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雅接到電影公司的電話時,正在靈溪穀的院子裏畫速寫。那是四月的一個下午,陽光很好,小靈狐趴在台階上打盹,尾巴一搖一搖的。電話是陳磊轉過來的,說是一家電影公司想改編《靈鹿守護記》。念雅手裏的畫筆掉在了地上,小靈狐嚇了一跳,抬起頭迷茫地四處看。
“爸,你說什麼?拍電影?”
“拍電影。動畫公司上次做了短片,這次是電影公司,想做一部長片。九十分鐘那種。”
念雅愣了半天。“可是……可是我就是畫了個漫畫。”
陳磊在電話那頭笑了。“畫了個漫畫,然後出版了,然後被改編成動畫短片,然後拿了文化傳播獎。現在有人想拍成電影,不是很正常嗎?”
念雅蹲在地上,把畫筆撿起來,發現筆尖摔斷了。她看著那支斷了的筆,腦子裏一片空白。“爸,我……我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你想想。想好了告訴我。”
掛了電話,念雅坐在台階上,小靈狐爬過來趴在她腿上。她摸著它的毛,心裏亂七八糟的。《靈鹿守護記》是她畫著玩的,從來沒想過會變成電影。但現在已經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漫畫組的小夥伴們畫了好幾個月,出版社出了兩版,動畫短片放了好幾百萬次。靈鹿一家成了靈溪穀的招牌,連聯合國的人都知道了。如果拍成電影,會有更多人看見它們。但萬一拍壞了呢?萬一靈鹿被畫得不像呢?萬一故事被改得麵目全非呢?
她站起來,小靈狐從她腿上跳下去,不滿地叫了一聲。念雅沒理它,跑去找陳磊了。
陳磊在辦公室裡看檔案,看見念雅進來,放下筆。“想好了?”
念雅搖搖頭。“沒想好。爸,你說,該不該拍?”
陳磊想了想。“你覺得呢?”
念雅坐在他對麵。“我怕拍壞了。靈鹿是活的,不是畫的。萬一電影把靈鹿拍成那種……那種很假的東西,我受不了。”
陳磊看著她。“那你有沒有想過,自己去看著他們拍?”
念雅愣住了。“我?我去看著?”
“嗯。你去當顧問。劇本你審,設計你把關,配音你聽。他們改得好,你就點頭。改得不好,你就搖頭。你是原作者,你有這個權利。”
念雅沉默了很久。“爸,我能行嗎?”
陳磊笑了。“你連漫畫組都能帶起來,還怕帶不動幾個做電影的?”
念雅想了想。“那……那我試試?”
陳磊點點頭。“試試。不行就撤。你是原作者,說了算。”
電影公司派來的是一個年輕導演,叫李明,三十齣頭,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的,看著挺斯文。他帶著編劇和美術指導,在靈溪穀住了三天,天天跟著念雅看靈鹿、畫速寫、講故事。
第一天,他們看靈鹿。靈鹿一家在山坡上吃草,小鹿已經不小了,鹿角粗壯,但偶爾還是會蹦一下。李明蹲在遠處看了兩個小時,腿都麻了,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念雅,靈鹿的毛色,在不同光線下是不是不一樣?”
念雅點點頭。“早上是金黃色的,中午偏白,傍晚又是金紅色。”
李明轉頭看美術指導。“記下來。”
第二天,他們看靈溪穀。李明跟著念雅走遍了整個山穀,從靈脈節點到監測塔,從玄膳坊到遊客中心。每到一個地方,念雅就給他講這裏發生過什麼——靈鹿第一次下山是在這兒,小鹿跟遊客互動是在這兒,靈脈轉化器點亮山穀也是在這兒。李明聽得入神,時不時掏出手機拍幾張照片。
第三天,他們坐下來聊劇本。編劇拿出一遝稿子,念雅翻了翻,眉頭皺起來了。“靈鹿會說話?”
編劇點點頭。“我們覺得這樣更有戲劇性。”
念雅搖頭。“靈鹿不會說話。它們用眼神、用動作、用叫聲交流。但不會說人話。一說話就假了。”
編劇愣了一下。“可是動畫電影裏,動物不都說話嗎?”
念雅看著他。“那是別的電影。靈鹿不一樣。它們是真實的。我不希望它們在電影裏變成假的。”
編劇看向李明。李明想了想。“不說話也行。但怎麼表達它們的想法?”
念雅說:“用畫麵。它們做什麼,眼神是什麼,叫聲是什麼,觀眾能看懂。不需要說話。”
李明沉默了幾秒。“行。改。”
劇本改了四稿。第一稿,靈鹿說話,念雅否了。第二稿,加了一條愛情線,靈鹿跟另一隻鹿談戀愛,念雅又否了。“靈鹿有伴侶,但不是那種……那種偶像劇的戀愛。它們是安安穩穩過日子的。”第三稿,加了一個反派,想抓靈鹿,念雅還是否了。“靈溪穀沒有那樣的壞人。暗靈盟的人來過,但不是為了抓靈鹿。他們是來搞破壞的。不要亂編。”第四稿,李明親自改的。他把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全刪了,隻剩下最樸素的——靈鹿一家來到靈溪穀,適應這裏的生活,跟玄門的人相處,成為公園的活招牌。沒有台詞,沒有愛情,沒有反派。就是日子,一天一天過。
念雅看完第四稿,沉默了很久。李明坐在對麵,有點緊張。“怎麼樣?”
念雅抬起頭。“這個行。這纔是靈鹿。”
美術設計也改了三版。第一版,靈鹿畫得太漂亮,像童話裡的獨角獸,念雅否了。“靈鹿沒那麼花哨。它們就是鹿,隻是毛色特別一點。”第二版,靈鹿畫得太寫實,像動物世界裏的馬鹿,念雅又否了。“太普通了。靈鹿有靈性,眼神不一樣。”第三版,美術指導在靈溪穀住了兩周,天天畫靈鹿,畫了一百多張速寫,最後找到了一種介於寫實和寫意之間的畫風——形態是真實的鹿,但毛色帶著淡淡的光澤,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和。
念雅看了第三版,點點頭。“這個行。這是靈鹿。”
配音是最難的。靈鹿不說話,但需要叫聲。錄音師錄了三天,錄了幾百種鹿叫聲,念雅都不滿意。不是太凶,就是太弱,要麼太像普通的鹿。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靈鹿的時候,靈鹿站在山坡上,朝她叫了一聲。那聲音很輕,但很好聽,像風穿過竹林。她跟錄音師說這個感覺,錄音師想了半天,最後把鹿叫聲混進了風聲和竹葉聲,做了一個全新的音效。
念雅聽完,眼眶紅了。“就是這個。”
電影殺青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九十分鐘的片子,拍了五個月,後期做了三個月。念雅每個月去一趟北京,看樣片、提意見、改細節。李明被她折騰得夠嗆,但每次改完,片子確實更好看了。
首映禮定在十一月,地點在靈溪穀的遊客中心。李明本來想在北京市中心搞,說排麵大,念雅不同意。“靈鹿的故事,要在靈溪穀放。在別的地方放,味道不對。”李明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
首映禮那天,靈溪穀來了好多人。電影公司的人、出版社的人、漫畫組的小夥伴、靈溪高中的老師和同學、聯盟的人、玄門的人,還有幾百個從全國各地趕來的觀眾。遊客中心的放映廳坐不下,工作人員在廣場上支了一塊大螢幕,又加了幾百把椅子。
念雅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陸陸續續進來的人,手心全是汗。陳磊站在她旁邊。“緊張?”
念雅點點頭。“怕他們不喜歡。”
陳磊笑了。“你畫漫畫的時候,怕不怕?”
念雅想了想。“也怕。但畫著畫著就不怕了。”
“那就一樣。放電影跟畫漫畫一樣,放開了就不怕了。”
念雅深吸一口氣。“好。”
電影開始前,李明上台說了幾句話。他說這是他從影以來最難拍的一部片子,不是因為技術難,是因為不敢亂拍。“靈鹿是真的,靈溪穀是真的,念雅畫的故事也是真的。我們隻是把它們搬上銀幕,不敢加一點假的東西。”他頓了頓,看向台下的念雅。“念雅同學,謝謝你。是你教會我們,真實的東西,比編出來的好看。”
台下掌聲響起來。念雅坐在第一排,臉紅了。
燈光暗下來,螢幕亮了。
電影的第一幀,是靈溪穀的清晨。陽光從山後麵升起來,照在靈脈監測塔上,塔尖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然後鏡頭慢慢往下移,移到山坡上——靈鹿一家站在那裏。母鹿站在最前麵,公鹿站在稍後,小鹿躲在媽媽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沒有台詞,隻有風聲和靈鹿的叫聲。那聲音很輕,像風穿過竹林。
放映廳裡安靜極了。
九十分鐘的電影,講的就是靈鹿一家的日子。它們在山坡上吃草,在溪邊喝水,在月光下散步。小鹿慢慢長大,學會了自己找吃的,學會了躲危險,學會了跟人相處。靈脈轉化器點亮山穀的那個晚上,它們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燈光,眼睛亮亮的。遊客來的時候,它們不怕了,站在人群前麵,讓人拍照。小鹿長大了,鹿角長出來了,但偶爾還是會蹦一下。
電影放完的時候,放映廳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掌聲響起來,很響,很持久。
念雅坐在第一排,眼淚流下來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畫靈鹿的時候,筆都拿不穩。想起漫畫組的小夥伴們在那間舊教室裡畫到半夜。想起動畫短片首映的時候,靈鹿一家站在山坡上看著螢幕。現在,它們上了大銀幕。
陳磊在旁邊遞過來一張紙巾。“擦擦。”
念雅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爸,我沒哭。是風吹的。”
陳磊笑了。“放映廳裡沒風。”
念雅沒理他。
燈光亮起來的時候,有人喊了一聲。“靈鹿!”
所有人都往門口看。山坡上,靈鹿一家站在那裏,看著這邊。母鹿站在最前麵,公鹿站在稍後,小鹿——已經不小了——站在媽媽身邊,鹿角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它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
人群安靜了。然後有人開始拍照,不是那種偷拍,是大大方方地拍。靈鹿沒有躲,就那麼站著,像在拍全家福。念雅站在門口,看著它們,笑了。“謝謝你們來看電影。”
靈鹿好像聽懂了,朝她看了一眼。然後它叫了一聲——那聲音很輕,跟電影裏的一模一樣,像風穿過竹林。人群又安靜了,然後掌聲又響起來。這次不是給電影的,是給靈鹿的。
靈鹿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鼓掌的人,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它才轉身,帶著家人慢慢往山坡上走。走到半山腰,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消失在夜色裡。
那天晚上,念雅坐在院子裏,小靈狐趴在她腿上。陳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想什麼呢?”
念雅想了想。“在想,靈鹿為什麼來看電影。”
陳磊笑了。“它們可能想看看,自己在電影裏是什麼樣的。”
念雅愣了一下。“它們看得懂?”
陳磊想了想。“看不懂。但它們知道,有人在講它們的故事。這跟看不看得懂沒關係。”
念雅沉默了一會兒。“爸,你說,以後還會有人記得靈鹿嗎?”
陳磊看著她。“會。電影放出去了,很多人會看見。他們看了電影,會來靈溪穀看靈鹿。看了靈鹿,會記得。記得了,就會跟別人說。別人聽了,也會來看。”
他頓了頓。“靈鹿的故事,不會忘。”
念雅點點頭。遠處,山坡上,月光灑下來,靈鹿一家已經回去睡覺了。隻有風吹過竹林的聲音,沙沙沙的,跟電影裏一模一樣。
念和從屋裏跑出來,手裏拿著手機。“姐!你的電影上熱搜了!”
念雅接過手機看。熱搜第一:#靈鹿守護記#,後麵跟著一個“爆”字。底下幾萬條評論,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靈鹿太美了,有人說要去靈溪穀看真的靈鹿。念雅翻了幾條,眼眶又紅了。
念和趴在她膝蓋上。“姐,你哭了?”
念雅擦了擦眼睛。“沒有。是風吹的。”
念和看了看四周,沒有風。“姐,你說謊。”
念雅笑了。“對。我說謊。”
念和想了想。“姐,我長大了也要畫漫畫。畫比你還好的。”
念雅摸摸她的頭。“好。你畫。我等著。”
月光下,燈光下,靈溪穀的夜晚很安靜,也很熱鬧。念雅坐在台階上,看著遠處的山坡。靈鹿一家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來了,站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
她笑了。這幅畫,她畫過。現在,全世界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