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靈穀外，黑雲遮月。
陰風如刀，正割著漫山遍野的枯草。
這裏終年不見日光，唯有磷火點點，藍熒熒地在白骨堆裡跳閃。
計劃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順利。
夢靈在此地已經繞了三個時辰了。
她原本一身艷麗招搖的粉色宮裝，在這灰撲撲的陰氣裡洇成了喪服般的慘白。
鬢角那支金簪也歪了，幾縷髮絲被汗水粘在頰側，已無半分合歡宗長老的風範。
“請見幽冥魔尊！”
夢靈扯著嗓子，對著那濃得化不開的黑霧喊道，
“妾身合歡宗夢靈，有驚天秘聞奉上！”
霧氣湧動，像是這地底深淵吐出的濁氣。
隻有一群老鴰被驚起，撲稜稜地扇動著漆黑的翅膀。
這萬鬼大陣如鐵桶一般。
夢靈方纔試著用靈力探了一指，險些被幾萬隻餓鬼順著指尖把神魂給吸幹了。
這種地方，哪裏是人能進的？
這幫養屍的，定是耳朵裡都塞了腐肉！
夢靈喘勻了氣，再次自認為溫婉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合歡宗長老夢靈，求見穀主！”
她的聲音帶著靈力，再次在空曠的山穀回蕩。
驚碎了幾塊腐朽的頭蓋骨。
“哢噠，哢噠。”
一陣清脆的骨頭摩擦聲傳來。
兩個渾身隻有三道符紙遮羞的骷髏鬼卒，拎著長滿綠毛的骨叉，慢吞吞地從霧裏晃了出來。
它們頭窩裏跳躍著綠色的魂火，歪著頭盯著夢靈。
“呃……兩位大哥？”
夢靈臉上堆起笑，“煩請通傳一聲，妾身有要事見你們家尊上。”
左邊的鬼卒上下牙膛碰了碰，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生人止步。”
“或者，死進來。”右邊的鬼卒補充道。
“妾身可是你們尊上舊友的弟子！”
夢靈伸手從儲物袋裏掏出一遝黃燦燦的物事。
那是她近年無意搜羅來的頂級陰冥紙錢。
裏麵還有大量陰氣，對鬼修修為有益。
她一臉肉痛地將其撒開，手心燃起一團火，
“兩位辛苦，這點意思，權當是請兩位大哥喝茶了。”
紙錢燃出的灰燼盤旋而上。
兩隻鬼卒原本空洞的眼窩裏，火光猛地跳了一跳。
它們像是貪婪的惡犬，猛地撲上去吸食那股陰香。
“好香……贊。”左邊的豎起大拇指。
“再加三捆。”右邊的伸出三根指骨。
夢靈見有效，索性又掏出幾瓶合歡宗特產的“極樂散”。
“這東西，往那香火裡兌上一滴，保管兩位如墜雲端，比投胎轉世還快活！”
她為了見姬如雪，連底牌都掏出來了。
兩個鬼卒蹲在一地碎骨中，抱著紙灰和“極樂散”吸得搖頭晃腦。
那原本肅殺的大陣邊境，瞬間變成了一個詭異的吞雲吐霧現場。
夢靈見狀，試探著往前邁了一步。
“且慢。”
兩個鬼卒突然同時起身。
骨叉交叉，再次攔住了去路。
它們甚至還打了個充滿腐臭味的飽嗝。
“吃了妾身的，還拿了妾身的，不放行就不地道了吧？”
夢靈原本嫵媚的臉孔開始焦躁起來。
“尊上正在入定。”左邊的鬼卒說。
“尊上討厭活人。”右邊的鬼卒點頭。
夢靈氣得心頭那口老血都要噴出來了。
要是見不到姬如雪，她那計劃就是個屁！
隻要一想到江梨那賤人此刻正坐在謝沉安懷裏享受，她那顆被酸意浸透的心就想瘋狂燃燒。
“好，那妾身便在這裏等著！”
夢靈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一口翻蓋的舊棺材上。
但一下秒——
她卻開始扯開嗓子開啟了噪音攻擊。
“幽冥魔尊！那斬殺你女魃的仇人謝沉安正在風流快活！”
“謝沉安就在凡間！他渡劫呢！”
“你要是再不出門，謝沉安他可就成仙了！”
尖銳的女聲通過靈力，穿透層層陰雲，直透地底。
此時。
寂滅宮深處。
“嗡——”
一圈無形的波紋，自寂滅宮中心蕩開。
萬鬼大陣在那一瞬間停滯了呼吸。
整座鬼靈穀的溫度，瞬間下降了數十度，原本藍熒熒的磷火被生生壓成了死寂的黑。
【吵。】
一個冰冷而縹緲的聲音，沒有起伏。
直接響徹在夢靈的識海中心。
如雷貫耳！
夢靈隻覺腦中像被一記重鎚砸中，整個識海劇烈翻滾，險些當場跌下棺材。
她臉色瞬間慘白。
但眼中沒有恐懼，反而閃過一絲狂喜。
他聽見了！
“尊上！妾身句句屬實！……淩墟仙尊謝沉安此時就在凡間渡情劫！”
夢靈忍著神魂的劇痛，大喊道，
“他正在凡間與一凡人女子做那勞什子的真夫妻，恩愛得緊吶！”
“他已自封修為，與凡人無異！尊上您若現在殺去，謝沉安，必死無疑！”
鬼靈穀內，死一般的寂靜。
寂滅宮。
坐在那九層玄冰榻上的男子，緩緩睜開了眼。
那是極深的暗紫色瞳孔，縮成了一道細長的針尖，裏麵裝滿了厭世的冷冽。
他一身玄紫色的長袍如雲霧般拖曳，遮蓋了那修長單薄的身形。
烏黑如墨的長發僅用一支白慘慘的骨簪固定，幾縷散落在蒼白的頸項邊。
俊美，卻透著股幾乎腐爛的衰頹氣。
哪來的蒼蠅。
謝沉安？他在凡間渡情劫？
騙鬼嗎？那傢夥修無情道修到骨頭縫裏，要是能動情，他姬如雪現在就開口說話。
他在心裏如此冷靜地吐槽。
可是，那女人方纔提到了那件舊事。
他的女魃。
被謝沉安那廝一劍劈成兩半，全修仙界最美的那具女魃。
想到這裏，姬如雪原本死水微瀾的神識裡，瞬間沸騰起一股濃鬱的陰濕戾氣。
謝沉安！
情劫？若是真的……
不去看看，倒顯得他這個死對頭不夠禮貌了。
但他討厭出門。
極其。
討厭。
想到要麵對凡間的陽光，麵對那些吵鬧的凡人，麵對汙濁的空氣……
噁心。
姬如雪纖長的指節在冰榻邊緣摩挲著，發出瞭如裂冰般的脆響。
半晌後。
【帶進來。】
三個字，死寂如霜，不容置疑。
隨著他神識指令的下達。
原本守護在寂滅宮外的一具合體後期的傀儡動了。
它麵無表情，麵板如青瓷，動作生硬卻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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