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已如磐石般堅定,前路的目標也清晰如星圖,陳磊知道,要實現這一切,倚仗的根本,還是那本《玄真秘錄》與自身對符咒之道的掌控。店鋪的生意剛起步,尚不穩定,而古玩街的“撿漏”也並非次次都能如願,更多時候需要耐心和運氣。想要更快地積累資本,更有效地運用符咒之力,提升自身能力是當務之急。這其中,符紙作為承載符文力量的媒介,其品質至關重要。
周伯贈與的那本《符紙製作大全》,被他翻得邊角都有些捲曲。上麵記載的古法繁複多樣,所需材料也千奇百怪,許多在當下城市中難以尋覓。他結合自身條件,挑選了一種相對簡易,據記載能較好傳導“氣”的基礎配方——主要材料是桑皮紙,輔以艾草汁浸泡。
這日天光未亮,陳磊便起身忙碌。他將前幾日從雜貨市場淘換來的、質地還算細膩的桑皮紙仔細裁剪成大小統一的方形。另一邊,則將買來的乾艾草搗碎,放入大鍋中加水熬煮。苦澀中帶著獨特清香的草藥氣息隨著咕嘟咕嘟的沸水聲瀰漫開來,充滿了小小的灶披間,與尚未散去的中藥味混合在一起,構成一種奇異的、屬於他們生活的味道。
林秀雅醒得早,聽著外麵的動靜,扶著牆慢慢挪到門邊,看著陳磊在灶台前專註攪拌的背影,輕聲問:“需要我幫忙嗎?”
陳磊回頭,見她氣色尚可,笑了笑:“不用,你快去坐著,別累著。就是熬點草汁,一會兒就好。”
他將熬煮好的、顏色深褐的艾草汁濾出,待溫度降至溫熱,才將裁剪好的桑皮紙一張張小心地浸入其中。褐色的汁液迅速暈染了微黃的紙麵,使其呈現出一種古樸的質感。按照書中所說,需浸泡足足六個時辰,讓艾草的藥性與靈氣充分融入紙張纖維。
午後,天色不知不覺間沉鬱下來。原本還算明亮的陽光被不知從何處匯聚而來的烏雲層層吞噬,風也開始帶著濕漉漉的涼意,吹得院中那棵老榆樹的葉子嘩嘩作響。
“看樣子要下雨了。”林秀雅坐在窗邊,有些擔憂地看著外麵晾曬的符紙。
陳磊也皺起了眉頭。浸泡好的符紙需要徹底陰乾,不能暴曬,但也最忌淋雨。一旦被雨水沾染,前功盡棄不說,浸染的艾草汁也可能發生黴變,毀了這些好不容易備好的材料。他看了看天,烏雲翻滾,雨意漸濃。
“得把東西收進來。”他說著,便要起身出去。
“我幫你。”林秀雅也試圖撐起身子。
“你別動,地上滑。”陳磊按住她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我一個人就行。”
他快步走到院中。簡易搭成的竹架上,一張張浸潤了艾草汁的桑皮紙正隨著漸起的風微微晃動,散發出混合著植物清苦和陽光餘溫的複雜氣味。他動作迅速而小心,將符紙連帶著下麵的墊板一起,往屋簷下搬移。
剛搬了兩趟,豆大的雨點就毫無徵兆地劈裡啪啦砸落下來,瞬間在乾燥的地麵上暈開深色的斑點。雨勢來得又急又猛,伴隨著一陣涼風,雨絲斜斜地掃向屋簷。
“快!往裏麵挪一點!”林秀雅不知何時已經扶著牆來到了門口,焦急地提醒著。她顧不上地上的濕滑,幾乎是半爬著挪到屋簷下,用手護住剛剛被陳磊搬進來、還暴露在外的幾疊符紙,儘力將它們往乾燥的牆根推。
陳磊見狀,心頭一緊,加快動作,將最後幾板符紙搶進屋簷下。雨幕已經如同珠簾般垂落,將他們暫時困在這方狹窄的屋簷下。院子裏瞬間積水橫流,泥土的氣息混著艾草的苦香,撲麵而來。
陳磊看著林秀雅半身都被斜濺的雨水打濕,髮絲貼在額角,卻隻顧著低頭檢查那些符紙是否安然無恙,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心疼。他連忙脫下自己的外衫,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身上。
“說了讓你別出來,看,衣服都濕了。”他的語氣帶著責備,更多的是關切。
林秀雅抬起頭,雨水沾濕了她的睫毛,眼神卻清亮:“沒事,符紙要緊。這可是你辛苦做的。”
兩人並肩蹲在屋簷下,守著這幾疊承載著希望與力量的濕軟紙張。雨聲嘩然,在他們周圍形成一道喧囂的屏障,將外界隔離開來。屋簷滴水成串,在他們麵前織成一片透明的水簾。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被澆透後的腥氣,雨水敲擊瓦片的清脆聲響,以及身邊人身上傳來的、混合了草藥與皂角的淡淡氣息。
陳磊伸出手,輕輕拂去林秀雅發梢的一滴雨水。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麵板,看著她專註守護著符紙的側臉,一種難以言喻的安穩感瀰漫心頭。即便身處陋室,風雨驟至,但隻要身邊有她在,有需要他們共同守護的東西在,這方寸之地便是堅實的堡壘。
就在這時,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水底潛流,悄然湧上心頭。
也是這樣的雨天,空氣裡也是這般濕冷的氣息……記憶的閘門被這相似的環境撬開了一道縫隙,模糊的畫麵伴隨著窒息般的恐懼感碎片式地閃現——
冰冷的雨點砸在臉上,視線模糊。河岸邊的泥土濕滑粘膩。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湍急的水流聲。一隻手,帶著極大的力量,猛地推在他的後背上!他踉蹌著向前,失去平衡,驚恐地回頭,視線捕捉到一張模糊卻又透著猙獰笑意的臉……是林浩!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頭頂,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肺部如同火燒,絕望的掙紮……
“呃……”陳磊猛地閉上眼,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那裏彷彿還能感受到河水灌入時的冰冷與窒息。
“磊子?你怎麼了?”林秀雅立刻察覺到他的一樣,顧不上符紙,連忙扶住他的胳膊,擔憂地問,“是不是腿又疼了?還是哪裏不舒服?”
陳磊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將那段可怕的記憶碎片壓迴心底。他不能讓她擔心,尤其是在這個時候。他睜開眼,對上林秀雅焦急的目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
“沒事,就是……突然想起點事情。”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在風雨飄搖中被他們共同守護的符紙上,語氣恢復了平靜,“好像……墜河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
林秀雅聞言,身體微微一僵,握著他胳膊的手緊了緊。她沒有追問他想起了什麼,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將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低聲道:“都過去了……現在,我們在一起。”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穿透嘩嘩的雨聲,清晰地傳入陳磊耳中。
陳磊感受著她依靠過來的重量,心中翻騰的驚悸與寒意漸漸被這份溫暖驅散。他伸出手,攬住她單薄的肩膀,目光穿過雨簾,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是啊,那場冰冷的雨,幾乎奪走了他的一切。但今天,在這同樣的一場雨中,他有了必須守護的人,有了復仇的目標,也有了奪回一切的力量與決心。
風雨雖大,卻無法再澆滅他心中的火焰。
他看著身旁細心整理著符紙邊角的林秀雅,心中暗道:秀雅,等著吧,那些欠我們的,我會連本帶利,一一討回來。在這之前,我需要這些符紙,需要變得更強。
雨,依舊在下。但屋簷下的方寸之地,卻因兩人的相依相守,而顯得格外堅固與溫暖。那些尚未完全乾透的符紙,在晦暗的天光下,隱隱流動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屬於艾草與信唸的微光。