧不得胸口被姬爽震出的傷勢，踉蹌著上前一步。
那雙灰色的眸子裏，此刻全是快要溢位來的緊張。
“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在發顫，那是即便麵對天劫時都不曾有過的恐懼。
江梨緩緩抬起頭看向謝雲舟。
她那雙原本清澈如鹿鳴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被蒙上了一層灰。
“是。”
江梨開口了，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全都想起來了。”
謝雲舟眼中爆發出一抹喜色，他急切地想要去拉她的手。
“想起來就好！阿梨，你聽我說，當初是我不好，我不該賭氣送你走。你跟我回去，以後這天上地下，誰也不能欺負你。我纔是你真正的夫君，你……”
“夫君？”
江梨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詞，發出一聲低笑。
她避開了他的手，眼神平靜得令人心驚。
“謝雲舟，你是我哪門子夫君？”
謝雲舟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離開合歡宗的時候，我們不是已經分開了嗎？”
江梨看著他，字字誅心，
“我求你送我回凡間，你答應了。離開那天，你連麵都沒露。戒指、金銀、丹藥，你給了我三輩子都花不完的分手費。
在那之後，江梨和你雲夜魔尊，就已經兩清了。”
“不是的，阿梨，我那是……”
“請問魔尊大人。”
江梨打斷了他，語氣客氣而疏離，
“你今日出現在這裏，是以什麼身份？是來要回你的那些金銀嗎？還是來看夢靈把我害得夠不夠慘嗎？”
謝雲舟被她噎得啞口無言。
他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你……你在怨我。”
他低聲呢喃，眼神中滿是悔恨，“夢靈對你做的事，我當時並不知情。後來，我已經……”
“阿梨。”
一旁一直沉默的謝沉安突然低低地喚了一聲，打斷了謝雲舟。
他麵色慘白，那一身月白長衫染了九頭蛇皇的血，顯得觸目驚心。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江梨搖搖欲墜的身軀。
“滾開！”
謝雲舟猛地轉過頭，對著謝沉安咆哮，雙眼猩紅，“你還有臉叫她？！”
他看向江梨，聲音急切，“阿梨，別信他！你以為他是什麼好人？他接近你，騙你，全是因為他修的是無情道，他要突破，就必須殺妻證道！
他撿你回來，就是為了日後親手殺了你！”
謝沉安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那些掩藏在溫柔麵具下的陰暗初衷，被謝雲舟以最殘忍的方式撕扯開來，曝露在陽光下。
江梨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個陪了她一年的男人。
那個會在深夜用最粗暴的方式佔有她，的男人。
那個會在清晨為她挽發，為她做早飯，用本命仙劍給她削麵的男人。
那個在她選擇他之後，會露出那樣純粹喜悅笑容的男人。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
“他說的……是真的嗎？”
江梨死死盯著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接近我，隻是為了……殺我證道？”
謝沉安看著她那雙盛滿了痛苦與絕望的清澈眼眸，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是。
也不是。
他該如何解釋？
說那隻是卦象，說他早已放棄？
可他接近她的初衷，確實就是為了這場算計。
“阿梨，你聽我解釋，我當初確實是……”
“我隻問你，是，還是不是？”
江梨步步緊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硬生生沒有落下來。
“你當初接近我，照顧我，娶我為妻，是不是……為了殺我證道？”
謝沉安灰色的眸子裏滿是支離破碎的痛苦。
他在那一雙清澈眼睛的逼視下，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是。”
他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沉重得彷彿壓著萬鈞山嶽。
“但我後來……”
他想要說，他後來愛上了她。
想要說，他已經為了她放棄了無情道。
想要說，他寧願自己修為盡毀，也捨不得傷她一根汗毛。
可江梨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在聽到那個“是”字的瞬間，她眼底最後的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了。
“哈哈……”
她發出一聲悲涼的笑聲，腳步踉蹌著後退。
“阿梨，你聽我解釋，恢復記憶後我……”
謝沉安想要上前解釋。
江梨卻猛地後退了數步。
“別過來。”
她看著他，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斷了線一般砸在地上。
“別碰我。”
“阿梨……”
謝沉安的動作僵在半空，指尖都在顫抖。
江梨又看向一旁的謝雲舟。
“小梨花……我……”
謝雲舟的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他急切地想說點什麼。
“你也別過來！”
江梨打斷他，心中隻剩下無盡的痛苦與荒謬。
【阿梨……別難過……】
連識海裡的熊熊，都能感受到那鋪天蓋地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悲傷。
她不想再看到他們。
任何一個，都不想。
兩道同樣驚慌失措的聲音，同時響起。
“阿梨！”
“小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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