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證會定在四月一號。
這日子選得有點尷尬。念貴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說:“哥,今天愚人節,不會有人耍咱們吧?”
念福沒理他。
聯盟總部的會議室門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長隊。來的不光是玄門的人,還有記者、學者、政府代表,甚至有幾個外國使領館的人。融世計劃鬧了大半年,今天終於要有個說法了。
陳磊站在休息室裡,看著窗外的隊伍。
林秀雅推門進來,手裏端著杯熱水。
“緊張?”
陳磊接過水杯,笑了笑。
“有什麼好緊張的。又不是第一次被罵。”
林秀雅看著他。
“靜玄道長昨晚給我打了個電話。”
陳磊愣了愣。
“他給你打電話幹嘛?”
“他說,今天他不會留情麵。讓我跟你提前說一聲。”
陳磊沉默了幾秒。
“這老頭兒,還挺講規矩。”
林秀雅點點頭。
“他是個講規矩的人。隻是守的規矩跟你不一樣。”
陳磊喝了口水。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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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聽證會正式開始。
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三百多個座位,一個空的都沒有。後麵還站著一百多號人,過道都擠滿了。
台上擺著兩張桌子。左邊是反對方,靜玄道長坐在首位,身後是二十幾個傳統門派的代表。右邊是支援方,陳磊坐在首位,身後是墨塵、蘇晴、林小梅,還有幾個技術骨幹。
中間的高台上,坐著三十七個評委。有老有少,有傳統派也有革新派。最中間的是張老,九十多歲了,是玄門輩分最高的老前輩。他平時不問世事,這次是被理事會請出來坐鎮的。
主持人敲了敲木槌。
“融世爭議聽證會,現在開始。首先請反對方發言。”
靜玄道長站起來。
他還是那身道袍,頭髮雪白,腰板挺直。走到台前,先朝評委席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看著台下的人。
“諸位,”他開口,聲音洪亮,“今天我來這兒,不是要跟誰吵架。是想把一些話說清楚。”
他頓了頓。
“我清玄觀傳承一千三百年。這一千三百年裏,玄門經歷了多少風浪?戰亂、飢荒、天災、人禍,哪一次沒挺過來?為什麼能挺過來?因為咱們守住了規矩。”
台下有人點頭。
靜玄道長繼續說:“規矩是什麼?規矩是玄門的根。玄術不能逐利,不能顯世,不能與凡俗混為一談。這是歷代先賢用血換來的教訓。當年明朝有個道士,仗著玄術給皇帝煉丹,最後怎麼樣?滿門抄斬。清朝有個門派,把符咒當商品賣,最後怎麼樣?被官府剿滅。”
他聲音提高了一點。
“這些教訓,都寫在史書裡。可有些人,為了眼前那點利益,把這些教訓全忘了。”
台下響起掌聲。
靜玄道長看向陳磊。
“陳會長,我不是針對你這個人。你這些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裏。北極靈脈那次,你冒死佈陣,我佩服你。但你現在的做法,我不能認同。”
陳磊站起來,朝他點點頭。
“前輩,您請說。”
靜玄道長繼續說:“你把玄術用到地鐵上,用到農業上,用到醫療上。表麵上是在濟人,實際上是在把玄術變成買賣。今天加固地鐵收九萬,明天治病收多少?後天畫符又收多少?久而久之,玄門就成了一個生意場。弟子們不再修心養性,天天想著怎麼賺錢。到那時候,玄門還是玄門嗎?”
台下又是一片掌聲。
靜玄道長說完,朝評委席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
主持人看向陳磊。
“請支援方發言。”
陳磊站起來。
他沒穿道袍,穿著平常的衣服——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裏麵是白襯衫。走到台前,也朝評委席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
“諸位,”他說,“靜玄前輩說的話,我都聽了。他說得對不對?對。玄術確實不能變成買賣,弟子們確實不能光想著賺錢。這些我都同意。”
台下有人低聲議論。
陳磊繼續說:“但是,我有個問題想問靜玄前輩。”
他看向靜玄道長。
“前輩,您剛才舉了明朝和清朝的例子。我想問您,那些被抄斬、被剿滅的門派,是因為用玄術救人嗎?”
靜玄道長一愣。
“當然不是。他們是……”
“他們是用玄術害人。”陳磊接過話,“給皇帝煉丹,是為了求長生。把符咒當商品賣,是為了騙錢。他們的錯,不是用玄術,是用錯了地方。”
他頓了頓。
“可我們今天做的,是救人。地鐵加固,是為了防地震。農業基地,是為了種出更好的糧食。醫療輔助,是為了讓病人活下來。這些,跟那些被抄斬的門派,是一回事嗎?”
台下安靜了。
陳磊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照片,投影到大螢幕上。
第一張照片,是個老太太,七八十歲,滿臉皺紋,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這是李奶奶,今年八十三歲。她住在城東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去年城西地震,她那個小區也晃得厲害。要不是提前用固基符加固了地基,那棟樓可能就塌了。”
他切換到下一張。
是個年輕媽媽,抱著個兩三歲的孩子。孩子臉蛋紅撲撲的,正對著鏡頭笑。
“這是小雯,今年兩歲半。三個月前,她突發腦溢血,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沒心跳了。林小梅的符咒診療輔助係統,三秒鐘匹配出急救符,爭取到黃金救治時間。現在她活蹦亂跳的,能吃能睡。”
再下一張。
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工裝,麵板黝黑,站在一片菜地前。菜地裡長著綠油油的青菜,看著就新鮮。
“這是老趙,青雲宗農業基地的農戶。去年他的菜地鬧蟲災,用了驅蟲符,沒打一滴農藥,蟲子全跑了。今年他的菜供不應求,收入翻了兩番。”
陳磊放下遙控器,看著台下。
“這些人,都是普通人。他們不懂玄術,不知道符咒怎麼畫,不知道靈脈怎麼守。但他們知道,是玄門的人救了他們的命,讓他們吃得更好,住得更安。”
他轉向靜玄道長。
“前輩,您說玄術不能逐利。我問您,地鐵公司那九萬塊錢,是進我陳磊的口袋嗎?不是。是進聯盟的賬戶。這些錢,用來養弟子、買材料、建學校、救助窮人。李奶奶的房子加固,沒收錢。小雯的急救符,沒收錢。老趙的驅蟲符,也隻收了成本費。”
他頓了頓。
“這叫逐利嗎?”
靜玄道長沒說話。
陳磊繼續說:“您擔心弟子們光想著賺錢。我也有這個擔心。但問題不是出在用玄術上,是出在怎麼管上。規矩要立,底線要守。誰拿玄術牟取暴利,誰用玄術害人,嚴懲不貸。這些,聯盟都有規定。”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本書。
《玄真秘錄》。
“這本書,大家都不陌生。我爺爺傳給我的,傳了三代。裏麵有一句話,我從小背到大。”
他翻開書,念道:
“‘玄術濟人,乃玄門之本。濟人者,不求回報,不圖名利。然濟人所需之物,米糧、衣裳、藥材、器具,皆需銀錢。故濟人者亦需謀生,謀生者亦可濟人。二者並行不悖,惟存乎一心。’”
他抬起頭。
“這句話,寫在一千三百年前。一千三百年前,咱們的祖師爺就知道,濟人和謀生,可以一起做。關鍵在心,不在形。”
台下開始有人鼓掌。
靜玄道長臉色變了變,站起來。
“陳會長,那古訓後麵還有一句——‘若以濟人為名,行謀利之實,則天理難容。’你怎麼解釋?”
陳磊點點頭。
“對,是有這句。所以咱們要防的,是那些打著濟人旗號謀利的人。不是所有用玄術換錢的人。”
他看著靜玄道長。
“前輩,您清玄觀每年收三百多萬香火錢。這些錢,是用來修繕道觀、供養弟子、救助窮人的。這算不算謀利?”
靜玄道長張了張嘴。
“香火錢是信眾自願給的……”
“對,自願給的。”陳磊說,“地鐵公司的九萬,也是自願給的。他們可以選擇不用固基符,用傳統方法加固。但他們選了固基符,因為效果好,成本低。這不是買賣,是各取所需。”
台下掌聲更響了。
靜玄道長臉色鐵青,坐下去,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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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是自由辯論。
反對方一個接一個站起來,丟擲各種問題。陳磊一個一個回答。
有人問:“萬一以後玄術產品出事怎麼辦?誰來負責?”
陳磊答:“聯盟負責。我們已經出台了《玄術產品防偽標準》,以後還會有質量監督體係。誰的產品出問題,誰承擔責任。”
有人問:“傳統門派的技藝會不會被商業化沖淡?”
陳磊答:“所以咱們成立了玄術傳承委員會,專門保護傳統技藝。我和靜玄前輩分任正副主任,就是要確保傳統和革新兩條腿走路。”
有人問:“普通人不瞭解玄術,會不會被騙子利用?”
陳磊答:“會。所以咱們要做科普。念安他們的少年聯盟,已經在學校搞活動了。以後還會有更多科普專案,讓普通人瞭解玄術,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陳磊一一應對。
靜玄道長坐在座位上,一直沒再開口。但臉色慢慢變了,從鐵青變成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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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辯論結束。
評委們退席商議。會議室裡議論紛紛,有人在爭論,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翻資料。
陳磊回到座位上,林秀雅遞給他一瓶水。
“喝點。”
陳磊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半瓶。
念貴湊過來:“爸,你太厲害了。那個靜玄道長,被你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磊搖搖頭。
“不是懟。是講道理。”
念貴撓撓頭。
“反正就是厲害。”
念福在旁邊說:“爸,你說評委們會怎麼投?”
陳磊想了想。
“不知道。五五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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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評委們回來了。
張老拄著柺杖,慢慢走到台前。他九十多歲了,走路顫顫巍巍的,但眼神還很亮。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張老站定,清了清嗓子。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們三十七個人,商議了兩個小時。”
他頓了頓。
“有兩個事,我先說一下。”
台下豎起耳朵。
“第一,靜玄道長說的,玄術不能逐利,弟子不能忘本。這話對。我們都同意。”
靜玄道長臉色稍微好看了點。
“第二,陳會長說的,玄術要濟人,不能躲在深山裏。這話也對。我們也同意。”
陳磊點點頭。
張老繼續說:“所以爭來爭去,其實爭的不是對錯,是怎麼做。守傳統,還是開新路?兩條路,都有人走。但問題是,時代變了。”
他看了看台下。
“我活了九十三年。九十三年裏,我見過多少東西變了?馬車變汽車,煤油燈變電燈,寫信變打電話。一樣一樣,都變了。不變的那些,都死了。”
台下安靜極了。
張老繼續說:“玄門能不能不變?能。關起門來,繼續過咱們的日子。但那樣的話,玄門就真成了深山裏的一群人,跟外麵沒關係了。外麵的人遇到困難,不會來找咱們。咱們想幫忙,也幫不上。”
他看向陳磊。
“陳會長,你那個融世計劃,我一開始也擔心。怕你們把玄術玩壞了。但這幾個月,我看了你們做的事。地鐵加固,救了人。農業基地,種了糧。醫療輔助,治了病。這些,都是好事。”
他轉向靜玄道長。
“靜玄,你守了一輩子規矩,我理解。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千三百年前的規矩,放到今天,不一定全對。該改的時候,就得改。”
靜玄道長沉默了幾秒。
“張老,我……”
張老擺擺手。
“我知道你心裏難受。但難受也得往前走。玄門不能死在我們這一代人手裏。”
他拿起桌上的投票結果。
“投票結果,我念一下。”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支援融世計劃續行的,二十票。”
台下有人輕輕歡呼。
“反對的,十五票。”
靜玄道長低下頭。
“棄權的,兩票。”
張老放下紙。
“二十比十五,兩票棄權。融世計劃,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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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炸了鍋。
支援的人歡呼鼓掌,反對的人臉色難看。但沒人站起來鬧事。
靜玄道長沉默了很久,最後站起來。
他走到陳磊麵前。
陳磊也站起來。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一個七十多歲,一個五十多歲。一個穿著道袍,一個穿著夾克。
靜玄道長看著他,眼神複雜。
“陳會長。”
“前輩。”
“你那句話,我想了一下午。”
陳磊沒說話。
“‘濟人者亦需謀生,謀生者亦可濟人,二者並行不悖,惟存乎一心。’”
靜玄道長頓了頓。
“這話,是我清玄觀第三代祖師寫的。我背了一輩子,今天讓你給我念出來了。”
陳磊愣了一下。
“前輩,這……”
靜玄道長擺擺手。
“我不是輸給你。是輸給祖師爺。”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
“陳會長。”
“嗯?”
“那個傳承委員會,我當副主任。但清玄觀的規矩,我還是要守的。你要是真把玄術玩壞了,我還會罵你。”
陳磊笑了。
“前輩,您儘管罵。”
靜玄道長哼了一聲,推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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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林秀雅做了一桌子菜。
念安、念雅、念福、念貴、念和,都在。
念和舉著飲料杯:“爸爸贏了!乾杯!”
大家笑著碰杯。
陳磊喝了一口,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很好。靈溪穀的山坡上,靈鹿一家正在月光下漫步。小鹿跟在媽媽身後,走幾步就蹦一下,好像永遠不知道累。
林秀雅坐到他旁邊。
“想什麼呢?”
陳磊搖搖頭。
“在想靜玄道長走的時候說的那句話。”
“什麼話?”
“‘我不是輸給你,是輸給祖師爺。’”
林秀雅沉默了幾秒。
“那老頭兒,其實挺可愛的。”
陳磊笑了。
“是挺可愛。”
他摟住林秀雅的肩膀。
“秀雅,你說,祖師爺要是真的在,會怎麼說?”
林秀雅想了想。
“會說,‘兩個傻子,爭來爭去,爭的都是我的東西。我早就寫明白了,你們不看。’”
陳磊哈哈大笑。
“對,肯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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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磊去了趟清玄觀。
靜玄道長正在後山打坐。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
“陳會長?你怎麼來了?”
陳磊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前輩,我想跟您聊聊。”
靜玄道長看著他。
“聊什麼?”
陳磊想了想。
“聊傳承。”
靜玄道長沒說話。
陳磊繼續說:“昨天您說,清玄觀的規矩,您還是要守的。我想請教您,您守的那些規矩,哪些是不能變的,哪些是可以變的?”
靜玄道長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開口。
“不能變的,是心。可以變的,是形。”
陳磊點點頭。
“那我懂了。”
靜玄道長看著他。
“你懂什麼了?”
陳磊站起來。
“我懂以後該怎麼做了。”
他朝靜玄道長鞠了一躬。
“前輩,傳承委員會的事,還得您多費心。”
靜玄道長哼了一聲。
“知道。”
陳磊轉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後麵傳來靜玄道長的聲音。
“陳會長。”
陳磊回頭。
“嗯?”
“那個固基符,回頭給我送幾張來。清玄觀的藏經樓,牆裂了。”
陳磊愣了愣,然後笑了。
“好。明天就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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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陳磊回到聯盟總部。
秘書遞過來一份檔案。
“會長,這是地鐵公司的新合同。他們想再加固五個站點。”
陳磊看了看,簽了字。
秘書又遞過來一份。
“這是農業部的合作意向書。他們想在全國推廣玄術農業。”
陳磊看了看,也簽了字。
秘書還想說什麼,陳磊擺擺手。
“先這些。其他的明天再說。”
秘書出去了。
陳磊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
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在那下麵,靈脈在靜靜流淌。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磊子,玄術不是用來藏著的。是用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
他笑了。
“爺爺,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