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爺家花廳內的茶香尚未完全散去,那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氛圍也依舊縈繞在樑柱之間。結算完畫款,趙爺親自將陳磊送至花廳門口,臉上的神情比往日更多了幾分真誠的推心置腹。他不再僅僅將陳磊視為一個眼力毒辣、有些神秘本事的後生,而是真正看成了一個可以平等相交、甚至隱隱需要倚仗的奇人。
“陳小友,”趙爺捋了捋修剪整齊的短須,目光略帶幾分沉吟,似乎在斟酌措辭,“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或許與你有些關聯,我也是近日偶然聽聞。”
陳磊正準備告辭的腳步頓住了。他從趙爺的神色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他停下身,微微頷首,態度恭敬:“趙爺請講,晚輩洗耳恭聽。”
趙爺壓低了聲音,儘管花廳內並無外人:“是關於那個林浩的。”
“林浩”這兩個字,如同兩根冰冷的鋼針,猝不及防地刺入陳磊的耳膜,瞬間貫穿他的腦海!他渾身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胸腔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鬆開,帶來一陣劇烈的悸動。但他麵上依舊保持著極度的剋製,隻是眼神驟然深邃了許多,如同驟然凝結的寒冰。
“他……怎麼了?”陳磊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仔細分辨,才能察覺到那隱藏在平靜下的、一絲極力壓抑的冰冷。
趙爺並未察覺他瞬間的情緒翻湧,繼續低聲道:“聽說他最近在城西郊外,靠近物流園那邊,搗鼓起了個小公司,好像是搞什麼建材批發。仗著以前認識的一些三教九流的關係,拉到了些生意,場麵弄得似乎還不小,像是發了筆橫財,最近挺張揚。”
城西郊外……物流園……建材批發……發了橫財……
這幾個詞語,如同零散的拚圖碎片,在陳磊的腦海中飛速組合、勾勒。那片區域,魚龍混雜,管理相對寬鬆,確實是林浩那種鑽營之人容易施展“拳腳”的地方。發了橫財?這橫財的來源,陳磊幾乎不用深思——其中必然有他當年被推下水“意外”身亡(在林浩預期中)後,林浩趁機侵吞的屬於他的那份家底,以及,那張被林浩藉口“周轉”騙走、至今未還的老宅地契可能帶來的利益!
一股灼熱的、帶著血腥氣的怒火,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竄起,直衝頭頂!燒得他四肢百骸都微微發燙,指尖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他彷彿又感受到了那日河邊冰冷的雨水,看到了林浩那張帶著虛假笑意、卻在他轉身時驟然變得猙獰扭曲的臉,還有那背後傳來的、足以致命的一推!窒息感,冰冷的河水淹沒口鼻的絕望,以及這三年來林秀雅為此承受的無盡痛苦……所有被刻意壓抑的仇恨與憤怒,在這一刻,如同休眠的火山,被趙爺這番話徹底引燃!
他的指節在身側悄然握緊,用力之大,使得骨節泛出青白色。但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情緒壓了下去。他知道,此刻在趙爺麵前,絕不能失態。
“哦?是嗎?”陳磊扯動嘴角,露出一絲極其僵硬、近乎冰冷的笑意,“沒想到他倒是‘混出名堂’了。”
趙爺是何等人物,雖然陳磊掩飾得極好,但那瞬間眼神的變化和周身一閃而逝的冷意,還是被他捕捉到了。他心下瞭然,這陳磊與林浩之間,恐怕絕非簡單舊識,必有極深的過節。他不再多言,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陳磊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訊息我給你帶到了。年輕人,行事需有分寸,但也莫要太過隱忍。有時候,該清算的,總要清算。”這話語裏,帶著一絲過來人的提醒和默許的支援。
陳磊明白趙爺的意思,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趙爺告知,晚輩心中有數。”
辭別趙爺,走出那扇沉靜的青磚大門,午後的陽光明媚依舊,照在陳磊身上,卻驅不散他心底驟然凝聚的寒意與殺機。他沒有立刻回家,也沒有返回店鋪,而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腦海裡,趙爺的話語與三年前墜河那天的記憶碎片瘋狂交織、碰撞。
“你的運氣該給我了……”
“磊子,別怕,有我……”
“地契我先拿去周轉一下,很快就還你……”
冰冷的河水,窒息的痛苦……
林秀雅拖著殘軀,在出租屋裏爬行的背影……
病床上,她蒼白隱忍的臉……
高利貸踹門時的囂張氣焰……
一幕幕,一樁樁,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原來,在他失憶、秀雅癱瘓、一家人掙紮在生存線上的這三年裏,那個罪魁禍首,那個卑鄙的竊賊、殺人未遂的兇手,竟然靠著竊取來的資本,在人前風光,活得如此滋潤!
這世間,豈有如此不公之理?!
一股強烈到極點的衝動,在他胸中翻湧,催促著他立刻就去城西郊外,找到林浩,將他施加在自己和秀雅身上的一切,十倍、百倍地討還回來!用拳頭,用符咒,用任何手段,讓他也嘗嘗絕望的滋味!
他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方向隱隱指向城西。
然而,就在一股暴戾之氣即將主導他行動的剎那,他猛地停住了腳步。
不行!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
現在還不是時候!
林浩既然能開起公司,身邊必然聚攏了一些人。自己單槍匹馬前去,即便有符咒之術,在不明對方底細的情況下,貿然衝突,風險太大。一旦失手,打草驚蛇,反而會讓林浩有了防備,甚至可能狗急跳牆,對秀雅和小梅不利。
而且,他想要的,不僅僅是痛揍林浩一頓出氣。他要的是徹底清算!是拿回被奪走的一切!是老宅,是林浩欠下的血債,是讓他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
這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更強的實力,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衝動是魔鬼。爺爺的教誨,秀雅和小梅依賴的眼神,都在提醒他,必須冷靜。
他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緒才被強行按捺下去,化作眼底深處一片沉鬱冰冷的寒潭。
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的月牙形血痕清晰可見。他轉過身,不再看向城西的方向,而是朝著家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每一步,都似乎比平時更加沉重。
回到那間亮著溫暖燈光的出租屋,林秀雅正拄著柺杖,在屋裏慢慢地練習行走。看到他回來,臉上立刻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回來啦?事情還順利嗎?”
看著她的笑容,陳磊心中那澎湃的殺意和怒火,奇蹟般地平息了許多,轉化為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堅定的守護之念。他不能因為自己的仇恨,而破壞了眼前這來之不易的安寧與希望。
“嗯,順利。”他走上前,扶住她,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溫和。
但在他的心裏,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清晰地迴響:
林浩,你且逍遙。屬於我的,我會連本帶利,親手拿回來。你欠下的債,一分都不會少。等著我。
夜裏,他獨自坐在窗前,再次翻出了那張爺爺留下的、泛黃的老宅地契影印件。指尖撫摸著上麵模糊的墨跡和印章,眼神銳利如刀。
地契……老宅……那是第一步。
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更需要一個,萬無一失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