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沉安從灶房出來，卻見臥房的燈還亮著。
他推門而入。
隻見江梨正坐在燈下，低著頭，飛快地運著針。
“還在綉？”
謝沉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江梨嚇了一跳，手裏的針差點紮到自己。
“夫……夫君。”
她連忙想將手裏的綉綳藏起來。
“拿來。”
他伸出手。
江梨不敢不給
謝沉安接過那幅隻綉了一角的綉綳，看著上麵幾個栩栩如生的小童，目光沉了沉。
“就這麼想要孩子？”他問。
江梨低下頭，捏著衣角，小聲說：“我們成親……都一年多了。”
“所以，就熬夜傷自己的眼睛？”
他聲音冷了下來。
“我……我想多攢點錢……”
“攢錢做什麼？”
“攢錢……給你調理身子啊。”
她聲音更小了。
謝沉安：“……”
他沉默了片刻，將綉綳扔在桌上。
“過來。”
江梨不敢動。
“我讓你過來。”
他重複了一遍。
江梨隻好磨磨蹭蹭地走到他麵前。
謝沉安坐在床沿，拉著她的手，讓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阿梨，”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聽不出喜怒，“你知道嗎？為夫最不喜歡，你不愛惜自己身體。”
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我說過，讓你好生歇著。可你，卻把我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他眼中，那簇危險火苗又開始跳動。
“看來……為夫需要用一些特別的法子，讓你長長記性。”
……
夜深了。
屋內瀰漫著一種潮濕而曖昧的氣味。
江梨無力地趴在軟枕上，眼睫毛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剛才的懲罰實在太過分了。
謝沉安強迫她維持著跪伏的姿勢，用那支畫筆在她身上勾勒了一整幅未完的畫卷。
還不許她動分毫……
現在的她，連腳趾縫裏都透著股求饒的羞赧。
“乖，不哭了。”
謝沉安眼神中的戾氣散去，剩下的是無盡的繾綣。
他低頭，吻去她眼角滑落的一滴淚，無比認真的看著她：
“阿梨，孩子的事，不急。”
“可是……”
“沒有可是。”
謝沉安打斷她，“是我身子不好，是我……沒用。”
他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聲音裡，帶著一絲幾可亂真的自責與脆弱。
江梨聽到他這麼說，心疼得無以復加。
所有的失落和委屈，瞬間都變成了對他的愧疚。
“不！不是的！夫君你別這麼說！”
江梨急切地捧著他的臉，“你很好！是我……是我不好……”
她主動地吻上了他的唇。
用一種笨拙而熱烈的方式，去安撫他。
去證明他很好。
一吻結束後。
謝沉安換了一身寬鬆的單衣。
又取過一件厚實的披風，將癱軟的江梨裹得嚴嚴實實。
“走，帶你去個地方。”
他不容她拒絕，打橫抱起那團軟綿綿的身軀，走向屋外。
【阿梨，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熊熊的聲音在識海裡響起，帶著一絲緊張，
【哥哥不會是要把你扔了吧？】
謝沉安足尖一點，身形輕盈如鴻毛。
“哎？”
江梨發出一聲驚呼。
下一瞬，她發現自己坐在了茅草屋那高高的背脊上。
【哎？我覺得咱們家這屋頂……不太結實哎。】
【你和哥哥別給壓壞了啊，要花好多銀子修的。】
熊熊的關注點，永遠那麼實在。
屋頂的視線極佳。
遠山像是一道道黛色的波浪。
而頭頂，是漫天繁星。
一條銀色的光帶，橫貫天際，那是壯麗而靜謐的銀河。
星光傾瀉而下，沒有任何遮擋。
江梨感覺自己像是躺在了一條星河的小船上，隨著夜風輕輕搖曳。
“好看嗎？”
謝沉安的聲音在她耳邊低低響起。
“好美啊……夫君。”
江梨喃喃道，早已被眼前的美景震撼。
所有的不適都被這壯麗的星河治癒了。
謝沉安抱著她，坐在鋪著茅草的屋頂上，下巴抵著她的發旋。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天地間，隻剩下風過林梢的沙沙聲，和遠處田埂裡傳來的蟲鳴。
江梨依偎在他懷裏。
從未覺得，如此的……平靜。
那些關於失憶的煩惱，關於過去的迷茫，關於未來的不安。
在這一刻，都被這片璀璨的星空，給滌盪得乾乾淨淨。
江梨抬起頭，看著他被星光勾勒的完美得近乎不真實的側臉。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夫君。”
她的聲音像是被風揉碎，輕得幾乎要聽不見。
“就這樣……一直到老，好不好？”
她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從哪裏來。
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但是，她隻想和他在一起。
數著天上的星星，守著院裏的石榴花。
從青絲，到白頭。
一輩子。
謝沉安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低下頭，對上她那雙比星辰還要清澈明亮的眼眸。
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好。
謝沉安收緊手臂，將她死死地揉進了自己的懷裏。
彷彿要將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再也不分開。
江梨在他懷裏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滿足地蹭了蹭。
眼皮越來越沉。
她就這樣，枕著漫天星河，枕著心上人的臂彎。
漸漸地睡了過去。
夜涼如水。
露水濕了披風的一角。
謝沉安抱著懷中溫軟的身子，悄無聲息地躍下屋頂。
他將江梨輕輕放在床上。
拉過薄被，蓋住她因熟睡而微微蜷起的身體。
夜風從半開的窗欞擠進來，帶著院裏青石榴的澀氣。
謝沉安坐在床沿。
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靜靜地看著她。
她睡得很沉。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扇形陰影，嘴角還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
大概是……夢到了天上的星星。
他俯下身，想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
就在這時。
懷裏的人兒動了動，主動朝他懷裏蹭了過來。
手臂自然而然地環住了他的腰。
臉頰貼在他微涼的小腹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單衣，他能感覺到她均勻而溫熱的呼吸。
“夫君……”
她半夢半醒地，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呢喃。
然後，她說：
“我愛你。”
聲音很輕，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結了冰的湖麵上。
卻“轟”的一聲，砸開了萬丈的冰層。
謝沉安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著頭，看著懷裏這個毫無防備，將自己的一切都交付於他的女孩。
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種……前所未有，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撐爆的巨大歡喜。
原來，被人這樣純粹而毫無保留地愛著，是這種感覺。
原來，心有所屬，是這種感覺。
他緩緩地回抱住她，將她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懷裏。
他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一輩子。
也很好。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
腦海深處彷彿有一座巨大的冰山，轟然炸裂。
“轟——！”
一聲巨響，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然後。
不屬於他的記憶，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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